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宁.第二十三章.
此时不到五岁的衍瑾已懂了几分世事,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和李承穆说:「儿臣会替父皇保护母妃。」我总是嗅到离别的味道,但我不敢承认这一切。不是说最多五年么,我自欺欺人着,如今五年都过去了,他还好好活着,我们能多偷几个月的时光,就能再偷上几年,再偷光一辈子。?景元十二年二月十二,我们省亲一行返程时在昭仁寺暂歇。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身子不大好,我在太原府只停留了一日半,听闻消息立刻快马加鞭回赶。无奈眼瞅着到了京都却跑死了两匹马,荒郊野外,只能在附近的昭仁寺停留,等宫里派人来接。昭仁寺的住持接待了我,我突然想起久违的幼白,便询问住持大师,宫里四年前有位娘娘被送来这,如今可还安好。住持想了想道,可是那位不能言语的女子?我说正是。住持说她可怜,先前被人毒哑了嗓子,只会零星写一些字,后来入了寺里,便托人去寻她在宫外唯一的亲人,谁知那位亲人多年前就被杀害,后来她习了几年写字,留下一封手书便去了。我早听闻幼白的娘亲尚在人世,我爹在时对她母亲多有照拂,佟家抄家时也未受牵连,竟不想也被人下手杀害。只是幼白是李承穆的人,承瑜一党也被赶尽杀绝,谁会杀害幼白的亲人。我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她去哪了?」住持叹了口气:「哎,希望那位施主,能常住极乐。」我的幼白,来不及告别,她也走了。闻言我不禁潸然泪下,我与幼白自别离至重逢,未能说上只言片语,便只得她与世长辞的噩耗,人间的遗憾大多如此。我问住持那手书是写给谁的,可否给我一看。住持说是给宫里一位姓叶的娘娘,还说只能给叶娘娘本人,如果是其他人索要定不能托付,望我见谅。我说我就是她口中的叶娘娘。住持却不信,说那位叶娘娘位分不高,不是我这番皇贵妃的架势。我问住持,幼白可有交代,倘若这位叶娘娘来了,拿什么自证身份。住持说,那位施主是交代了,她让我问叶娘娘想在这封手书里看见什么,如果娘娘说的不是信里写的,那交给娘娘也无甚意义。还让我请娘娘三思,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真相。我颤着嗓子回道,七年前的那场祸事,到底因何而起……住持轻叹一声,差人去拿信,一边对我道,娘娘海涵,那位施主亲人也是死于宫里某位娘娘的手,不得不小心。半柱香的时间,我捧着那封沉甸甸的信,我不知道我准备好了没有,但我知道,一旦我拆开,可能很多事都会不一样。无论是李承穆与幼白联手设计承瑜和佟家的设想被证实,或是其他,可能都不是我能面对得起的事情。我的手冰凉而不受控制,撕开一个角便开始不住地颤抖。等到那封信纸被完全展开时,我的手心已冷汗涔涔,指尖却僵冷难曲。我一字一句读下去,幼白在信里,给我说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故事……?一切要从先皇在位的乾安十一年开始说起,那年是五年一次的秀女大选。从六品国子助教的幼女梅落惜入了宫。那一天,我爹喝了十八碗酒,像个死人一样瘫倒在梅落惜的轿辇进宫的路上。被我爷爷抓回去的时候,我爷爷并不知道,这件事,会成为我爹终此一生,最遗憾的心结。?毕竟我爷爷眼里,只关心我爹出息。好在我爹也确实争气,小小年纪就做到了正四品折冲都尉,一身戎马功绩,好不风光。关于梅姑娘入宫前和我爹到底有多情深义重,我自然无从知晓,但幼白告诉了我另一件事,倒是可以窥出几分端倪。幼白的母亲,其实是我爹养在府外的妾室,只因容貌举止和梅姑娘颇为相似,便得了我爹百般宠爱,以至祸事真的发生时,他选择保护的人也是幼白和她娘,而不是佟家嫡出的大小姐我,和我那位直到死,都想着来世再给他做发妻的娘亲。呵,我不禁想嘲一嘲李承穆,敢情找林皇贵妃做替身这种烂梗,早几十年前就被我爹玩烂玩糟了。话说回梅姑娘,入宫后的日子也并不顺遂。初封了个答应,熬上怀孕生子,也不过是个区区贵人,赐号容字,清清淡淡,没什么涵义。自己不受宠,连累着儿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势单力薄的五皇子打小便被人忽视,欺辱,甚至下毒。我爹想了梅姑娘一辈子,结果真的在宫里的宫宴见着时,这个叫人魂牵梦萦的女子红着一双眼,楚楚可怜地哀求当时手握兵权,在朝野内外颇有权势的我爹:「求求大人,保住我的孩子。」她的孩子,五皇子李承穆,吃了康贵妃下毒的糕点,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康贵妃独子李承瑜一早被立了太子,先皇皇后早亡,尚未再封,康贵妃在后宫也独揽大权,待到太子即位,梅落惜也好,李承穆也罢,都只有任人宰割的命,是生是死全凭康贵妃高兴。我爹和容贵人都知道,要想保住他们母子,唯一的方法就是铲除康贵妃一党,连同着太子万劫不复,只有这样,梅落惜和他的儿子才有活下来的可能。这是个烫手山芋,但我爹接下了,因为他同样滚烫的爱。哪怕这个决定是致命的,要想救人,就必须害人。他要害的不只是康贵妃母子,不只是太子麾下的将士,更是自己的妻小,是佟家百年的忠名,是身前身后的声誉。乾安三十年,十六岁的我嫁给了太子李承瑜,在我爹的图谋之下。与此同时,我爹和其他皇子的党羽里应外合,在先皇面前巧言令色,将承瑜孤立于朝野。当然,这还不够,后宫也并不安宁,我爹安排在皇宫内院的人紧盯着康贵妃,放大并污化康贵妃的揽权与营私。包括那位已经退出舞台的侯老尚书,当年也是我爹最为得力的臂膀。我爹一早和侯尚书策划好,事成之后,功名都给侯尚书,他唯一的要求,是侯尚书不要揭穿此事,对外人也好,对李承穆也罢。只有这样,才能让李承穆击垮太子获得皇位的路走得顺理成章堂堂正正,不足以留下污点为人诟病。这也是仪贵妃毒哑幼白的原因,幼白作为我爹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自然知晓来龙去脉。仪贵妃为了不让幼白说出来,让李承穆心中侯老尚书功勋之臣的地位下降,让李承穆感念佟家背地的付出,她将不会写字的幼白毒哑,还以其母亲的性命做要挟,却还是在自己失势后没放过那位长得像梅娘娘的可怜女子。事情也一切都按我爹策划的行进,太子越来越失信于先皇,地位和恩宠都大不如前,康贵妃在后宫也早已失宠,事实上就连太子手中的实权都被我爹架空得差不多。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击垮太子,太子就是太子,没有理由不会废的,就算被废了也远远轮不到五皇子李承穆,除非——我爹自然想到了这条最要命的路,让太子不恭,五皇子亲自出征,铲除叛乱,博得圣心。于是那一年的事情发生了。太子因为畏惧被废,加之朝野之中对太子也非议颇多,还有我爹一味的撺掇,后宫之中的母妃又岌岌可危,承瑜为了自保,终于下了起兵的决心。我爹按计划行事,协助太子谋逆,领着寥寥无几的兵马打入了皇城。一早获得消息的侯老尚书则在五皇子李承穆的带领下,适时出兵,剿平逆党。可我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场祸乱会殃及他心头的朱砂。容嫔梅落惜是死在我爹眼前的——为了护驾先皇。至于我爹,到死也不知道,梅落惜这么做,到底是因为她拿生命做了出戏,为儿子谋得在先皇心中的地位,还是因为,她心里装的人,她愿意为之付出性命的人,从来就是她嫁的皇帝,而不是我爹。后来的事儿谁都知道,梅娘娘死了,我爹自杀,佟家和太子府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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