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

说来惭愧,作为一名年轻的语文教师,我是不太会赏月的。 晚自习才刚开始,任科地理的班主任突然跑进来,说要占我亿点点时间,让学生去看月全食。这让我也有亿点点惊讶,想不到面相憨厚老实的他竟是有此浪漫情调的。呼啦啦鸟儿都飞出去了,扑棱扑棱我也扇了扇翅膀,跟着下楼了。途中被叶子老师招呼,领了半块石榴当鸟食,结果刚吃了三分之一就被某小只劫走了。现在的小孩,帅就这么嚣张吗? 呼啦啦大家落到了这片塑料的绿茵场上,月色本净,可是月食的消沉与黯红,佐以空气中弥漫着的垃圾与秸秆混搭焚烧的臭味,实在是消磨了所有的雅致的浪漫。若不是欢腾的农夫山泉们得以偷闲,我怕就算是李白来了,也要在这烧荒的初冬夜,随风而呛,咳满生觞。 莫名就想起了几天前从球场回日新楼时的场景,身边的学生年轻招展,像旺盛的篝火,要不是顾及到我这层老师的身份,估计还能更欢腾一点。大概是为了缓解所谓的尴尬吧,我回头望了眼天色,月是上弦月,左黑右白,玄玉各半,霞晖未黯,落日的留白还在西斜的山影里将去未去,但东边大路的华灯已经悄然准备好了人造的星光。 我就指给学生们看,有说挺美的,也有说挺特别的。但美在哪里,特别在哪里,就变成匆匆的意会了。 突然就有点明白见月的李白了。在天圆地方的年岁里,无形的规与矩都没有拽住他奔涌的文思,所以白兔捣药嫦娥孤栖,所以月摇清波流光入户,所以天马行空月影独行...... 而回转到满屏元宇宙的时代中,我似乎只配明白,自己和身边的学生,正站在将地球平分的晨昏线,望着被晨昏线平分的月球,在光与黯的平分中,意兴阑珊自习夜、乘兴而归晚自习,而已。 焚烧的臭味还是有些刺鼻,我用口罩围好脸,才稍微缓解了肺的尴尬。有的学生已经在望远镜后排起了梯队,想要借助科技的眼睛窥一窥月之蚀刻。想起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郑州热成了微波炉里的牛翔,小区里的人晚上实在是不能在家入眠,便集体挟着凉席被单跑到楼顶上打地铺,星汉灿烂色如墨,他们彼此的交织与融汇,比梵高的画作还要高明千百倍。星光从来不以闪耀示人,毕竟操场的照明灯太亮了,只有当墨色是夜的唯一画布时,只有当内心回想起黑暗的恐惧时,灵魂才能明白苏轼的感叹,是天地间的浮游,也是星海的浩瀚。 有学生请我帮忙拍照,可惜手机不够新,科技不够黑,只能照个大概,不过年轻的心里向往更多的是快乐与漂亮,时机刚好,意境也没差太多味儿。闪光灯眨了眨眼,量子力学就转存成了一串代码,汇入了数据的汪洋之中。闪光灯又眨了眨眼,手机内耗严重,照片的一秒成型有点努力的模样。这样看来,李白吟诵“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是有点立不住脚了,月光的记忆更新频率秒秒不同,他在月色的影绰里也时时更新,月球眼中的李白只比地球上的李白晚卒一秒而已。 说来惭愧,作为一名年轻的语文教师,我是不太会赏月的,所见所感无非就是好大圆白勾尖弧弯。网络的流量中都是再见三年,或是再再见四千年。人是地球的人,年是光速的年,再见可以是转瞬的事,也可以是转世的事。 只是不知道浩瀚的寰宇之中,是否有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月亮,在历尽漫漫光年的孤独后,才看到了诞生于宇宙之初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