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殒殁之塔》第五章
接下来便是梦......迷梦......噩梦.....最后的梦......在星光与夜影下,我并非我,我飞翔于寰宇之间,背后是扑簌轰鸣的鳞翅,在阴冷的星云旁边——翼翅振动,落下涂满星芒的鳞片——若易逝之春雪,于我飞过之地留下航迹——随后化归尘埃,在死亡的那一刻绽放,迸射出恒星毁灭的光芒。 我在归乡路上,祂在归乡路上;我寓居于祂,祂存在于我。 归乡,归乡,亵渎群星的飞蛾将要归乡,回到其所诞生之地——星辰殒殁之塔,在那里,诸星生而将丧,渺小有如泡沫,旋转而后破裂。塔身于黑色汪洋中拔水而起,生长,生长,不断生长以至云端,在天空深处仍到不了尽头;爬山虎,和高塔一同生长,仿佛流淌着闪光之血的巨蟒,盘旋纠缠;真菌,来自时间从不流淌的异星渊薮,绽放于灰塔的枝节与缝隙之中。我们所见的是巨塔的腰身,我们俯伏跪拜,因它的阴影与威势而折服,我们在他的阴影之下渺小犹如虫蝇,直至远方海平线都可以看得见巨塔所投下的黑芒。我们颤栗着祈祷,我们利用所我们所共有的声带发出恐惧的嗡鸣,这些声音在环绕巨塔的海风面前显得不值一提。我们感到我们不值一提的大脑被同时被降下恐惧与神圣的情感,因为那厚重有如雾霭的灰石砖墙后面便居住着我们的主人——为群星降下恐怖的古代君王,以星海为食大宴宾朋的荒淫暴君——星之亵渎者,格兰-訇兰-沙乌尔。我们的灵魂在祂面前显露无遗,我们的灵魂在他面前颤抖不止——在他高视而立的身形面前——在那颗巨型蜘蛛般的头骨与其中包裹的闪烁星光的大脑面前——那便是我们的君王,命令我们臣服或者死亡的唯一者。我们敬仰,我们崇拜,我们感到广渺无边的恐惧与压抑,有如暴雨之前的阴郁黑云,我们,我和祂,我和寄生于我并且我存在于祂的飞蛾,在濒死的梦中。 我与祂言,便是与我言,我以祂的口器发声,我向他发问。 “我于一个因恐惧而生长的梦中面见过你们的君王,在祂的巨大宫殿之内,看见我的终末前去参拜你们的君王;而今日,我于一个因死亡而生发的梦中与你合而为一,在你的归乡路上,为何如此?为何不让我接受死亡?” 祂回答我,用祂参差不齐的咀嚼式口器回答我,音节从那里发出时,蒸汽升腾而起,星风盘旋而上 “无名者,莫能拥有姓名的牺牲,听聆我言,你亦得见,于你的恐惧之梦中,前去参拜的牺牲并非你,牺牲腹中的幼虫也并非我,那是我们的缩影,个例,我将其昭示于你面前以使你明晓你的未来。但你并未以我向你指引的路途前进,你有自己的命数,命数将你引向生路——而我,只能借更低等的不流淌巫师血液的牺牲苟活。我之意及你本不该接受死亡,它不属于你,你流淌的巫师血液应当绽放而使你取代你的叔父,你非牺牲而为祭司,你将以汝血侍奉我的子嗣,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祂回答我,以其命数之论作为我命运之路的答案,祂让我继承我们家族的罪恶,成为祂世代的奴仆。我虽置身于梦而精神昏聵,但我自知绝不能与血和野蛮为伍,我的回答是不,尽管这将使我被从生的路途上扔向死亡。我对祂怒目而视,盯着祂那双臃肿的深蓝色复眼,眼睛的颜色让我想到儿时故乡的池塘,这会激起我对生命的留恋,这是诱惑——魔鬼将我引到殿顶上,许诺我将石头变成食物,将死变成生,我的怒视——便是回答——不靠食物而靠经上记载的一切。 我在祂心中,祂能读懂我意。“那就死吧!”可憎的蛾虫咆哮道,洪音无边,激起我们身边的星宿的恐惧。“在这之前,我要借你的梦去参拜我的神明,蛾虫在破茧前必须借真正的牺牲的眼睛去参拜祂,这便是我入你之梦的原因,我将让你见识这宇宙万象中的一切奇迹,旧日诸王的倒影!” 祂在发狂,携吼声在宇宙间冲刺飞翔,穿越星辰,群星被我们飞行时扇起的阵风击碎;穿行而上,再向高处翱翔;向上!向无边的远方!虹光,时间在我们身旁蜿蜒着向后流逝,向不可见底的宇宙深处。我们在大洋的水面上划行而过,激起阵阵灰浪,那真是我先前在夜梦中所见的灰暗阴沉的海洋。“秽之远洋。”蛾虫向我尖啸,“埋葬一切的地方。”我们沿着诸星殒殁的巨塔俯冲而上,冲向云端,冲向未知,冲向梦的终点,云海破碎,塔顶在我们面前冉冉而升,其上堆砌有数以万计死去星辰的尸体。塔顶之后,旅途最后的迷雾揭开,雾团犹如剧场中的幕布一样向上拉起,后面便是诸神的舞台,即将上演以远古神明为演员的戏剧。 “向祂们致敬。”蛾虫高声唱道,声音里带有无边的兴奋与恐惧。我们望见白光之中有伟岸的身影高视阔步而行,在群星流下的鲜血的簇拥下,响起号角声般的沉沉低鸣——星之亵渎者,,格兰-訇兰-沙乌尔。“祂的兄弟们也在。”虫蛾说道,我们向后远望,向神明不可逾越的头顶的后方望去——在那里,另外三座灯塔从云端升起:疫病,血腥国度里的猩红汗王;烈火,哀鸣囚笼里的不朽之火焰;鲜血,茫茫血海之上殷红的亏月。在最后,是宇宙边境的眼睛,瞳孔覆盖这宇宙万物的一切,眼白中有染血的线虫缓缓游动。“Mon-tox,醇血之眼,就连诸神也亦要向祂跪拜。”虫蛾的声音里只有恐惧。 面对眼前的这一切,我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哀伤,因见到神明的宏伟而叹息自身生命渺小的哀伤。我们终于来到了终点,散发衰败光线的血色星球,在我们面前如同海平线上的落日。“那便是阿札星。”虫蛾说出了祂对我所说的最后一段故事。“八巫师的故乡,神明的喉舌摧毁了她,自此八巫师孤独的灵魂只能飘零于宇宙各处,一颗永不可能复苏的星球。” 永不复苏,我想,这不就如同我的生命一样吗?永无未来,已堕入死的地狱。 死...我之将死...梦亦将丧...蛾虫的声音愈来愈小,离我远去,直至无法辨析;面前的一切,一切梦的宏伟与哀伤,皆如晨雾一般慢慢消散,剩下的唯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仍躺在草丛中,只是身旁的高草,树木,远处田野里的一切生命,都已枯黄衰朽。抬头向天,只见得高天之上星辰四散,却都已碎裂,溶解在天幕之中,成为光的泪水——原来是星辰尸体的照耀使这边的生命都已死亡。我艰难地站起身,看见在荒田的尽头,在B的屋子的方向,那里迸射出数道虹光,直上天穹,有如巨龙——咆哮着飞向星宫。我知道,是那个幼虫,在参拜过祂的神明之后,将破茧而出,飞向祂的故乡。 我环视四周,那些怪胎已不见踪影,我想或许已经死了——第二次死亡。迈着伤痕累累的双腿,我向虹光散发的地方走去——我要去送那东西一程——在我死的那一刻。 步履维艰,野草的尸体不断抓挠我的脚跟,头顶上的北极星已经成为碎屑,散发出热浪炙烤我的身体。我终于赶到,B的房子已经成为废墟——砖块被随意丢弃在杂草中间,我朝那棵梧桐树看去——眼前的景象本应使我惊愕,但我此时却无动于衷,因为答案早已在梦中揭晓:梧桐已经化为一束光芒,一束虹光,异界之光,其中的星辰像喷泉一样与天空连接,在光束的中央,是虫茧——来自宇宙的丝线滴下光彩照人的热液,茧中有紫色光芒剧烈蠕动,随着蠕动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嗡鸣,散发豪光——像是一朵彩虹之花的花蕊——盛放的星辰与死亡之花。 我走上前去,想拥抱美与死亡,却踩到一些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两幅皮囊——一幅是B的——它鼓胀的眼球并未对面前美景做出任何评价;另一幅是k的——它因没有能提供流纯血牺牲而为他的主人所反噬,就和螳螂结合的悲剧是一个道理。这时,有一阵力量压迫我的胃部,或许是看见破茧而出的美景的紧张吧——我低头呕吐了——在已经化为光芒的树下,吐出的秽物中有几片鳞甲——鳞翅目昆虫翅膀上的碎屑,闪烁亿万星辉——死亡星辰的死亡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