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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无所依》:从前慢

2022-01-02 07:38 作者:沈浪101  | 我要投稿



手铐

从前,老一辈的警长们在巡逻执勤的过程中通常连手枪也不佩带,当然,现在很多人总会觉得这未免有些难以置信,甚至要说是子虚乌有了。然而,事实如此,比如吉姆·斯卡布罗警长就从未带枪,卡曼契郡的卡司顿·博金斯警长也不带枪,诸如此类。早年间,警长们对于自己辖区的人民更多的是一种关怀和照拂。比如说,巴斯特罗普县的尼格·霍斯金斯警长对全县每个人的电话号码都烂熟于心。

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也成为了一名警长,二十五岁,难以置信,不知道父亲会否以此为傲,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引以为傲。作为一名执法人员,真要说一分为二的话,一半的自己,总是想着去管理别人,非常希望坚持这样做,非常想让人们把我非说不可的话听进去;一半的自己,只是想保护好每个人。如果说我当了警长以后真有什么追求的话,应该就是后者了。

怎么说呢,现在,从前,我很难不把自己跟老前辈们作比较,毕竟,只是想保护好每个人,是他们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怎么说呢,现在,从前,甚至到此时此刻,我一直都佩带着抢。那天,副警长抓了一个嫌犯,手铐拷了,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就是这个被反铐的嫌犯,趁副警长转过身去打电话的功夫,把戴着手铐的双手从脚下绕到身前,而后,绕过副警长的头,而后,勒住了副警长的脖子,而后,血涌了出来,副警长被自己的血呛死了。

有时候甚至连我都觉得,不带枪这件事情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时候连我都觉得,带了枪带了手铐,全副武装,一样被嫌犯残忍杀害和逃脱,一样难以置信。


从那座大房子的后门走出去,如你所见,你会在房子旁边的野草丛里看到一个石头水槽。我不知道它在那儿放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水槽完全是用坚硬的岩石砍凿出来的,一锤子,一凿子,一下,两下,三下……就这样凿出了一个可以保存上百年的石槽,话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化的啊,这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一直在变啊,凿这个石槽的男子汉到底是对什么这么有信心?对于这件事情,我前前后后想了很久,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他心里一定装着某种承诺。

是的,承诺。就好像这格兰德河两岸的天气一样,一千年前是什么样的天气,一千年后依然是什么样的天气,别看这节气温吞吞的,但都很诚信,答应了万物给盛几碗雨水,就不会给它留星辰。就好像祖父养的那只边境牧羊犬一样。

从前,当祖父在边境沿着格兰德河放牧的时候,这只叫做爱德华的边境牧羊犬总能尽忠职守,与野狼搏斗,与老鹰搏斗,甚至与野猪搏斗,从没丢下过一只羊。

在越南的时候,他们老是以为我脖子上挂着的一颗狼牙,才不是,是一头大野猪的獠牙,爱德华为了承诺而英勇献身的纪念品,祖父传下来给我的。

现在,1980年了,有奶便是娘,给钱就是爹。从越南回来以后,就再没见过牧羊犬了。

此时此刻,天还未大亮,紧追着我不放的就是一头猎犬,他妈的毒贩子,平常是不是给狗也时不时来点海洛因补充补充营养呢,追我追得这么紧,害我喘气喘得跟一条老狗一样,这么凶恶异常的狗,是因为跟毒贩子厮混久了才变成这样子的还是咬人吃人久了才变成这样子?


硬币

我是安东·齐格,我用手铐勒死了一个警察,好像还是个长官,不过对我来说,二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从前,有的人是第一次听说我,世界太大了,会有很多第一次,在所难免。第一次听到我名字的人难免会听不真切,也可能会把齐格听成奇哥,叫哥也可以,但我并不领你的情,反倒觉得你是在嘲讽我,奇哥,奇葩哥,像大衣哥、厉害了我的哥那样,也许只是出于善意,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以便拉近一下距离,便于关系的走近,然而,还是那句话,我不领情,上述拿我名字调侃的杂碎我很快就拿他们的命来作为正面回应了。

现在,我在便利店,正准备结账走人。

店主心不在焉甚至头都没抬地问我:“过来的路上下雨了吗?”

我讨厌这样的问话,尤其讨厌以这样问话开始的对话,毫无指向,自然也就毫无重点。我敢打赌100美元,赌他对于到他店里来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按部就班地心不在焉,其实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在他眼里,我跟其他所有人没啥区别,但我还是盯上了他:“你说的是哪条路?”

“我看见你是从达拉斯来的了。”这蠢货仍然没有抬头,仍然埋头在他那乱七八糟的账本上写写画画。

我心生警惕,现在,这蠢货知道我是从哪儿来了,我不再和其他人一样了,回头警察找上他问话做笔录的时候,他会记起有一个从达拉斯来的人了。但我不动声色,甚至,还有些咄咄逼人:“我从哪儿来的关你什么事,哈?”

这下,他终于合起来账本,抬起头来看着我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打断他,甚至,重复他:“你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开始有些局促不安了:“我,我只是闲聊两句……”

我不再不动声色了,甚至,冲他调侃地笑了笑,一闪而逝的那种笑,旋即表情古板严肃起来。我喜欢这样的场景,甚至,都有些陶醉了。

没错,一切尽在掌握。上帝的感觉。即便是如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信仰的人,也会发现模仿上帝是很有用的。非常有用。

实际上,我并不觉得他冒犯了我,在我眼里,他已经死掉了,我并不会被一具尸体冒犯。

赌100美元太微不足道也太无趣了,赌一赌这蠢货的全部身家性命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开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再次盯上他:“你知道这枚硬币上的日期是哪年的吗?一九五八年。它辗转了二十二年才来到这里,来到你面前,这是它的命运,现在它总算到了,而我也到了,这也是我的命运,现在,该是决定你的命运的时候了。”

话一说完,我就将这枚一九五八年制品的硬币上抛,然后,让这个蠢货猜上一猜。

他居然猜对了,这个幸运的蠢货。

在我安东·齐格的人生哲学当中,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工具。

比如,这枚硬币,就是决定我要不要杀这个蠢货的工具。

比如,那两百万美金,就是决定我是不是这行里无敌的工具。

比如,自诩为民主自由和平的美利坚合众国,背地里却是全世界最大的军火交易商,真的钞票,假的上帝,钞票是工具,上帝更是工具。


礼貌

从前慢,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一句顶一万句。

现在,别提了。

翻阅笔录,我同你就会看到:

物业上的接待员玛丽女士好声好气地向安东·齐格打招呼,并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协助的,杀手齐格却还是那样出言不逊,要不是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在,玛丽女士只怕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而非舒舒服服躺在自己家里了呢!

便利店的店主拉家常一样同安东·齐格交谈,却被对方视为冒犯,要不是店主运气好,猜对了硬币正面,这场连环杀人案的第十一个受害人,就该是他了。

想起来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曾问过我:“警长,你怎么会让犯罪在你管辖的区域里变得如此失控呢?”我想了想,嗯,这听上去倒是个合情合理的问题。该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于是,我回答了她:“一切都始于人们放任自己的不礼貌。以前,人们微笑,就是真的在微笑。现在,人们对你微笑,只是纯属礼貌。你再也听不到先生和夫人这样老派的称呼了。这种事情现在已经扩展到各个阶层,最终,在这个商业社会当中,大家都陷入了商业道德崩溃的境地,几乎无可救药。”

从前

从前,从200万年前到大约1万年前为止,地球上同时存在多个物种。然而,当智人从东非往外扩张时,灭掉了澳大利亚90%的大型动物,美洲75%的大型哺乳动物,全球约50%的大型陆上哺乳动物,同时也灭掉了其他所有人种。3万年前,当智人碰上体力和智力最可匹敌的尼安德特人时,智人对他们进行了种族灭绝。

那么,那些大型动物是如何被灭掉的呢?是因为智人太强大了吗?并不是,只是因为这些大型动物繁衍太慢,智人的演化与繁衍快于它们的演化与繁衍。

翻阅完证人笔录,翻看起人类简史。

当我疲累了躺在警局办公桌上打盹儿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与父亲在夜里骑马穿行于群山当中,天上很冷,地下有雪,父亲在我前面骑行,手上举着一只点着火的牛角,牛角的轮廓像极了月亮的轮廓,火焰被风雪吹着的颜色也像极了月亮的颜色,我知道父亲会一直在我的前方,他准备在那个漆黑寒冷的世界里生起一堆火,我知道,不管我什么时候到达,父亲都会在那里等我,在到达之前,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在风雪里飘荡,在群山里回唱:“孩子,你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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