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

查拉图斯特拉本是基督教诞生前波斯地区盛行的拜火教的创始人。序言也恰恰是由太阳引出，正如太阳因为光亮过于丰盈要倾洒给万物，隐居十年的查拉图斯特拉也决定将自己充溢的智慧和“超人”的理念馈赠给世人，因为“上帝已死”到“超人诞生”的过渡和桥梁就是人本身。人不断超越自身的过程，就像日出日落的轮回，又像阳光照射下来为人间提供温暖，他也需要向下(入世)，走下山去向人群赠予智慧。Untergang一词“日落”“向下”“下山”的几个含义都得以解释。

然而新旧更迭实现超越的过程充满了艰辛和危险，如同高空走钢丝，可能遇到故意使绊的彩衣小丑，或是为已死的上帝大张旗鼓掘墓的人，以及刻板地按照旧有秩序施舍食物的隐修者。

“上帝死了”意味着旧有秩序的崩塌和绝对价值的丧失，现代人没有了生存的意义、价值和目标，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深渊。而“超人”就是要创造新的价值，超越过去的自己；与之相反，“末人”则是自欺欺人地信仰已经死去的价值，是“上帝死了”导致的直接后果。失去了明确的信仰和生活目标，人们如同没有牧人的羊群，只能为了自我保存走向犬儒主义的庇护。更可悲的是，民众并不以“末人”为耻，反而将追求虚无当作生活目标，将宣讲“超人”的查拉图斯特拉视为打破他们价值体系的人，一个违法者和破坏者，对他报以轻蔑、威胁和憎恨。

从不同的场景里也可以看到当时的社会情况以及查拉图斯特拉的批判：旧有的秩序和价值体系不是服务于生活的，而是凌驾于生活之上的，本末倒置。宗教和理性不是为了发现生命的真理，而是一种遗忘生命的催眠（《道德的讲座》）；宗教是出于对不完美的现实世界的憎恨，在彼岸投射出的一个完美的虚拟世界（《彼世论者》）；理性则是对肉体的禁欲、蔑视和否定，是一种病态的自我毁灭意志（《轻视肉体者》）；德性看似是对激情的节制，实则是激情本身的奴隶或工具（《快乐与热情》）；正义作为一种善恶奖惩的谎言，在思想、行动和反省之间建立了虚假的因果联系（《苍白的犯罪者》）；虔敬更是一种压抑生命的沉重精神，万事万物因此坍塌（《读与写》）；社会上更不乏鼓吹丧文化和悲观思想的厌世者（《死亡的说教者》），宣扬国家至上的新型偶像崇拜（《新偶像》），以及迎合民众的现代知识分子和群盲（《市场上的苍蝇》）。

民众的耳朵听不懂查拉图斯特拉的话，于是他转而寻找少数的同伴，和他一样热爱生活的创造者。在《一千个与一个目标》中，查拉图斯特拉描绘了他的“超人”学说图景：超人是大地（现实），是大海（容纳），是闪电（激情）。人是一切价值的创造者，也是衡量万物的尺度。但这里的人并不是指个体，而是作为群体的民族。每个民族都拥有自己的“善”的牌匾，一千个民族就有一千种不同的权力意志，各自用自己创造的善恶标准进行价值判断。然而宗教“至善”的上帝的出现，导致一千个民族的信仰趋于同一化，随着上帝已死，国家成为新的偶像，个人就沦为平庸和犬儒的末人。因此，需要一个新的生活目标，需要那些孤寂者和被排斥者成为第一千零一个民族，将人类从虚无荒谬的世界中解救出来。

那么，超人应该具有哪些品质呢？查拉图斯特拉强调要成为一个创造者就要经历精神的三种变形：骆驼，怯懦盲目的认命者—狮子，有掠夺自由的权力者—孩子，有创造力的新生者（《三段变化》）。超人必须具有的德性是赠予，而不是同情。赠予的道德是最高的道德，如金子一般不寻常。渴望赠予因此渴望把一切财富积聚于自己，贪得无厌地努力追求珍宝，再给予出去。这种赠予之爱必将成为攫取一切价值的劫掠者，但它是健全和神圣的（《赠予的道德》）。赠予是强者对弱者的馈赠，帮助弱者摆脱困境，而强者依然是强者。同情则对于那些身陷囹圄的人没有帮助，他们的处境无法得以改善，不过是把强者拉低到弱者的地位而已（《战斗与战士》）。因此超人拒绝不合时宜的邻人之爱（《爱邻》），而是需要勇敢的满怀激情的战士，以及亦敌亦友的伙伴（《朋友》）。超人要有超越自己的建树，但前提是先把自己建树好，灵魂和肉体都要方正（《贞洁》、《孩子与结婚》）。成为超人的过程会遇到千难万险重重阻碍，要有一个最高目标和一个继承人，摆脱既有的枷锁，追求思想的自由，带着勇气和希望往高处和亮处去（《山上的树》、《创造者的道路》），也要愿意为了目标和继承人在恰当的时候离开（《自愿的死》）。面对不公正时不退缩不以德报怨，因为一个小小的报复比完全不报复更合乎人性（《毒蛇的咬伤》）。

将“超人”的教诲传达给少数门徒后，查拉图斯特拉与彩牛镇的弟子们告别，带着获赠的蛇盘太阳图案的手杖再次回到了山上。分别前，他鼓励自己的门徒要有批判精神和自我意识，去做过渡者、没落者和新生者。“我劝你们离开我，并且抵制查拉图斯特拉！最好因他而羞愧，也许他欺骗了你们。”

参考阅读

吴增定（2005）。《尼采与柏拉图主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