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隐雾山》这一集：问题多多

按照《西游记》原著，无底洞后面的情节应该是灭法国，但灭法国相关情节被86版剧本魔改，跟玉华州单元合并了，所以跳过灭法国，直接就是隐雾山。隐雾山单元86版电视剧最初没有拍，是后来补拍的，剧本增加了女角色，电视剧也沿用了，但原著、剧本、电视剧三者之间仍然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剧本里樵夫两口子唱的歌词跟正剧不一样，明显是正剧歌词更好。剧本里是樵夫砍柴，樵夫妻子留在家里侍奉老人，上山送饭的时候跟樵夫一起被捉；电视剧是樵夫两口子把老人一个人扔在家一起上山砍柴，导致双双被擒。剧本中，樵夫的老母亲有邻居，电视剧里没有。电视剧里，唐僧师徒上山前路过了樵夫家，原著和剧本里都没有路过。猪八戒疑神疑鬼认为樵夫母亲是妖怪的戏就更不是原著的了，也不是剧本的，感觉是为了拖时长。同样拖时长的还有妖怪逼婚的戏，比剧本的相关戏份多得多。

原著中，这一单元就故事本身而言，没什么意思。连清朝的黄周星都嫌这位豹子精太没劲了：

西方大小诸妖，有神通者，固神通矣。即无神通者，亦尚有意致。若其间绝无意致者，惟黑水河之鼍，青龙山之犀，与连环洞之豹耳。天下无事无差等，魔怪之中，亦复有优劣耶。

为什么叫隐雾山呢？这是《列女传·陶答子妻》的一个典故：

妾闻南山有玄豹，隐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

也就是说，南山有一只黑豹，在雾雨中藏了七天，也不下山来找食吃，为什么呢？它想在雨雾濛濛的环境里养它的皮毛，长出漂亮的花纹。这就是豹子精住隐雾山，号南山大王的出处。

这个典故，后来用来比喻藏身远害，遁迹待时。这一单元一上来，就拿雾来大做文章。起雾之前先起风，起风之前是孙悟空教育唐僧。86版有孙悟空教育唐僧的台词，但把一部分台词换给了唐僧，让唐僧多点文化，不能总在徒弟面前输阵。张纪中版也是这么干的。

起风之后，原著和剧本里都是多次被风摄走的唐僧怀疑风不对劲，孙悟空故意说这是正常的四季风让师父宽心。电视剧改成孙悟空警觉，沙僧说正常，猪八戒冷嘲热讽，依然保留了脸谱化的人物形象，没有了弧光。

原著和剧本里，唐僧师徒看到的雾都是隐雾山妖王放的，而且是黑雾，剧本写得有问题，一会儿白雾一会儿黑雾，自相矛盾。86版电视剧由于把妖王安排在洞里逼婚了，黑雾就成了小妖放的，很不合理。这部分张纪中版是符合原著的。但张纪中版把豹子精吐雾技能夸大了，快跟TVB版《西游记》里的梦魔差不多了，没有《心经》加持都赢不了。

后面孙悟空骗猪八戒上当的情节，剧本是对照原著写的，电视剧做了简化，张纪中版跟原著大同小异。86版补拍集猪八戒是主动变成胖和尚的，原著、剧本、张纪中版都是孙悟空忽悠的。猪八戒变的和尚口念的“上大人”，是旧时塾师教授儿童的描红字帖，开头几句是“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大意是上古伟大的人物，孔子一人而已，教授了三千人，杰出的有七十多个。明叶盛《水东日记》卷十“描朱”：“‘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尚仕由山水，中人坐竹林。王生自有性，平子本留心。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已上数语，凡乡学小童，临仿字书，皆昉（fǎnɡ开始）于此，谓之描朱。尔传我习，几遍海内，然皆莫知所谓。或云仅取字画简少无他义，或云义有了了可解者，且有出也。”

剧本中，隐雾山妖怪指名点姓要吃唐僧，原著和各版电视剧都不是这样。猪八戒和小妖的对话，剧本大体照原著写，86版补拍集全改了，改得有点没内涵，张纪中版照原著设计了台词，但把群妖换成了妖王。

剧本和正剧中，都是唐僧要求孙悟空去找猪八戒的，原著是孙悟空自己悄悄去的。剧本还保留了一些原著台词，电视剧完全是自由发挥。张纪中版孙悟空根本没插手。原著和剧本中，猪八戒是听到孙悟空声音激发了斗志，自己打败了这个战斗力拉胯的妖王。电视剧里是孙悟空暗中施法帮猪八戒打赢的。张纪中版是猪八戒武艺本来就比妖王高，自己跑回去了。这个妖精的武器是杵，杵是古代一种棒状的武器。《宋史·呼延赞传》：“及作破阵刀、降魔杵、铁折上巾，两旁有刃，皆重数十斤。”应该是短兵器。因为猪八戒说妖精是染匠出身，会使棒槌。古代丝织品较粗糙，故染色上浆后，需要用木杵在石砧上反复捶打，使其柔和细腻，这是染坊的一道工序。近代吴慎因《染经》：“例如生绢十两，练熟了只得八两左右……又可在棍上以木杵轻敲，唐诗云‘万户捣衣声’是也。”

86版补拍集里，隐雾山折岳连环洞有一群豹子精，只有一只狼精是狮驼岭外来户，这是不符合原著的。原著里，小妖是各式各样的妖精，应该只有老大是豹子，献上“分瓣梅花计”的狼精是隐雾山本地户口，从狮驼岭来的小妖并没有为妖王献计，他可是侥幸逃生的，怎么有胆量再惹孙悟空？剧本注意到这一点了，献计的是“小妖甲”，狮驼岭来的是“小妖乙”。可惜电视剧不照着拍，把这俩小妖合并了，误导性不小。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孙悟空什么血洗狮驼岭了？这个情节各版电视剧都没拍，看原著不够细的话，很可能忽略了。原著是这么写的：却说行者自夜半顾不得唐僧，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妖，尽情剿绝。急回来，东方日出。到城边，不敢叫战，正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他落下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妖儿，演入门里，大街小巷缉访消息。

孙悟空带领唐僧等三人夜出狮驼国，失败后是先到狮驼岭泄愤，然后才回狮驼国打探消息，不注意看就看漏了。孙悟空虽然打不过狮驼岭三妖联手，但完全不把八百狮驼岭的上万小妖放在眼里，原著写狮驼岭灭门写得越漫不经心，就越证明火力全开的孙悟空有多恐怖。用小妖的话说，狮驼岭妖怪被“断幺绝六”了。这是骨牌术语。断幺，指手中牌无一张带“幺”（即牌一端有单个红点）者，如幺二、幺四等。绝六，指手中牌无一张带“六”（即牌一端有六个白点或绿点）者，如四六、五六等。摸到这两种情况为最劣。此处仅指断根绝户，无一幸存。

说实话，以隐雾山妖精的能力而言，不要说明抢，连智取都会惹祸上身。作为山大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躲开这个过路的，别惹。可惜妖王不够明智，狼头军事更加不明智。电视剧里，“分瓣梅花计”改成了妖王自己想的，也不知道狼精为啥能当先锋。

原著里，妖王是让三个小妖变成自己，引开三个保镖，然后用飞爪擒了唐僧。剧本是三个小妖引开兄弟三人，妖王用黑网抓了唐僧。其实都不太严谨。单凭一个小妖，想引开八戒、沙僧是可以做到的，引开孙悟空几乎不可能，早就秒杀了。所以，电视剧设计的是两个小妖分别引八戒和沙僧，一群小妖一起拖住孙悟空，然后妖王弄风抓走唐僧，就合理多了。

电视剧把隐雾山折岳连环洞改成了粘稠状山洞，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反正原著和剧本里都没有。

后面的剧情，86版补拍集开始自己打自己的脸，既不按原著也不按剧本，前面还说妖怪要用真人头骗人，后面提供的却依然是石头变的假人头，孙悟空居然还将计就计假哭，把原著里的真情实感改弱了，真的不应该。而且，孙悟空的将计就计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就是在拉低自己的智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单元猪八戒的成长是最明显的，电视剧又把猪八戒脸谱化了，但剧本里这一单元的猪八戒非常深明大义。

隐雾山的妖王自称“南山大王”。 典出汉刘向《列女传·陶答子妻》：“妾闻南山有玄豹，隐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犬彘不择食以肥其身，生而须死耳。”故此处豹子精称名南山大王，居隐雾山。最后妖精现了原形，是一只艾叶花皮豹子精。艾叶豹，又称云豹。《本草纲目》卷五十一“其文……如艾叶者，曰艾叶豹。”所以，原著里的妖精并不是满身金钱的虎年吉祥物。

原著里，南山大王并没有与孙悟空交手，因为他太弱，有猪八戒就能对付。孙悟空主要负责对付数量众多的小妖，先锋也是孙悟空打死的。剧本和电视剧正好反过来了。

原著和剧本中，孙悟空都是从后门混进洞，用瞌睡虫放倒所有妖精，然后把妖王绑起来，让猪八戒和樵夫烧洞，猪八戒打死妖王。剧本也是这样写的。电视剧改成孙悟空用定身法定住群妖，用法术让妖王现原形，猪八戒自己烧的洞府，没有樵夫帮忙。

樵夫得救后，回家请唐僧师徒吃了野菜大餐。都是明朝常见野菜，均见于明王磐《野菜谱》记载（以下引文若无特别说明，均据《野菜谱》）。黄花菜，常见蔬菜，又名黄花儿。虀（jī），细切后用盐酱等浸渍的蔬菜。白鼓丁，即蒲公英。浮蔷，即雨久花。“秋生水田，状类白菜，熟食”。马齿苋，常见野菜。又称长命菜、五方草等。江荠，即荠菜。“生熟皆可用，花时不可食，但可作齑。腊月生”。雁肠英，即繁缕，又称鹅肠菜、雁肠子。“二月生如豆芽菜，熟食之；生亦可食”。燕子不来香，“可熟食。燕来时，则腥臭不堪食，故名”。芽儿拳，“正二月采，熟食”，又“芽儿拳，生树边，白如雪，软似绵”。马蓝头，又称马拦头、马兰头、马菜。“二三月丛生。熟食。又可作齑”。《随园食单》：“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熝（āo），一种烹调法，近似今之卤菜。狗脚迹，一茎五叶，味淡涩。“生霜降时采之，熟食。叶如狗印，故名”。猫耳朵，又名清明草、佛耳草。“正二月采，捣烂和粉作饼，蒸食”。野落荜，又称野落篱，一说即灰菜。“正二月采，汤过可食”。灰条，即藜。“此菜二种：一种叶大而赤，即藜藿；一种叶小而青，即今所采者，汤过，油盐拌食。此藋也。叶间有勃，故称灰焉。北方藋、条同音”。剪刀股，又称鸭舌草、鹅公英，菊科苦荬菜属植物。牛塘利，“二三月采，熟食；亦可作齑”。倒灌窝螺操帚荠，即倒灌荠、窝螺荠、扫帚荠三种野菜。倒灌荠“生于旱田”，窝螺荠“正二月采之，生于水边”。扫帚荠，即地肤，“春采，熟食”。碎米荠，叶细碎，“三月采，止可作齑”。莴菜荠，又称莴柴荠。“正二三月采，熟食。又可作齑”。乌英花，即蒲菜。“入夏，生水泽中。生熟皆食。六月不可用”。菱科，即菱，水生，果实名菱角。蒲根菜，即蒲草的嫩根。茭儿菜，又名菰笋、茭笋。“入夏生水泽中，即茭芽也。生熟皆用”。四般，指乌英花、菱科、蒲根菜、茭儿菜四种野菜，均为水生植物。看麦娘，常见麦田杂草。“随麦生陇上，因名。春采，熟食”。破破纳，即婆婆纳，又称地黄。“腊月便生，正二月采，熟食。三月老不堪食”。苦麻台，又称苦麻薹。“三月，采用叶捣，和面作饼；生亦可食”。藩篱架，即藩篱头。生于篱笆侧，“腊月采，熟食。入春不用”。雀儿绵单，“三月采，可作齑。此菜甚延蔓，铺地而生，故名”。猢孙脚迹，“三月采之，熟食”。油灼灼，又称十字菜。顾景星《野菜赞》：“水苹大者，曰油灼灼。”斜蒿，“三四月生。小者一科（同棵）俱可用；大者，摘嫩头于汤中略过，晒干，再用汤泡，油盐拌食，白食亦可”。青蒿，“即茵陈蒿。春月采之，炊食。时俗二月二日，和粉作饼者是也。”抱娘蒿，又称莪蒿、麦蒿、萝蒿，水生。“二三月采，熟食。丛生，故名”。灯蛾儿，布地而生。“二月采，熟食”。板荞荞，“正二月和菱采之，炊食；三四月结角，老不堪用”。羊耳秃，生于篱笆侧。“二三月采，熟食”，“羊耳秃，短簇簇；穿藩篱，如羝触”。枸杞头，即枸杞的嫩芽。“村人呼为甜菜头。春夏采嫩头，熟食。秋实，即枸杞子。冬采根，即地骨皮”。乌蓝，又称乌蓝担，水生。“此菜但可熟食。乌，大也。村人呼大为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