【笔记·洛辰】读者主义与文本主题

阅读主体并不是想开放就开放的,它面临着一场主体开放性与封闭性的搏斗。在一般读者那里,封闭占有惯性的优势,崭新的形象在瞬息之间就被固有的心理预期同化了。聪明的读者,则由于开放性占优势,迅速被文本中的生动信息所震动。但是,敏捷是自发的,像电光火石那样除息即逝,而心理预期的封闭性则是惯性地自动化的。即使开放性十分自觉,也还要和文本的表层的、显性的感性连续搏斗,才有可能向隐性的深层胜利进军。即使如此,进军并不能保证百战百胜;相反,前赴后继的牺牲,为后来者换取山穷水尽后柳暗花明的提示,这是为无数阅读历史所证明的事实。如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说不尽的普希金,说不尽的鲁迅,说不尽的《红楼梦》等。
在阅读过程中,至少有三个主体在相互制约,除了读者主保以外,还样作者主保和文本主体。文本,尤其是经典文本,并不是无深度、无本质的,而是有其稳定的立体层次结构的,阅读就是读者主体、文本主体和作者主体的从表层到深层的同化和调节。脱离了太主保作者 闲读者主体就不能不是奇谈怪论。鲁迅说,在《红楼梦》中“经学家看见《另》,道学家看见洛,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闯秘事……”诸如此类,难道都要无条件地尊重吗?
经典文本是说不尽的,解读它们并不是无聊的游戏,而是向不可穷尽的深度挑战。就以《你影》而言,之所以至今仍然众说纷坛,原因就在于解读尚未达到可以感觉到的深度。就是来自清的好友叶圣陶的解读也不例外。叶先生认为《背影》的好处在于写父爱的“一段深情”,把已经是大学生的作者“当小孩子看待”。这个说法很权威,但是,并没有达到《背影》的深层次。
经典文本结构并不是单层次的,至少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次是显性的,以时间空间为序,是外在的、表层的感知连贯,包括行为和言谈的过程。这个层次,是最通俗的,一般读者可以说是一望而知。
文本的第二层次是隐性的,在显性感知过程以下的,是作者的潜在的“意脉”变化、流动的过程。这不但是普通读者容易忽略的,就是专家也每每视而不见。关于《背影》的动人之处,叶圣陶只看到了父亲把已是大学生的儿子 “当小孩子看待”,关怀无微不至,却忽略了这种关怀在文章的前半部分遭到儿子厌烦,甚至是公然拒绝;文章的高潮是,作者看着父亲为自己艰难地爬月台买橘子,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从公然拒绝到偷偷地被感动,构成完整的“意脉”。其特点是:第一,连续性中的曲折性:第二,情志的深化。显然,有了转折,文章才深刻。只抓住前面父亲的言行,虽然有连续性,但还构不成完整的“意脉”。朱自清笔下的亲子之爱和冰心的不同,不是心心相印的,而是有隔膜的。爱的隔膜,是具有相当普遍性的规律。没有这个转折,就没有这个人性的深度。
这第二层次的揭秘,可能使一般读者满足,但是这种满足可能遮蔽了更加隐秘的第三层次,这就是文体形式的规范性和开放性,还有文体的流派和风格。认定父亲爬月台买橘子的生动性缘于作者细致的观察,就忽略了这是篇抒情散文。到高潮处,却不用抒情散文常用的渲染、形容。排比(如在《荷塘月色》中那样),而是用了朴素的叙述,或者用流行的话语说,就是白描手法。而在文学家(如叶圣陶)和评论家(如董桥)那里,这样的表述,比之《荷塘月巴》《球》那杆的形容铺张风格是更高的艺术层次。
对文本分析不得其门而入,原因之一就是对自发主体的迷信,具体表现就是无视文本深层意脉和文体的审美规范和风格创新,造成了阅读在感知显性层次滑行的顽症。
(选取于孙绍振《读者主体和文本主体的深度同化和调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