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之春”：自由民主又成最大赢家？【懂点儿啥】

【本文为观察者网视频栏目《懂点儿啥》的图文版本。作者：@肝帝董佳宁 陈辰 柳叶刀 大包。主讲：@肝帝董佳宁 视频地址：BV1gi4y1x7Vf】

乔治·弗洛依德被白人警察跪压致死，在美国引起了大规模的骚乱。我在之前的节目里，已经讲了这件事，但还是意犹未尽，想再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观点。

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疫情死了超过10万人，超过全世界死亡总数的1/4，4000万人失业，没有引起大规模抗议。但这次的事情闹出这么大动静。这个我在之前的节目里分析了，从经济上、文化上、政治上，提了几点原因。

但还有一个问题，这次大规模的抗议，好像没有一个最终的诉求，大家最终想要的是什么？仅仅只是释放愤怒情绪吗？如果是要审判这个白人警察，那问题好像不难解决，也不至于一直骚乱下去。哦顺便说一句，检方起诉杀人警察的罪名是，三级谋杀和过失杀人罪。三级谋杀是几级谋杀里定性最轻的，是指没有预谋杀害动机的。可以说，这次抗议，虽然声势浩大，却连一个真正的核心诉求，中心议题都是没有形成的。

有人说，美国的种族问题是表面，内在的问题是阶级问题，贫富差距问题，这有道理，但是这次抗议活动，也并没有围绕这点形成诉求，这不是“占领华尔街”的延续。示威者烧毁美国国旗，那最终他们想要怎么收场，推翻政府？报复白人？并没有。白人就因害怕，不敢上街了吗？或者像华裔因为新冠病毒的歧视那样，人身不安全了？并没有。看来抗议者仅仅表达的只是反对，但无法形成一个有效的主张，怎么解释这种现象？

福山有一本书，《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非常有名，是根据他1989年夏天的论文《历史的终结？》扩充而成的。这本书是给自由民主制度辩护的，有了自由民主的体制，历史就终结了，再往后发展，更好的制度没有了。自由和民主，本身都是好东西，但西方人总是以为自己是灯塔，特别是冷战的胜利，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以为资产阶级的自由人，就是最后的人，以为他们的社会，已经实现了真正的自由民主，所以每次西方遇到问题，面临危机的时候，大家都会把福山再翻出来。

福山这本《历史的终结》，如果我们不看结论，而关注他的思路，还是有启发性的。他说，历史上的各种制度，从奴隶制到法西斯，都是人在寻求承认，换了一套又一套形式，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的承认。秦始皇发动战争征服天下，这样的事业，是寻求承认。我在努力工作，天天爆肝，也是寻求承认。但以前的制度，只有单方面的承认，奴隶承认奴隶主，但奴隶主不承认奴隶啊，同样，君主对臣民、贵族对农奴也是如此。而这就积累了社会矛盾，大家不是自发承认的，而是被威吓承认的，被收买承认的。打个比方，用钱可以包养小姐，但无法得到真爱，在福山他们看来，以前的社会制度，大家不是真爱，那种“承认”没意义。

一个人需要自我价值得到承认，这不是一种理性，而是一种充满激情的自豪。在自由民主制度普及之后，福山为什么认为历史终结了呢，因为大家终于不再是受到武力胁迫去承认，而能够平等的相互承认，自主选择，历史演变到达了终点，矛盾解决了。

那为什么，西方发达国家，成熟的民主社会，还会有反抗呢，比如这次这样的抗议活动？我国也有一位学者，是福山的推崇者，我给大家念念她以前文章的一段话，她是这么说的：“自由滋生怀疑，民主滋生反抗，当怀疑和反抗积蓄到一定程度，自由民主制就可能被摧垮，而摧垮它的，并不是其他意识形态或制度的竞争，而恰恰是自由民主制的巨大成就。换言之，自由民主制的衰败将源于它自身的成功。”

你看，无论发生什么，自由民主制度的信徒，都是可以为之辩护的。能击败自己的只有自己，一种绝对领先者的话语。用他们的话说，反抗也好，骚乱也罢，这恰恰证明自由民主社会，有开放性，能够给批判提供土壤，能够让今天西方国家那些永远在“抗议”的青年，发泄自己“无名的不满”。抗议之后，打砸抢之后，民众输了，警察输了，政府输了，商家输了，民主和自由，或成最大赢家。 

“无名的不满”，这个词，恰恰说明了在“历史终结”的语境下，西方人的精神状况，他们相信的是：我们已经到了终点，我们不可能有一个理论上比自由民主更好的社会制度，那么一切不满，最后都只能是师出无名的。乔治·弗洛依德是很悲惨，这个白人警察是很禽兽不如，我们都愤怒了，但我们提不出真正有价值的口号。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美国人抗议非常激烈，却没有诉求。

但真的是这样吗？乔治·弗洛依德的事情真正说明的是什么？黑人不想被歧视，想要被承认，这正是福山所讨论的，人有自我价值的激情与渴望。现在白人警察的跪压，让大家爆发出来的也是这种激情。自由民主制度，并没有彻底解决人与人之间的承认，要一个保守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去承认黑人的价值，你可以用“政治正确”的武器胁迫他，但你无法说服他，无法让他遵从内心，自主选择。

原来，白人和黑人的平等，从来没有实现。原来，连自由其实都没有实现，表现出不歧视黑人，甚至说话还有禁忌，那是迫不得已，不是真的自由选择。一旦抓到机会，就会像那个白人警察一样，露出凶相了。美国黑人，被迫生活在一个，每天因自己的肤色而担惊受怕的社会，这不是自由，这就是专制，是美国警察这种国家暴力，屠杀人民的那种专制！自由民主制的辩护者，他们以为，社会终于不再建立于强制的基础上，人类有了普遍、相互的承认，历史终结了，但人类社会其实远比他们理论构想的要复杂，人性也不是制度设计能够改变的。谁说在自由民主的政体之下，就不会有暴政？在这个意义上，福山的老师亨廷顿，看得更远。

其实福山在西方学者当中，已经是比较出色的，他现在也不怎么讲“历史终结”了。他的老师亨廷顿，我在之前的节目里也讲过，有着非常深刻的问题意识，他指出了，随着新移民涌入，美国核心价值在衰退。像亨廷顿这样，更关注文明冲突、族裔矛盾，重视国家的秩序和稳定性，而不认为国家之间政体形式差异多重要的，在美国政治学者当中，也算清醒的少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