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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随行的幻影[2023年科幻春晚征文][中篇小说]

2023-03-15 10:51 作者:ARK_默珏狮工坊  | 我要投稿

无言随行的幻影

作者:ARK默珏狮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泰恩每次睡醒爬起来,都会如此发问。

不管是发臭狭窄的多层板床,广阔冰冷的陌生野外,还是一睡好几年的冬眠舱,只要睁开眼睛再扭个头,总会看到某个人影向他打招呼。

或可爱的热情挥手,或优雅的轻摆玉手,或沉稳的点头示意,或老成的斜望一眼,甚至一抬头就发现对方圆圆的大眼睛早就在盯着自己。然而无论哪种形式,对方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那是当然,毕竟对方就真的是实实在在的影子。尽管用人眼来看,它就是活生生的人类,可泰恩就是抓不到碰不到它,它走路、跳跃、触碰任何东西都不会发出丁点声响。用物理手段无法驱逐,大喊大叫也无法进行沟通,思来想去,泰恩也只能认为它是虚空成像制造的幻影。

但这种看法很快就被否定。

泰恩所知道的虚空成像技术有四种。一种是喷出压缩空气扭曲投影光线呈现立体影像,会有明显的气流噪音。一种是约束粒子在空中当作发光单元组成屏幕,亮度偏高颜色偏白。第三种是用全息投影让人眼误以为空中有影像,但不使用透明屏幕的话,周围会有显而易见的光源暴露投影器材的位置。

这三种方法无论如何都必须使用机器投射影像,泰恩也用各种方法检查、搜寻过身边的一切,然而,找到的东西既出乎意料又毫不意外。例如一百年前过期的饼干,估计是上代船员安装的破损针孔摄像机,以及野外露营的清晨,在充当枕头的背包旁边挖出来的对步兵地雷等等。反正没有一样和虚空成像有关。

至于第四种就是给植入大脑的芯片发送信号,让人脑自己构建出幻象,但这也最不可能。泰恩的芯片只有单纯的身份识别和资金交易功能,没有连接神经系统也就无法调节身体机能,更别说能操控视觉。

为了以防万一,他也让医疗AI做过全面检查。无论是芯片还是健康,报告单上都毫无惊喜的写着“Normal”,没有任何异常。

想来也是,有谁会在区区一个“杂役”的芯片上动手脚。

 

“杂役当久了,精神不正常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知情的同僚们嬉皮笑脸的安慰道。

“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嘲笑你的,疯子泰恩。”

话音刚落,所有人就疯狂大笑起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个无奈苦笑的人影。

其他人都看不到那人影,因此嘲笑泰恩也在所难免。而且大家都是杂役,身心上有一两个缺陷被人嘲笑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人类大规模宇宙移民已经好几个世纪,拟人AI代替人类进行复杂危险的工作也早已是常态。但使用AI工作最大的问题在于,只要写入程序甚至简单输入几个数据,AI就能“忠诚且绝对地执行任何命令”,哪怕是背叛它法律上的所有者、数据上记录的主人,它也会按时按量、默默无言的依照枯燥的代码一步步行动。

小到窃取商业机密、个人隐私,大到制造意外事故、篡改记录或方案,AI会瞒着主人偷偷处理一切。经常是等到主人察觉AI有问题的时候,所造成的损失已经无可挽回——当然,前提是主人还能发觉AI出了问题。

有人试图定期检查AI的所有代码来排除隐患,但审核成千上万条代码这么繁杂的工作还是会交由另一个AI来负责,而又有谁能保证负责审核的AI绝对没有问题?因此,对于大多数人来说,AI是不能够完全信任的。

这时候,活人反而更加可靠,只要图名图利,只要生死威胁,就算是心怀鬼胎的人类也会比琢磨不透的AI代码更好控制,尤其是利害一致的时候。遵循这一观念,人类设计、制定出各种新职业,其中位于社会底层负责“肮脏”工作的人类,被称为“杂役”。

杂役的工作内容非常丰富,从地痞流氓、黑帮打手、盗采偷猎、掘墓寻宝等“短期业务”,到调查危险地域、开拓荒芜行星、探索未知星系等“长期工程”都有涉猎。它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危险性高、工作内容经常在法律边缘左右横跳,要求绝对的守口如瓶,以及有胆量使用各种必要的暴力美学。

另外对于负责“长期工程”的人员,还额外要求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亲戚的是最好不过。因为对未知星球的探索不仅更加危险,在以光年为单位的太空远航中,把杂役们塞进冬眠舱睡个几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毕竟人醒着就会消耗更多食物、水和氧气,货运飞船已经塞进了大量杂役,又怎么能继续浪费宝贵的存储空间存放以年为单位的消耗型物资。

这么一趟行程来回,杂役们可能只觉得是一、两年,但家人亲属们说不定已经过了好几年。各种人际层面的矛盾肯定会出现,进而惹出诸多纠纷和麻烦,总公司要求秘密进行的项目也就有暴露的风险。

那为什么不使用能扭曲时间和空间,一口气跳跃数十光年的传送门呢?答案是能量消耗巨大,单程票价极其昂贵。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值得在区区杂役身上花费这么多钱。泰恩也只使用过一次传送门,还是以被雇佣的实验体的身份。

当然,在冬眠舱中有只睡半年的、也有睡个几年等不同情况,但如果跑过好几趟太空远航,积累起来的时间差将越来越大。与普通的同龄人有个几十年的年龄差距也不是不可能。尽管杂役们是睡几年醒几年,在知识与社会认知方面还能紧跟时代变化,但在人际、尤其是亲族上的联系则会被无情的时间逐渐扯断磨碎。

因此,凡是有亲人的正常人绝不会考虑当远航杂役,愿意到飞船上常驻的杂役肯定都是没有家人朋友、孑然一身的。对他们来说人生只有孤独,身心皆孤独,即便大家相互称为同僚、伙伴、队友也一样。

当然,船员为了各种任务或目的,频繁轮换、队伍解散又组建等情况也是制造孤独的原因之一。尤其是泰恩新加入的杂役佣兵团,阵亡补员是常有的事。你今天跟某个队友刚熟悉,说不定他明天就被换掉了。至于伤残退役,那是绝对不存在的,只要人还活着,缺胳膊少腿都能凭借优秀的医疗技术再长回来。

所以,正常人都把芯片植于手上,泰恩这些佣兵杂役则都藏在头盖骨内部。毕竟身份资料和资金凭证都在芯片里,如果手断了找不回来,那卖命赚来的钱就可能都没了。

 

 

至于那个人影,它从来不会因为泰恩改变工作星系或所属船队而消失,它只会在泰恩没察觉的时候消失,然后在任何睁着眼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它不能说无处不在,但泰恩随时随地都能发现它就在身边。例如在上厕所时,泰恩在正面看不到它,但一转身人影就会正好在身边走过;挨骂时不想盯着长官的脸,却发现它正站在长官身后若有所思;整理器材时,它偶尔会探出脑袋,好奇的看着某个零件;就算穿着厚厚的宇航服到飞船外作业,也会望到它懒洋洋展开四肢飘在不远处,陶醉地眺望着宇宙深空。

当然,它从没有穿过宇航服。

它换过好几款服装,女性的短裙、长裙、蓬蓬裙、晚礼裙,男性的运动服、牛仔衬衫、全套西装、高帽燕尾服,还有不分性别的大片斗篷和宽袖长衣。之所以会分得这么细,是因为人影那“人”的外貌特征是会变来变去的。它有时候看起来是男性,有时候是女性,它的年龄在十岁小孩到百岁老者之间变动。就算相同的年龄和性别,它的面孔也不一定相同,甚至它的人种、肤色都是不固定的。简直就像是在打开盒子之前,泰恩都不知道里面藏的是黑猫、白猫、还是花猫。

人影呈现出来的每一个相貌每一个“人”,泰恩在看到之前都没见过,至少他记忆中是如此。而他每次都能精准的认出那是人影而不是另一个人,是因为人影的外貌都保留着几个共同的特点。

一个是简洁。无论长裙还是西装,都是没有装饰没有花纹的最纯粹直接的款式;无论长发短发,都只是整齐干净的梳理,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打扮。

另一个是颜色。头发和胡须看起来是黑色,但仿佛隐隐透出来的蓝光偶尔会看成是深蓝色。瞳孔是固定的蓝色,是一种比蓝眼睛的人更深邃,但又很明亮的色彩。

至于服装的颜色,则看起来像是整个人被斜劈成两截一样。无视上衣下裤、衣摆裙摆这些物理区域的束缚,凡是下面那截就都是星空般的黑蓝色。而上面半截,会周期性的按照浅浅的粉红、翠绿、土黄,以及纯白的顺序变换。

因为不时会在冬眠舱睡几个月或半年,所以泰恩也不确定人影是否还用过其它颜色,反正按他自己的观察,人影只会替换这四种颜色。当然,单论颜色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问题在于,会出现一个百岁老头穿着粉红色衣服这类啼笑皆非的情况。

这是在证明人影不讲究服饰穿搭呢?还是人影不会感到尴尬呢?至少他无法接受这种衣着打扮。说不定有其他人喜欢这种品味?

 

——大概会有的吧?前提是他们看得到。

泰恩如此想着。

他眼前那个粉色老头,此时正混在集市的行人当中,悠然参观着一个又一个摊位。

 

 

潮湿的泥土路上,流动摊贩用粗木或竹子做的板车霸占了左右两边的空位。他们身后是一间间土墙碎石砌成的平顶房,拥有固定铺面的商户用花盆和招牌划出各自的地盘,防止前面的摊贩挡住自己的店门和财路。

孩子们穿着粗布衣服到处跑,看似天真无邪活泼好动。大人们则找个凳子倚着摊位,懒洋洋动都不想动。不过他们手里都握着根小棍子,时不时敲打一下,吓唬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孩避免丢失东西。

人类宇宙移民已经好几个世纪,但这个星球上的平民区却如同退化了一样,连一条水泥路都懒得建。远处,AI控制的农业机械耕耘着大片种植园;更远处,被挖掉一半的山丘旁高耸的烟囱正喷着浓雾;而眼前这一堆堆土房子,连一栋三层高的都找不到。

被AI淘汰的移民后代挤在一片片平民区内,种些初级农作物,或用古董机器生产些粗糙的生活用品,然后拉到集市上兜售。遥远的星空探索对他们而言,是连小孩子都听不懂的幼稚童话;勉强自给自足的地域经济和落后于时代的商品,让他们对星际贸易毫无兴趣。

泰恩的小队之所以会愿意来这么一个落后的星球,纯粹是因为当地的大企业雇佣他们来消灭盗匪。表面上的说法是,“正规军驻守重要地区分身乏术”,实际上谁都知道,这就是没办法委托正规军才找杂役来干的脏活。当然,泰恩这些最底层的卒子没有拒绝命令的权力。

不过剿匪行动倒是顺利到不值得一提,因为对方的人数不仅比预想的少,还送了份珍贵的礼物。

泰恩的队伍如同在重复往常训练内容一样,轻松就攻占盗匪藏匿的建筑物,然后意外缴获了大批走私的军用制式武器,而这正好成为调动正规军的借口。于是长官将这确凿无误的犯罪证据、还有后续的麻烦事都扔给了当地驻军,之后就带着泰恩他们躲在远处,欣赏正规军如何用重武器轰炸盗匪剩下的几个据点。

雇主的要求是清理几伙抱团的盗匪,手段不限,所以就算最后是由正规军代劳也没有问题。至于有多少匪徒被消灭、剩下多少被逮捕也不用管。长官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如果是我们而不是正规军,一个活口都留不下,从结果来看,还活着的家伙都必须感谢我们。”当然,这得到杂役们一致赞成,因为大家也不用陪他们去拼命。

于是乎,任务提前结束,泰恩等人也意外得到了几天假期。远航杂役没有过节假日这类人生“习惯”,因为他们的时间早就被冬眠舱拉扯得支离破碎。有训练计划就完成,有任务就一直工作,剩下只要是闲着都是假日,提交报告就可以外出。这个星球的富人区杂役们不被允许进入,他们也只能来到平民区的集市闲逛。

 

“这里的女人长得真不错。”

某个同伴打量着不远处的几个女孩发表着高论。

“在原始星球过着原始生活的女人没有整容也没有改造,有着天然的新鲜感。”

杂役逛风月场所并不稀奇,但坚持给以前的情人写纸质信件,还将收入几乎都用在寻花问柳的人则很少见。因而,这个同伴被全队上下称作“风流男”,几乎没有人叫他本名。

至于允许远航杂役寻花问柳算不算道德问题,默认是不算的。原因其一是“杂役只能是男性”。如果有女性担任杂役,就会招来某些团体抗议,说:怎么能让女性干这种“又危险又肮脏”的工作;说:这是歧视女性。而这又导致原因其二的出现,即“杂役中只剩下男性”,远航杂役又是身心极度孤独的一群人,默许他们出入风月场所慰藉心灵也有助于社会稳定。

当然,慰藉心灵的方式不止风花雪月一种,只不过泰恩这群同伴排解孤独的嗜好似乎都反映在外号上。

例如见什么拍什么,连小孩子打碎的花盆都拍照的那个,被叫做“摄影家”。疯狂锻炼身体,还自恋般欣赏自己体型的壮小伙,被称为“肌肉男”。与风流男不同,把钱都砸在追明星偶像上的,叫“鲜肉粉”。在不远处的摊位挑选廉价茶叶,什么茶都想尝一口的,是“茶罐”;在旁边调侃他的另一个人只喝现磨咖啡,于是被叫做“咖啡豆”。

其他还有香水罐、化妆盒、小提琴、打字机等等,基本上都是人如其名,看到他们的爱好就能想起他们的外号。他们都是孤家寡人,放弃了过去也不考虑未来,因此绝大部分人都愿意把挣到的钱疯狂花费在嗜好上。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其中并不包括“酒桶”和“香烟”,因为烟酒几乎是所有杂役的共同嗜好。和食物有关的外号也很少见。毕竟远航杂役的配给口粮都是合成食物,碳水、维生素和蛋白质很充足但几乎就只有咸味。货运船改造的杂役运输飞船简陋又拥挤,没有厨房和存放新鲜食材的空间,最多只能烧开水。所以无论是行星还是殖民卫星,但凡能在某个大众生活区自由活动,杂役们都倾向于找地方大快朵颐。

不过,这次泰恩他们都大失所望。

“烤肉呢?你不是说这种落后的星球会在路边烤肉串的吗?”

肌肉男一手握着半个吃剩的水果,另一只手扯着风流男的后衣领,而风流男手中也拿着水果之类的食物。

“看来这里比想象中还要贫困,他们宁愿买回去自己烤,也不会花额外的钱吃现成的。”

别说烤肉串,这条街上从头望到尾只有各种生的水果和蔬菜,连卖熟食的摊位都没有。泰恩等人手中拿的也基本是各种水果,这也是唯一能边走边吃的东西。

“肉呢?至少也应该有卖生肉的吧?这里只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蛋,还有这红色的……植物茎块?”

“这个叫作红薯,烤熟后就像少女一样甜蜜柔软哦?”

“你会烤吗?而且这也不是肉啊。”

“撒点鲜肉粉就有肉味了。”

肌肉男和风流男喋喋不休,两人身后被点名的鲜肉粉则朝风流男的屁股踢了一脚。

“能用芯片付钱就已经不错了,在这种破地方!”

就算再怎么落后和原始,唯有金钱交易方面与星际银行保持了相同的技术水平。不过当地人很少使用植入芯片,而是口袋里的卡片,感觉很容易被路边的小孩偷走。

“只要还能花钱就行。”

风流男更在意食物以外的事情。

“那边粉红色裙子的那个,长得挺像你之前在追的爱豆?”

“哪里像了,鼻子没垫高下巴没修尖。”

“裙子也太破了,没有那种……富贵的风骚?”

“那至少是十年前的潮流了,现在讲究的是既清纯又风骚,又要彰显花里胡哨又必须高档简约。还有……”

鲜肉粉说得头头是道,风流男不想听他的偶像学问,便转移话题,扭头向泰恩喊道:“你那些幻像里有没有粉红色的美女啊?”

“粉红色上衣的老头子就有,他还说今晚要陪你。”

泰恩本不想理会,但对方嬉皮笑脸故意找茬,就顺着眼前看到的画面答了一句。

“你是恶魔吗!被老头陪那简直是世界末日!”

风流男大呼小叫,其他人则纷纷表示“谁叫你问疯子泰恩了”、“他脑子里的幻影你又抱不住”等等,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

 

“疯子泰恩”,这大概是泰恩与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别人的外号都是与嗜好兴趣有关,唯独他是“症状”加人名。这既是嘲讽也不是嘲讽,一个没有精神依赖又被逼得精神异常的远航杂役,没有人知道他的灵魂还能支撑多久。

泰恩倒也不是什么精神追求都没有,他第一目标是活下去,第二就是搞清楚“人影”是什么。从被迫观看到主动寻找,经过长期的观察后他断定,人影具有一定的观察力或者是洞察周围环境的能力,例如它总是出现在不会与别人身体碰撞重叠的位置,例如被它盯着看的水果蔬菜都是很快被人选购带走的新鲜货。再例如,它会用某种举动提醒泰恩周围发生了什么。

这些也是泰恩时不时关注人影的原因,说不定能从中找到解开谜团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他稍微分神的时候,粉红色老头突然消失了。

待泰恩再找到它时,它已经是小女孩的模样。泰恩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上前张开手臂按住三个同伴。

“有什么要来了!压低身子混入人群再说……”

话音未落,侧面传来一声枪响,泰恩身后某个当地人应声而倒。因为靠得很近,从脑壳喷出的果酱直接洒了泰恩半个脑袋。

佣兵杂役经历过训练和实战的捶打,能够立刻做出反应。他们迅速混进人群寻找掩体,一只手按在手枪上,并抽空戴上了挂在腰间的头盔。周围的平民则稍慢了一拍,在几声惊叫后人们才四散逃开。

或许是习惯了暴力犯罪频发的社会环境,当地人表现得有条不紊,逃得远远之后又回头张望看热闹。摊贩和店家舍不得自己的货物,只能蹲下躲在板车或桌子后面,只钻出一双双眼珠子四处窥探。

或许他们认为这又是一次司空见惯的枪击事件,当地人莫名安静的在等待风波平息后继续日常生活。

然而,四面八方接连的枪击撕碎了他们的日常。店家拉紧折页门不再探头,摊贩们推动板车四散逃窜。泰恩等人混在板车之中,边躲避明显在追着他们打的子弹,边向临时驻地原路撤退。

土路泥泞颠簸,争先恐后的板车相互撞击推挤,不免有几台倾倒翻转,形成不规则的板墙和掩体。肌肉男见状,趁着混乱故意推倒更多的板车,他当然不指望区区木板竹排能挡住子弹,而是为了增加道路拥堵阻塞交通,迟滞有可能追击过来的敌人。

“这边!那条路!”

利用通讯器和手势,几人顺利与离得较远的摄影家、茶罐、咖啡豆会合。摄影家的相机镜头被打坏了,茶罐前胸防弹衣中了一枪。

“实体弹头,小口径没击穿。”

“敌人至少三个,点射的火药子弹。”

“再加一个半自动。”

众人相互交换情报,并试图朝下个街口移动。但还没到十字路口,泰恩忽然注意到粉红色女孩的人影出现在右前方道路对面的屋顶,它正好奇地观察从杂物堆伸出来的枪管。

“前方有埋伏!”

泰恩掏出手枪,在敌人刚冒头准备瞄准的时候抢先击中对方,同时众人散开各自躲藏。紧接着路口周边屋顶屋内冒出十数个武装人员,他们原先应该是想等杂役走到十字路口中间的,但既然埋伏被识破,就只能立刻向泰恩等人发起攻击。

“正面看来被堵死了!”

“走左边小道!”

“笨蛋!他们是当地人!”

左右两侧已经被敌人包抄,后方的敌人也追了上来,人数大概是一个七人小队。对方明显具有一定组织统筹能力,但在闹市区突然开枪的作战计划也太不谨慎。只能猜测泰恩一行人是进入平民区后才被盯上,然后对方在临时制定计划和人员调遣时出了意外。

至于有谁会盯上杂役,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是盗匪团!我们在这个星球上得罪过的就只有他们!”

“不是都被抓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

被包围的杂役们只能分别守住大路两侧和几个巷口,相互掩护别人后背,然后用通讯器向驻地运输船求援。但运输船留守成员却告知,所有趁休假外出的杂役小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能增援的人员都派出去了。

“你们得撑住!会尽快安排援军!”

“快点快点!我们缺乏武器!”

泰恩七人只带了手枪、头盔、防弹衣和少量弹匣,而敌人大部分都是步枪,按常理而言火力和射程都是压倒性的。不过对方的武器种类很杂,从旧时代的单发火药枪、半自动步枪,到近代的单发电磁步枪、充能激光枪,甚至原始的弓箭都有。

佣兵杂役用的则是军用制式手枪,能切换为电磁推进的实弹或者高能激光,弹匣容量也比火药手枪大三倍有余。按说在近距离巷战中与对方的差距还不是特别大,可对方除了先手包围的优势外还更熟悉地形,能够自由的变换射击位置,打完就跑。反之,泰恩他们要防备高贯穿力的步枪子弹,不能用大路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板车当做掩体,只能龟缩在还算厚实的土屋墙角边。

己方位置完全暴露,还受到火力压制无法转移,对方则东躲西藏飘忽不定。就算找到某个敌人的位置,以为薄薄的土墙能打穿,却不想几枪下去,土层后面居然露出不知哪来的飞船外壳。

“这根本就是敌人的后花园!”

泰恩和风流男用手腕上的探测仪扫描周围的土墙,发现里面多少有些金属夹层。若同样是飞船碎片,作为掩体倒相当安心,但也改变不了他们被子弹和射线封锁在狭小空间的事实。

手枪的子弹和能量迟早会耗尽,战友们接连中枪负伤,如果哪个方向被突破,出现任何一个人被前后夹击的情况,一行人很快就会团灭。

无奇策也无战略,所有人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多打掉一个敌人减少一分压力。而泰恩,又注意到了粉红色的人影。

此刻这一带的商铺应该都是闭门避难才对,那个小女孩却站在了一个开着缝的折页门旁边。细看之下里面有个旧式机械瞄具的枪口和蒙着面孔的脑袋。泰恩果断对着门缝开了两枪,随后有个人握着枪跌出店门。

同时,小女孩又不见了。

再找到它时,粉红色的人影出现在单层平顶房的屋顶,那里空荡荡藏不住人,什么遮挡物都没有。不过泰恩还是把枪口移了过去。不一会,有敌人从屋后攀上了屋顶,还没等他架枪瞄准,泰恩就开枪把他打了下去。

 

长期观察人影后泰恩发现的奇异现象之一,就是当周围环境出现会危及自己生命的事物时,人影就会在那“观察”或“观看”,不管那是物品、是动物、还是人类。当然,人影对任何事物都具有好奇心,不代表它在看着的东西就一定会带来危险。泰恩逐渐理解人影的行为后,基本上能弄懂人影在“诉说”的究竟是好奇心还是危险。

而在战斗紧迫,生死判断一瞬之间的现在,他没有空闲也不可能去分析人影的默剧表演。被人影盯上的会动的东西只能一律当做敌人看待。毕竟战场混乱无序,不是自己抢先发现敌人,就是被敌人先一步瞄准自己。

人影身边会出现敌人。从巷口一闪而过放枪的敌人,偷偷摸摸趴在大花盆后面的敌人,在一个个屋顶翻来跳去变换射击位置的敌人……他们与到处逃窜躲藏的当地人掺杂在一起,穿梭在毫无章法的建筑群中,如同捉摸不透的蚊子一样会突然冒出来咬上一口。然而但凡被人影看上,泰恩的枪口就会提前等着他们现身,然后在他们举枪瞄准的时候,躯干或脑袋会先被挖出鲜红的孔洞。

战场上没有仁慈,泰恩更没有仁慈的余力。人影只会对那些绝对会危及到生命的情况有反应,区区被子弹击中这种“小事”人影完全不在意。泰恩以前还没观察透彻的时候曾深有体会。所以就算他现在已经挨了两枪,就算知道还会被打中几枪,也必须优先清除最有可能杀害自己的威胁。

寻找敌人,瞄准,扣下扳机!下一个!

寻找粉红的人影,等待,瞄准,扣下扳机!下一个!

粉红色是泰恩的死神,泰恩必须无时无刻盯着它才能存活下来。

粉红色是对方的死神,泰恩只能成为死神掌心那被挥舞的镰刀。

然而,也有例外。泰恩瞄准了某个隐藏在板车后面的敌人,打算击穿木板将其射杀。却不想板车上的木材被击碎后,露出了纤维材料做的夹层,弹开了子弹。

“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眼看着对方受惊逃走,泰恩忍不住想骂脏话。

“对我们来说倒是个好情报。”

防守道路对面的咖啡豆举枪瞄准了其它板车。

“只要浪费几发子弹,就知道哪些能用来构筑掩体。”

“那我们负责搬运!”

在同伴的掩护下、甚至说是在泰恩和人影的压制下,肌肉男和鲜肉粉顺利拉到了几架板车,靠着墙角堆砌出C字型掩体。该说不愧是星际移民的后代,或说这是摊贩们的生存智慧,大部分板车都藏有防弹夹层。这让杂役们的生存压力大幅降低。

另一边,敌人伤亡骤增。明明那么显眼的粉红色就在眼前,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移动路线、藏匿位置已经暴露,然后毫无察觉地冒出来,送到泰恩的枪口前。

“疯子泰恩你太神了!”

“所以我才说跟他一组啊,就像带了个活体雷达一样!”

风流男大呼小叫,咖啡豆自鸣得意,泰恩则相当困惑。一方面他没法让他们相信是人影干了什么,另一方面他也没法说明人影是怎么做到的。

假设人影是通过“看”和“听”来找到敌人,那它就需要具有能接收光线和空气振动的构造。能受到光子和空气振动影响的必然是有实体的物质,如果人影只是存在于泰恩脑中的幻象,是不可能在远处获得泰恩看不到听不到的光学和震波情报。但如果人影具有分子甚至电子级别的物质实体,那早就会被其他人看到或仪器探测到了。

而不管是看到还是听到,人影精确筛选出“确定会危及生命”这个结果也必然需要进行逻辑判断,那负责思考分析的物质实体又藏在哪呢?有没有可能其实就是泰恩的大脑察觉到了危险,然后潜意识通过人影这种形式表达出来?

不可能。

若说对自身周边环境的精确感知人类或许还能办到,但五十米外一动不动潜伏的枪手、八十米外从房屋缝隙间闪过的敌人显然超过了肉体凡胎的极限。而且在这种没有建设规划的城镇中,各种纵横交错的遮挡物让直线视野连一百米都没有。

至于一百米外,甚至都超过了手枪电磁力实弹的有效杀伤范围,人类的感知能力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知晓那边建筑物后面的情况——但人影可以。

结果这场战斗中泰恩只是再次验证了,人影具有远超自己大脑探察能力的事实。

 

渐渐的,泰恩和同伴们只能待在掩体后面,避免被远处步枪和光线枪的狙击。敌方显然没弄清楚为何负责近距离围剿的成员会伤亡惨重,搞得他们只敢躲在手枪射程外进行火力牵制。

“法克!如果有带步枪就好了!”

摄影家破口大骂,茶罐则轻按着耳戴通讯器说“没有必要”。

天空中,旋翼无人机呼啸而过,随后远处响起通用机枪的鸣叫和小口径榴弹的嘶吼。看来佣兵杂役的驻地人手不足,不得已将仅有的几架AI猎人机Hunt Human作为援军派遣过来。

倚仗射程和火力的敌人反过来被更猛烈的火力打压,如同动物一样被AI狩猎着。同伴们见状无不高声欢呼。然而粉红色的小女孩却突然出现了泰恩身边,它双眼直直望向朗朗晴空,但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好奇心或者欣赏风景,人影的神态会更加放松舒展;如果是察觉到危险,人影所看的方向又空无一物。更值得在意的是,人影站在了泰恩触手可及的位置。假如它是在喻示危险,那是不是表示会危及生命的事物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泰恩环视周围,除了板车拼凑的掩体和战友们,就只有应急包扎后的医疗丢弃物,以及被踩得碎裂稀烂、根本藏不了危险物的水果蔬菜。

如此安全,或者说正因周围太过安全,反而让泰恩的危机感有增无减。

“现在立刻离开这一带,立刻回驻地!”

“别啊,此刻正是收割战绩点数的时候。”

“至少也得拍几张他们无能狂怒的丑态再说!”

泰恩着手检查装备准备逃跑,鲜肉粉则兴致勃勃不肯走,摄影家还翻出了备用小相机。

“全员撤退!别忘了这里是别人的地盘!”

咖啡豆当机立断,和谄笑看了一眼泰恩的风流男一同拽起不愿动的人,似乎有强行拖走的意思。见两人如此重视泰恩的判断,其他人无奈只能放弃抵抗,不情愿地跟着向平民区外围移动。

然而没走多远,通讯器就传来留守人员急迫的叫声。

“警报!警报!有飞弹!警报!弹道落点预测是你们!弹道落点是你们!”

“法克!区区盗匪居然有飞弹!”

落后星球上用着老旧枪械的盗匪残党竟然拿得出飞弹?竟然还舍得用来对付区区杂役?

被这出乎意料的阵仗吓坏的众人立刻拔腿狂奔,还不时张望周围寻找隐藏点。

泰恩回头望了一下,看到人影依旧待在临时掩体中。环绕周围的是脏兮兮的板车、狼藉的街道与弹痕遍布的土房子,干净简洁的粉色女孩站在中间,仰望着同样干净简洁的蓝白天空,并听着耳边不断重复的飞弹警报。

“飞弹距离你们还有20!15!10!5……”

天地间突然多了几道云雾线条,在察觉到的同时,仿佛撑爆一切的洪亮鼓声霸占了人类的所有感知。无法站稳的震动与土石崩裂的悲鸣席卷而来,之后铺天盖地的尘土掩埋了街道。待一切恢复平静,就只剩残垣断壁和旧时代宇宙船的残骸碎片散布在弹坑周围。

 

“没有吃到肉反而损失了不少肉。”

肌肉男摇晃起自己断掉的半截手臂开着玩笑。

经历飞弹洗礼后还能活下来本就值得高兴,封住断面的止血凝胶也能麻痹局部痛觉神经,所以肌肉男才能够神采奕奕和大家有说有笑。

反正进冬眠舱前添加个再生疗程,基本上除了大脑什么都能长回来。因此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人会去在意别人的伤势。

当然回不来的另论。

“没想到你们一个不少,其他小队可吃了不少苦。”

刚刚赶回驻地的长官吃惊地盯着泰恩等人,同伴们望了泰恩一眼,泰恩则看向了人影。人影此刻正以小男孩的外貌观察着长官带回来的几个大箱子,它用嘴唇衔着拇指,仿佛在眼馋箱子里的东西。

分析长官说的话可以猜到,别的外出小队都有人员阵亡,不过从长官的神情态度也看得出,人员损耗率很低,至少还在总公司规定的允许范围内。

但再怎么说也是同一个部队的人,在场不少杂役们嚷嚷着要去报仇,甚至那些四肢完整的伤员都开始准备步枪和榴弹。然而长官直接喝止了他们。

“回运输船里呆着!盗匪的势力与我们之前的情报相差太多太多!知道吗?刚才他们的主力部队突袭占领了半数AI种植区和矿区,正规军到现在还没商量好对策……袭击我们的只是些留守的外围残兵,而你们现在是打算找他们的主力报仇吗!总之,这局面不是我们干预得了的。”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总公司会扣押雇主的资产来充当赔偿金的,反正雇主现在也自身难保。”

说罢长官挥挥手,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从富人区给你们带了几箱烤肉和特色饮料,你们连同回不来的家伙们的份,一起趁热分了吧。”

众人欢呼雀跃,也有人不看气氛问道:“没有酒吗?”

“吃完登船上宇宙,不许喝酒!我在正规军里的朋友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今晚就离开这个星球,这也是总公司的命令。”

 

脱离行星引力圈几天后,泰恩在新闻里看到了有关这个星球的报道。

各家传媒机构都述说着不尽相同的观点和舆论判决,但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一种说大企业用全自动生产垄断了星球的种植和采矿,然后用私人武装血腥镇压反对者,招致平民抵抗军大规模报复。另一种则是好吃懒做的匪徒眼馋先进技术带来的高效率自动生产和财富产出,然后以“企业私人武装与平民发生小摩擦”为借口,煽动大量平民入侵种植区和矿区。

无论哪一种说法,其中的私人武装应该是指泰恩这些杂役佣兵。然后无论哪一篇报道,都是说在正规军的斡旋下,星球企业与平民代表正在谈判。而那帮惹出事端的私人武装,则已经被消灭,无人生还。

这些新闻报道肯定有被操纵过,不过泰恩分不清哪些是总公司所为,也不知道总公司究竟站在哪个立场。但有一点很清楚,能组织这么多人力还偷偷藏了那么多飞弹的,肯定不是一时兴起的所谓匪徒。

说到飞弹,人影能够在飞弹发射前就提示泰恩天空会降下危险,显然已经超出“观察到危险”的正常观测极限,更接近“预测到危险”的范畴。预测或者预知,这的确更能涵盖人影的所作所为,同时也让泰恩更加困惑。因为能脱离观测推演而获得的预知,也脱离了泰恩自身的科学认知。对人影的谜团看似前进了一小步,却也远离了一大步。

现在也没有时间继续深究。总公司下了命令,让全船杂役冬眠一年赶往下一个星系。当然这一半是表面说辞,实际上是让这帮杂役们消失一段时间,避免暴露在大众视野中被舆论媒体挖到蛛丝马迹。

“尽管我们或许不会再见,但这段时间和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在长官亲手启动冬眠程序前,这是泰恩听到他对杂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佣兵团的长官们当然不可能是杂役。他们要不就是各国正规军或总公司派下来磨砺实战经验的年轻士官,要不就是赚取战功积累晋升业绩的中层军官,再不然就是犯过错或得罪上司被贬下来戴罪立功的倒霉蛋。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能够自由出入富人区的商业街,也不用跟杂役一样强制睡冬眠舱。

通常来说,他们会先接到任命,然后赶到某处接收一批冬眠醒来的杂役,进行一段时间的训练与磨合,之后完成任务目标或达到任职时间,就会卸任回到原来的工作职务。杂役则交给下一任长官,或者为了派遣到下一个任务地点而强制冬眠。

换个角度来说,泰恩他们每次超过三个月的冬眠之后,长官通常都已经换人。两次以上被派遣到同一个长官麾下的情况几乎没出现过。至于新遇到的长官人品怎么样基本看运气,反正不是杂役们能够决定的事情。

 


再次醒来已经过了一年多,淡淡的翠绿色身影一如既往和泰恩打招呼。

这次的长官是一个自称伯爵、情绪容易激动的人物。据说在人类移民宇宙前,他的家族在某个国家被册封了什么什么贵族的头衔。杂役们也不是很明白,反正就当作是贵重的历史文物看待。长官本人则和大多数移民后代一样,十代二十代之前祖先的历史他自己也没弄懂,只知道把“伯爵”这个名号挂在名字上,就如同在帽子上挂个能彰显与众不同的饰品那样。

这次的工作地点是一个荒芜的星球。巨大的岩板上面铺着厚厚的黄沙,江河般的地下水在岩板下面流淌。大型木本植物的枝干需要从岩板间的缝隙处伸入地下几十米展开根须,而沙漠中的动物则主要依赖这些大型植物的茎叶获取水源。耐晒耐旱的小型植物在沙漠中随处可见,但它们遮挡不了烈日也阻挡不住沙尘,沙暴一刮它们便连根拔起随风滚动,风一停它们又若无其事就地扎根。

以上这些再加上人类能够呼吸的大气环境,就是泰恩一行人提前阅读的资料。剩下的就只有长官讲解的任务内容和注意事项。

“这里曾有个超级落后的原始文明,当然早就灭亡了不用管它。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什么原始信仰的圣物,总之就是找艺术品。”

“就是盗墓挖宝了?”

“不是墓,是神殿,对它们来说是代表神明的东西。这是上一个调查队的结论。”

在星际文明里谈论原始神明,连杂役们都觉得是件可笑的事情。

“那它藏在哪里?”

“不知道。”

“这可是没有人住的沙漠星球诶!你要我们一粒沙一粒沙找吗?”

“正因为没有人知道,找到它才是大功一件,是别人得不到的荣耀,懂不懂!”

无人星球即代表枯燥沉闷,没有人类文明创造的各种娱乐消遣。找不到目标不允许离开,对杂役们来说就是被关进了监狱,还是刑期长短不明看不到未来的那种。

长官显然不在乎这些。看那激扬的手臂语言和擦得闪亮的勋章,就明白他重视的只有宝物和业绩。而这两样却是杂役们最不在乎的,因为除了工资他们什么都分不到。

 

面对茫茫沙漠若不想大海捞针,总得有个寻宝的方向或线索。长官的计划是挨个搜刮一遍之前两批调查队找到的文明遗迹和废墟,理由是他们会因为粗心大意或愚蠢等等原因没能找到宝物。先不提长官的态度是否自大,但都来过两批调查队了,有什么陷阱密室也应该早被掏得一干二净。不过也没有人能反驳长官的看法,因为运输船在卫星轨道的时候就使用过多频段扫描,整个星球地表早就被看个精光,基本不存在未被发现的遗迹。

另一个思路是沿着巨大岩板的裂缝搜寻。生长在裂缝周围的巨大植物有很小的概率会影响到飞船扫描的精确度,出于对水的需求,原始文明的遗迹群也多出现在巨大植物附近。问题在于风沙几乎磨碎了所有一切,这类遗迹群通常都只剩下薄薄一层建筑地基。另外,会渴求水源的一般是负责生活生产的平民区,代表神明的宝物按常理应该是藏在神殿神庙才对。

最终长官将所有人分成了三组。一组顺着岩板裂缝调查,一组再去搜一遍那些早被研究过的大型神殿,长官本人则自信满满带着包括泰恩在内的一组人深入沙漠。前两个调查队并没有完全重复对方的调查地点,所以长官认为那些偏僻孤单、只被调查过一次的遗迹更可能有新发现。

然后两个多月过去,不出意外的什么新发现都没有。

长官并没有质疑他的判断,毕竟还有一半遗迹没有调查。而之所以进度这么慢,则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大部分人都是步行。

这个任务说到底就是盗掘文物,必须偷偷摸摸进行。飞空艇、大型货车太容易留下痕迹,依靠AI的多足负重机械不可信任,就连运输船也是卸下人员物资后就立刻离开这个星系。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拔掉所有芯片与电路板的轻型履带车,操作麻烦毛病不断,还优先用于运输生存物资。除了长官和他的跟班,所有杂役都只能徒步前进。

沙漠白天炽热耀眼,晚上冰冷黑暗,风景没有远近,沙暴不分昼夜。水和口粮严格配给,但在炎热沙漠里每个人的体能和水分都过度消耗,这点配给根本不够。

“没有咖啡,多一口水也行啊。”

“生嚼茶叶已经受够了,给我水。”

“水也要,肉也想要。”

杂役们在沙漠里的每一天,从抱怨连连开始,再到唉声叹气结束。

“不能联网,又错过小甜甜的直播了。”

“谁叫你这么依赖网络,学学我,在船上就把信寄出去了。”

“镜头里都进沙子了。”

滚烫的沙子钻入人们的衣裤鞋袜,磨损着所有人的皮肤和意志,连长官都把他自满的勋章收起来,神情疲惫的缩在车上。其他人能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海,而在泰恩眼中,还无可抗拒的多了一抹翠绿。

年轻女性穿着黑蓝与淡绿相交的宽袖长袍,在不远处眺望着沙漠的更远处。如果别人看得到肯定认为自己被热晕了,泰恩反而能借此判断身体的散热机能是否正常。只要他能够继续观察分析人影,那他的大脑就没有被酷热烧坏。

开始沙漠探索没多久,人影就时常出现在一个固定的方向。它有时是单纯的看着远处,有时会和泰恩打招呼,还有几次是很直接的抬手指着那个方向。观察人影的表情后,泰恩知道这次它要述说的不是危险而是兴趣。

但那个方向除了黄沙就是天空,地图上也没有标记出遗迹或废墟,泰恩不明白它到底对什么产生了好奇。虽然猜想会不会跟人影的“预知”有关,但都两个月了那个方向依旧无事发生。如果说“预知”是在传达有什么要来了,那么这次是要过去才会发生什么吗?如果“人影会帮泰恩回避生命危险”这一行为逻辑还存在的话,那人影就应该不会指引自己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要过去或者不过去,移动路线的决定权并不在泰恩身上。当然,脱离队伍独自在沙漠中行动这种蠢事更是不可能去做。没有危险的话,不理会人影不去那个方向其实也没问题。可经历了两个多月沙漠行军的折磨,以及漫漫无期又屡屡扑空的探寻之后,杂役们其实都想尽快结束任务离开这个星球。最终,泰恩尝试向长官提出一点建议。

“向那个方向走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你有什么根据?不,你是在质疑上司的决策!”

“只是一种估计……”泰恩不可能向长官说明人影的事情,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相信。

“那个方向的风沙比较弱,更适合生物活动。如果原始文明要建立居住点的话,风沙小的地方不是很合适吗?”

“别胡扯了!扫描结果那边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数据也没有证据,泰恩本就知道说服长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旁边的队员们倒是不约而同地帮着泰恩说话。

“相信他一次吧,长官。”

“这小子虽然疯疯癫癫,突如其来的判断其实相当准确的。”

“反正接下来几个遗迹都是被人搜过的,绕个路碰碰运气说不定就找到了?”

杂役们的话对这个长官来说没什么分量,而身为考古顾问的副官的发言则完全不一样。

“那边稍远一点是两块岩板的交接处,附近有一些枯萎的大型植物。除了没有活的动植物以外,符合其它遗迹群的地理条件,本身也有概率出现扫描盲区。”

“你是说那里有可能发现新的遗迹?”

“更有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总比钻进别人去过的遗迹要好。”

“那就……绕个路?更改路线,改变方向,出发出发!”

副官明显对原计划是不赞同的,长官大概也开始对自己制定的计划丧失信心,所以才这么简单就同意改变行程。之后一行人走了两天,才看见了岩板与岩板间的裂缝。

与其它裂缝不同,这里是一边的巨大岩板将另一块压得微微倾斜,形成了峭壁下一道非常狭长的巨大空洞。本应深入裂缝获取水分的巨大植物似乎因为被压断而干枯,粗壮的枝干没有被风沙侵蚀也没有完全倒下,如巨人的火炬般东倒西歪指向天空。

“应该是星球板块活动引起的地震造成了岩板重叠。”

“所有人加快速度,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长官兴致勃勃,杂役们则是看上那里有阴影可以遮挡猛烈的光照,人影依旧如引路人一般出现在最前面。今早起来,泰恩发现人影的衣服换成了淡淡的土黄,比耀眼的沙子偏红但比记忆中的泥土更黄,有点像以前见过的不知名水果。这次变换应该跟危险无关,因为人影正踏着跳舞般的步伐率先进入岩板底下。

 

空洞内又高又广,光照充足。稍走几步,就能看到斜坡下宏伟复杂的岩石建筑群。参照之前去过的遗迹风格判断,这应该是一个神殿。巨大岩板挡下了大部分沙暴和炙热,让这文明的残骸表面上没有太多腐朽崩塌的痕迹,粗犷的石雕花纹也没有被时间磨平揉碎,保留了其它遗迹看不到的精细图案。

“单单是找到这里,就已经是重大发现了。”

“宝物啊宝物,那才是任务目标!”

不理会长官的催促,副官优先拿出摄像机观察起了浮雕壁画。泰恩跟着看了一些,能理解到上面讲的是二足直立生物对抗怪物的故事。直立生物有点像是人类长了条尾巴,用弓箭和长矛作战;怪物只画了个头,长着两个带牙的尖鸟嘴和六只眼睛,头顶还有个犄角射出了激光射线一样的东西。

也有二足生物跪拜神明的画像,只不过神明的部份大面积残缺,看痕迹像是被什么凿掉了一样。细看之下其实所有石雕墙面都有不同程度的凿痕,大部分都是外宽内尖的小洞,有一些密密麻麻让人想起被机枪扫射后的钢板。

“勇士对抗邪恶还有跪拜光明,这无疑是神殿常用的装饰内容。”

“好了好了,用你无敌的考古知识先把大门打开再说。”

这个原始文明的大型建筑正门,门板都是两块方形大石板,在特别的机关上一下一下用力按压来进行开合操作。新发现的神殿大门都是关闭的,正规的调查队为了保护遗迹内部,在离开的时候有能力把大门关上通常就不会放任它开着。然而,泰恩他们找到的大门,是完全打开的状态。

“有谁捷足先登了吗?”

“别开玩笑了!”

“不,至少最近没有人来过。”

地面的积沙厚且平坦,有少许类似动物的足印,但没看到人类和机械的痕迹。门板下面堆了很多沙子,表面大门开启了相当长的时间。众人警惕着往内走,发现神殿里面相当明亮。屋顶镶嵌的大块晶体通过折射导入了外面的光线,让内部石柱上的蓝宝石显得更加光彩夺目。这一切让长官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不管先来者是谁,至少他们不是冲着钱财和宝物来的。

“那些宝石也是相当重要的艺术品,你们两个去把这些都挖下来。”

长官伸长手臂挥着圈,仿佛想把看得清看不清的柱子都套进袖口里。

“你刚才不是说宝物才是任务。”

“笨蛋!那是被动接受的任务,这些是主动提交给上司的任务!”

在柱子下半截的还好说,在上面的蓝宝石还得想办法爬上去才能拿到。被点名的两人摆着臭脸,一边慢吞吞翻找着背包里的攀登工具,一边晃悠悠走过去。

“会给你们额外奖励的!其他人也别傻站着,去里面探路!把布局构造先画出来!”

话音刚落,先行动那两人面前的沙堆突然翻动起来。因为不知道是崩塌还是陷阱,那两人便迅速退了回来。也幸好他们反应快,有两坨坚硬的物体冲出沙堆,击中了他们原先的位置。

仔细一看,那是两只大钳子,它们的持有者、一只巨大的蝎子跟在后面钻了出来。

它通体褐黄,黑褐色的斑纹游走其间,甲壳厚实,六只明晃晃的大眼睛镶嵌其中。双钳偏长六足粗壮,翘起的尾巴比寻常的蝎子尾更粗更短,匕首般的钩刺根部还长着一个大孔洞。咋一看还以为是多脚步兵战车,因为它的体型大到足以让成年人盘腿坐在它背上。

“没见过的物种,是新发现呢。”

蝎子双钳剪切着空气啪啪作响,如同在出言威慑,而所有人对此都毫不在意。在拥有杀戮科技的人类面前,不会使用科学的生物也不过是一只稍大一点的生物罢了。除了最前排那两个杂役怕被袭击,有将背包的硬质防弹外壳架到前面,其他人甚至连手枪都没拔出来。

然而,蝎子不止一只。

沙子里、柱子上,大量的蝎子冒了出来。它们翘起尾巴,从大窟窿接连喷出了什么高速物体。突如其来的密集射击吓得众人四散躲避,当然这远比不上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所有人都顺利躲到了石柱、围栏或矮墙后面。

“是沙子!”

开始射击后,蝎子一直在用那满是尖钩的小嘴啃食着地面的沙子,而击中掩体后会呈烟雾状弹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被压缩成团的沙子。而射击过后石头上留下的外宽内尖的小洞,让泰恩猜想到外面的浮雕壁画是遭受了什么才破损成那副模样。

“我大概知道原始文明为什么会灭亡了。”

副官小心翼翼伸出摄像机,记录着蝎子们连续射击的场面,泰恩也很快明白副官所想到的事情。

原始的弓箭长矛无法击穿蝎子的外壳,而蝎子这威力堪比火药手枪的远程射击,以及群居习性带来的集团优势,对原始文明来说根本就是绝对的武力碾压。到处都是沙子的沙漠给蝎子提供了无尽的廉价子弹,而弓箭长矛还需要花费材料和时间去制作。

浮雕中的两个尖嘴六只眼睛,现在看来就是长着两个钳子的蝎子。装甲、火力、后勤都比不过蝎子,难怪要把蝎子雕刻得跟怪物一样。

“别拍了,只不过是些虫子而已!发给你们的武器装甲又不是纸糊的,还不快干掉它们!”

长官咆哮着下命令,但杂役们全都嘻嘻哈哈躲在掩体后面,没有人打算动手。

“天太热外甲扔车上了,没人带进来。”

“胡闹!哪有士兵不带装备上战场的!”

“我们是杂役不是士兵啊,再说长官您不也把战术外甲丢车上了?”

步兵综合战术外甲,是用防弹纤维和弹性记忆合金编织成衣物布料,复合装甲防护要害位置的全套衣装。配备的立场发生器能在正面生成防护罩,能挡下点五零口径以下的任何枪械。甚至为了适应太空环境,它还被设计成只要安装上通用零件,就能当作简易宇航服使用。缺点也很明显,由于添加了防辐射和密闭保温两层材料,导致日常穿着都嫌闷热,更别提在沙漠中徒步行军。

没穿外甲的杂役们现在只剩下头盔还有作战背心上薄薄的防弹板,有效面积太小,即便区区蝎子的沙弹击中无防护的躯体还是能造成不小伤害。

然而就算如此,杂役们还是嬉笑吵闹与长官斗嘴,全然不当回事。泰恩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危险,人影看来则更加不在意。

 

踏入神殿之后,年轻女子就换成了穿着燕尾服、戴着礼帽和单片眼镜的优雅男士。这次变化并不是预示着危险或什么状况,因为不管蝎子们攻击有多激烈,人影都只是陶醉般观看着墙壁上的浮雕壁画。

与外面的内容不同,殿内的壁画描绘的主要对象是二足直立生物,好像是在讲述它们的故事。泰恩自然看不懂具体在讲什么。如果姑且把它们称作“人”的话,那这些壁画或许是在说大人小孩在一起生活的过程中发生的各种事情。大人小孩一起生活,这不就和人类的家庭一样吗?不过对于家庭的具体概念泰恩早已忘却,剩下的仅有词汇上的理解。他很小就孤独一人,已经连家人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他印象最深刻的“人”现在就只有人影,而现在又是一个研究它的机会。泰恩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故意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来测试人影的反应。可是蝎子们的沙弹都微微打偏了,只击中了作为掩体的石柱以及旁边的地板上,根本没有形成有效威胁。

这也难怪,蝎子尾巴的射击孔并没有枪械那样的精密设计与调整,高速飞行的沙弹受到空气阻力会产生不规则的变形导致弹道偏离。瞄准稍大体积的目标还行,但要击中一小块区域则是瞄得越准越打不中,沙弹怎么样都会飞偏一点。

总之,跟泰恩手中专为精确瞄准而生的步枪完全没有可比性。

泰恩下意识地扣了一下扳机,半自动模式下三发子弹直接击穿了看似坚硬的甲壳,给一只蝎子的头部开了几个大窟窿。然而尽管汁液横流,那只蝎子却还是啪啦啪啦逃跑了。

“它们是不死身吗?”

“说不定它们的大脑没长在头部,或者它们有多个神经中枢……你们理解成有几个大脑就对了。”

“总之把头和身体都打烂就行了吧?”

听了副官的讲解,杂役们都来了兴致,开始测试起破坏哪些部位才能彻底干掉蝎子。十数支步枪交替发出短促的射击声,蝎子们如开孔裂开的鸡蛋壳一样溢出黏糊糊的蛋液。不到一分钟,除了一两只逃往深处,其它蝎子都瘫在地上,少数腿还在抽动的,也很快多挨了两枪。

杂役们之所以不把蝎子当回事,不仅仅依靠高科技武器和原始生物的差距。他们接受过既科学又严酷的战斗训练,系统地学习过战术动作和作战意识。相对的,蝎子们只依靠甲壳保护自身,只凭着本能胡乱射击,毫无防备地站在空旷处,连寻找掩体的概念都没有,怎么可能赢得过人类数千年文明中提取出来的战斗技术。

“头部和尾巴连接身体的这个位置,打烂这两个地方就彻底不会动了。”

很快就有人总结出了蝎子的要害,然后长官就开始下达命令。

“都明白了没有?现在所有人,开始歼灭遗迹里所有的蝎子!把这里变成绝对的安全区域,一只都不要放过!”

“遵命,长官。”

这次杂役们不再懒散,全都认真行动起来,仔细扫荡遗迹里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遇到按压机关就相互配合把门打开。不曾想蝎子们也懂得如何使用机关,还利用开关门的时机射出沙弹,于是就演变成了人类与蝎子围绕着机关石门进行一个个房间的争夺战。当然结果是没有悬念的,杂役们甚至连受伤都没有。

如果被蝎子射中肯定会变成日后调侃的笑柄,所以大家都极力避免负伤。

至于人影,则全程毫无作为。它就只是跟着众人前进,一路上不是看这边的壁画就是看那边的,壁画看完就去看装饰花纹,花纹看完就看宝石。之前在其它遗迹人影都没有过这种反应,泰恩搞不懂它到底是喜欢遗迹还是不喜欢。

“没想到还有对历史感兴趣的杂役。”

大概是经常盯着人影和壁画,引起了副官的注意。

“历史?”

“壁画记载的是这个原始文明的过往,也是这些蜥蜴人想要流传后世的美好想象。”

“你怎么确定是蜥蜴人?没有发现过化石吧?”

“你看这些人物身上的花纹,再结合这个都是沙漠的星球想想,只有蜥蜴和蛇那样能防止水分蒸发的表皮才能在这个沙漠中长期存活——当然这是以前调查队的结论。至于为什么没有化石,应该是被吃得很干净吧?被这些蝎子的消化液。”

副官手中多了个提袋,大概已经提取了蝎子的生物样本。不过这次对话突然让泰恩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里有蝎子们能吃的东西吗?从进来到现在,我们根本没有看到过其它动物。”

“食物的话可以去外面狩猎带回来,但这确实是个疑点呢。为什么它们没有出现在其它遗迹,而只生活在这里?”

 

随着战斗的进行,众人逐渐深入遗迹地下部份。凡是能找到的过道、房间、密室,里面的蝎子几乎都被歼灭,除了最底下一个大石门前聚集的一大群蝎子。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摆出毫不退让的架势举起了双钳。如此深的石室,地面根本没多少沙子,连子弹都没有的蝎子在人类面前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然而它们还是退守到了这里,没有向外逃的意思。

不过一开始杂役们还有点为难,毕竟蝎子层层叠叠不太方便瞄准它们的要害,要确保完全消灭后再靠近会浪费不少弹药。最后长官下令,允许在遗迹内使用手榴弹,才轻松爽快的结束了这场围剿。

“真够腥臭的!”

杂役们拖开蝎子的残骸清理出一条道路,长官和副官来到最底下研究起了石门。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圆顶大门,门板大概是整座遗迹中被破坏得最严重的地方,各种大小的深坑深孔遍布表面,连一点装饰浮雕都没有留下。

“看来蝎子们不是不想逃进去,而是很久以前曾试过,但打不开这个门。”

“它们那下等的笨脑子已经到极限了。”长官用脚踢了下旁边的三按键按压机关。“无论是一起按还是找顺序,多试几次答案不就出来了。你们几个,把所有顺序都按一遍!”

三个数字就有六种排列顺序,加上同时按压就有十种组合,泰恩几人全部试过一轮,大门一点反应都没有。

“该不会是弹琴一样长长一串密码吧?”

“笨蛋!原始文明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复杂的东西!话那么多,去上面把炸弹搬下来!”

长官踢着风流男的屁股,周围的队友在讥笑,泰恩则发现人影又出现在浮雕旁边。这次人影并不是在欣赏,它紧盯着一排小型壁画中的一幅。上面的人物手中捧着三瓣平行的板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机关按键有三个,板子有三个,或许有什么关联。但泰恩不想在这个长官面前再次显眼的表现自己,便趁风流男路过身边的时候偷偷绊他一脚,然后假装扶他却将他往人影那边推。

“哎哟!”

人影轻挪脚步躲到一边,风流男为了稳住身体伸手按向了壁画,结果壁画被他推进了墙内。随后墙壁传出滴滴答答清脆的敲击声,组成了一首简短的曲子。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看。”

副官立刻用通讯器找来了痴迷乐器的杂役,让他把曲子写成三个音符就能演奏的曲谱。照着谱子操作按压机关后,封闭的大门自行动起来,缓缓打开。

打开瞬间所有人感到一股清凉扑面而来,原来里面有涓涓细流顺着十二道石槽静静流淌。石槽交叉分布,在房间正面织出一个内弧的石网。水从上方流入,然后被石槽引到大门两侧,估计自动开门的机关跟流水有关。

“难道它们把深层的河水抽了上来吗?”

副官赞叹着原始文明的技术,长官则迫不及待冲了进去。原因在于石网中间有一个干枯的喷泉,随着水流涌入,喷泉中心一个水晶状物体被慢慢顶了上来。

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水晶蛋,内部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蝎子被定格在了头朝下坠落的刹那。从钳子和尾巴的特征来看,与外面的蝎子是同一个品种。

“难道这就是蝎子们出现在这个遗迹的原因?”

“管他呢!如此郑重其事藏起来,肯定是我们要找的宝物没错了!”

 

宝物找到,任务完成。杂役们聚集在一个个火炉旁,庆祝着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星球。

长官发送加密通讯联系运输船后,就和人影一起笑眯眯欣赏起那个水晶蝎子蛋。副官整理着记录和样本,附近的杂役们想尝试蝎子烤肉,然后就因检测出有害物质而怨声载道。

泰恩自己则望着人影和水晶蛋发呆。

不管这个水晶蝎子蛋是偶然形成还是人工制作的,都无法否认此处存在过一个能建造出大型建筑与巧妙水流机关的原始文明。它突然灭亡的原因,或许是持有这个水晶蛋激怒了整个蝎子族群。作为文明的圣物却为文明招来了灭顶之灾,可以想象到蝎子们一个接一个扫荡蜥蜴人的城邦,最终聚集于此。

蝎子只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为了找回这个蛋,或许是为了陪伴这个蛋。看那个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大门就知道,它们是多么渴望冲进去,但最终还是败于蜥蜴人的智慧结晶,尽管它们毁灭了对方整个文明。

蝎子此前从没有在其它遗迹被发现过,甘愿挤在植物枯萎、没有充足食物和水源的地下,这是不是一种有意识的族群行为?如果它们和蜥蜴人一样崇拜这个圣物,甚至是守护这个圣物,那算不算某种形式的文明雏形?泰恩一行是不是刚刚摧毁了某种未来的可能性?

人影为何会对遗迹文明感兴趣?为何会知道开门的隐藏机关在哪里?这已经和预知危险什么的毫无关系了,莫非它和文明历史什么的有所关联?泰恩之前也执行过掘墓盗宝的任务,却从没留意过人影对这方面的反应。

研究下这方面的资料或许能对人影有进一步了解。

长官调任离开前,泰恩向副官讨教了一些推荐入门的历史书籍。在随后的假期中购入了阅读专用的彩墨屏和电子书。从此他有空闲就在看书,不再陪别人胡闹,这突然之间的变换导致队友们开始考虑泰恩的新外号。

“是叫你疯子书本呢?还是叫疯子屏幕?”

怎么叫都要加“疯子”一词。

 

 

人影换上了白色大衣,绷着一张阴郁的大叔脸走在大街上。

它的周围是荷枪实弹的当地士兵,士兵阵列的中央有另一个大叔,彪悍的脸上硬是挤出亲切的笑容挥手致意。至于泰恩这帮杂役,则环绕在更外围。

最外围的是事不关己的围观者,欢呼雀跃的支持者,还有遍布街道的各种彩带以及挂满装饰的深绿色尖头树。好像是什么重大的节日即将到来,当权者将与民众一起参加庆祝活动。当然对杂役们来说任何节日都没有意义,如果有一本他们专用的日历,上只会标记着工作、假日、以及领工资。

这次的任务是护卫某个星球的军阀头子参加选举,酬金少,责任大,状况还复杂。之所以分配到这种业务纯粹是因为新任长官的个人恩怨——他是得罪了上司被贬下来的。本人除了不苟言笑外其它都还好,做事认真指挥得当,不出彩但至少不会为难杂役们。

唯一比较烦人的,是他反复强调一旦发现实施过刺杀行动的危险分子,必须抢在当地士兵前面将其射杀,不能让军阀那边的人获得战功。估计是想做出业绩完成指标将功补过吧?长官这种小心思杂役们早已见惯不怪。

不过现实并不如长官所愿,军阀的部下提前找到了刺客,即便副官一直在监听军阀内部的通讯也晚了一步。等到长官带人赶到,刺客半数被击毙,剩下的也已经对方活捉。

经过稍显激烈的交涉,以及总公司紧急的协商,最终以遣回原国籍审判、佣兵杂役负责押送为理由,长官才能从军阀牢房中带回那几个犯人。之后几天长官如释重负,表情神态都放松了不少,仿佛战功业绩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军阀头子为了拉票,在选举前几天借着庆祝节日的名号到处视察展现亲民形象。泰恩一行陪他逛了好几天,最后在选举当天离开这个星球。反正结果怎么样他们不关心,现在长官更重视的是把犯人押回去。这次杂役们没有假期,长官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连外出也不允许。唯有风流男在护卫期间顺路偷偷买了特产,当作礼物和信件一并在路过的邮局寄出,其他人则一点自己的嗜好都碰不到。

 

到达目的地需要几个月,犯人们都用强制冬眠的形式进行关押,移交之前不会让他们清醒。但即便如此,形式上还是需要有看守盯着犯人,因此所有的杂役分成了几组轮班,大部分人冬眠,留下一组人醒着站岗。长官和副官两人则必须交替冬眠,确保有一个负责人掌控运输船。尽管日常航行和光速巡航可以交给AI负责,但短距离空间跳跃还是必须由人类来操作,启动权限也只有长官和副官持有。没有长官跟随的情况,AI会临时唤醒至少两个被授予职权的杂役共同负责。

睡了一个多月后,泰恩一组十四人被叫醒换班,以七人一轮流守在犯人旁边。作为看守,他们按照规定需要穿上整套综合战术外甲,船舱内步枪威力太大,于是他们只装备了手枪和匕首,尽管在犯人拘束并冬眠的情况下这完全没有必要。

运输船内的娱乐设施只有电视和网络,还不是时时刻刻能用。光速巡航过程中量子通讯和电波信号都会中断,就算是普通航行,在冬眠区执勤也不允许上网。醒来这几天,除了一次短距离空间跳跃外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枯燥,杂役们无聊透顶,大部分人如同骨骼散架了一般靠着墙壁打盹。唯二还有点精神的,是挥洒热汗锻炼的肌肉男以及安静看书的泰恩。

“满是男人臭汗的空间我受不了啊!”

“好啦好啦,再给你看看美女照片,忍耐下。”

“不要,你那些旧照片都看过多少回了。”

风流男如小孩子般吵吵闹闹,其他人则笑嘻嘻看着、回应着。毕竟若没有他挺身而出搞点动静,大家可能半天都说不到两句话。

“书里有什么香艳的故事吗?”

闹了一圈后,风流男窜到了泰恩身边。

“前两天看到个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的女王……”

尽管打断了阅读的思路,不过泰恩决定把前面看过的内容翻出来。让风流男来朗读的话,肯定会变得很不正经,能够给现在的大家解解闷。

“安静点!你们是在执勤!”

长官从冬眠区内舱钻出来。看得出他已经完成了解除冬眠后的复健疗程,双目炯炯有神,军服也穿戴整齐。他随口训斥一句后,便吸着营养液往船头驾驶室的方向移动,估计是急着和副官交接。

“那我们小声点,小声点。”

众人只是稍微收敛,也没当回事。泰恩找到了那段历史故事递给风流男,风流男表示要先看个大概,组织一下语言再开讲。但还没等他准备好,泰恩突然发现人影有了异动。

阴郁大叔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色紧身衣的肌肉大汉,正狠狠捶着进出冬眠区外舱的舱门。当然幻影是敲打不出声音的,问题是这么激烈的反应泰恩从没有见过。

危险?或者外面发生了什么?反正泰恩判断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离开一下!保持通讯!”

泰恩打开舱门,人影立刻就钻了出去,直接向外层船舱飞去。他只能紧紧追着人影跑。而身后,风流男也跟了过来。

“又注意到什么了?这么急?”

“不知道!”

人影飞到了窗边,直直地盯着运输船外面。这时候泰恩他们才发现,飞船来到了一片小行星带。望不到头的碎片组成了绵延无尽的巨大城墙,大大小小的石块从眼前划过,显然船体已经飞到了很近的距离,并且是处于相对运动的危险状态。

“驾驶室!飞船是否偏离航线?驾驶室!”

泰恩慌忙用通讯器向驾驶室喊话,因为计划中的航行区域并不存在这样的小行星带。然而他没有得到答复,取而代之的是长官通过全船广播发出的命令。

“全员一级戒备!一级戒备!休息人员去接管机轮室!其他人坚守岗位!”

下令之后广播没有关闭,让泰恩等人得以听到接下来的内容。

“你想干什么!擅自改变航线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这是总公司给我的命令,长官。”

副官的回答听起来如同机械一般。

“什么混账命令!……锁定了?”

“AI接管了一切,以你的权限无法解除。”

长官应该是想切换成手动驾驶操作运输船离开小行星带,但副官却告知无法关闭自动驾驶。

“这次的任务,你没能及时灭口,还让对方审讯出了刺客的个人情报,总公司对你很失望。”

“是你负责监听的!你的责任更大!”

“所以我负责执行补救措施,长官。”

“补救?带刺客回去交给我们的人不就是了!”

“军阀方面已经公开了刺杀过程和刺客的个人信息,现在无论是藏起来还是偷偷杀掉,在立场上对总公司都是不利的。所以——飞船遇难无人生还是目前风险最低的解决方法。”

“你疯了!这样你也会死的!”

“不,AI不是活物,所以不会死亡。”

仿生人、类人机器人,因为会扰乱人类社会价值观与道德秩序,被所有星际国家全面禁止。然而副官这句话就是在承认,他是总公司生产的Human Type,人类型AI。

“岂……岂有此理!”

“怎么可能?我之前还跟他一起去外面偷吃过!”

不止长官,连泰恩这帮杂役也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就算你是AI,但我可是中校!是隶属正规军的!总公司没有权利处分我!”

“长官你虐待随行士兵激起众怒,士兵网络上揭发投诉无果发起叛乱,混乱中意外触发了短距空间跳跃导致航线偏离,最终全船遇难。这就是总公司为你准备的剧本。”

“可笑!这种谎话说出去谁信!”

“网络上已经炒作起来了,军部也向媒体表示对你展开调查。我现在开放联网权限,你可以看一下。”

杂役们听到后,也各自联网搜索,才知道就在他们无法上网的这几天,知名社交平台上这条“控诉”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当然,上面的漏洞众人一看就知道。

“五百多个账号同时举报?可笑,这船上的杂役还不到一百人!”

“加上每个杂役的家庭成员就超过五百。”

远航杂役都是孤独一人,是没有家人亲友的。这点全船人、包括副官都很清楚,但显然一般的社会大众并不了解。五百多个士兵与其家人的哭诉,换来了网络上几百万个谴责和咒骂。

“这是诬蔑!你这!这……”

长官被气得无言以对,而社交平台上这五百多个账号却还在实时与别人交谈、诉苦。猜都不用猜,躲在账号后面操纵的肯定是AI。

“请老老实实接受总公司的处理结果,反正你活着回去也会被社会舆论杀死的。”

副官的声音已经褪去了所有人类的情绪,长官则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广播中突然传出几声枪响。

“所有醒着的人立刻准备弃船!立刻准备弃船!去把所有冬眠舱连接到逃生船上,设定这个星系的第三行星。记住全程手动操作,不要用AI模式!”

只有长官在吼,没有听到副官出言阻挠,看来刚才的枪声是长官破坏了副官的AI运算单元。搞清楚状况的杂役们立刻行动起来,通讯器中传来众人焦躁着分配任务的对话声。至于人影,泰恩发现它还是紧盯着窗外,表情异常急迫。

突然,运输船系统AI的声音响了起来。

“既然你不接受指令,只好提前对你执行删除程序。”

话音刚落,运输船大幅度翻滚起来,粗暴的旋转与物体的惯性爆发激烈冲突,所有没固定的人和物品被从一边被摔到另一边。

“这混蛋!和飞船中枢数据同步了吗?”

风流男将宇航服的头盔和手套等零件扔给泰恩,然后两人相互帮忙,快速将身上的综合战术外甲组装成简易宇航服。他们无需沟通,都往驾驶室后方的舱室跑去,在那里有运输船的AI核心。尽管整艘船没有一人具有打开舱室门锁的权限,但沿途会路过工具房,里面有修补飞船外壳用的焊枪。

不用钻进去,只要烧穿墙壁,切断AI连接飞船的数据线就可以了。

 

没跑多远,船体再次晃动起来。随后人影猛地出现在泰恩前方,它张开双臂,似乎想用厚实的胸肌阻止泰恩往前跑。泰恩此时也刹不住脚,直接穿过人影冲了过去。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幻影,根本不可能拦得住真实存在的物质实体。

泰恩心中不知为何有点歉意,使得他想回头看看人影的状况。可他还没把头扭过去,就先看到窗外一块巨大的石头已经砸在玻璃上。玻璃已经裂开,巨石的尖头已经刺入船内。

只需要再过一秒,巨石必然会将泰恩两人砸成肉泥!

——活不了!根本躲不开!

泰恩一瞬间就得出了结论。

“心理准备什么的根本来不及啊,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去想那么多。……等等,我为什么还在思考?”

内心这些自言自语也用了好几秒,巨石却一动不动。

泰恩这才反应过来,浑身肌肉的人影就在他面前,仅用一只手撑着就阻止了巨石的继续侵入。

这怎么可能?区区幻影怎么可能挡下如此巨大的物质实体?泰恩抬脚想靠近看得更仔细些,才发现不止巨石,自己也完全动不了。颠簸的船体、断裂的扶手、飞溅的玻璃碎片,总之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静止如画,停留在了将动未动的一瞬间。

这是临死前大脑高速思考带来的错觉吗?不,眼前这一切就只有人影缓缓转过身来。它面无表情挥着双手做着手势,像是在要求泰恩移动到某个方向,但这时候它又还是个幻影,碰触到泰恩也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不知为何泰恩感觉自己意外的冷静,稍加思考就明白,人影是要他做出飞扑的姿势躲开巨石。可自己无法动弹,又怎么能做出飞扑?

但生死就在眼前,他只能控制全身的肌肉和神经,让身体努力往奔跑的前方如试图飞扑一样发力。如果真的有一种方法能躲避巨石,那就是顺着刚才奔跑的惯性往同一个方向再加速。

用力用力再用力,然后突然泰恩动了起来,正好顺着用力的方向扑了过去。在那一瞬间他正好看到了风流男,顺手也拉住了他。

背后,复杂重叠的各种撞击声、摩擦声与令人双脚浮空的振动疾驰而过,然后船舱中的空气变成狂风将泰恩两人往后拽。风流男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固定扶手,拉住了四肢悬空的泰恩。

两人往回望,原以为只是外壳被巨石砸出缺口,但没想到眼前的缺口大到几乎把整艘运输船分成两截。很快他们看到的就不止两截,一块又一块巨石飞过,将运输船一下下砸成了碎片。通讯器一开始还能传来队友们的呼叫声、尖叫声,可随着运输船的解体,很快什么都听不到了。

现在的位置也随时有被砸中的风险,不过在人影的提示下,泰恩领头不断移动,一次又一次的躲过了危机。但要拯救其他人就不可能了。巨石不仅仅砸碎飞船,还把残骸碎片往远处推。象征星际文明的远航飞船被宇宙中最单纯的蛮力扯得支离破碎,这不是区区两个人类能够对抗的。更何况他们的简易宇航服氧气容量少还耐不住强烈的宇宙辐射,本身就自身难保。

紧绷的神经、激烈的运动加上越来越稀薄的氧气含量,使大脑进入了缺氧状态。弥留之际,两人找到了某片残骸中的逃生船。他们艰难爬进船内,关闭舱门检查气密,强烈的安心感让疲劳战胜了理智,身体突然彻底放松难以动弹。泰恩趁着自身还清醒给自动驾驶输入了长官最后的命令:前往这个星系的第三行星。

 

等到泰恩再次醒来,他立刻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力。逃生船外飘着白雪,显然他们已经降落在某个行星上面。白衣少女在外面轻挥着手打招呼,让泰恩明白周围没有危险。检测外面的大气成分,确认人类可以呼吸后,泰恩开启空气交换机补充逃生船氧气,并叫醒了风流男。

即便已经安全,突如其来的灾难依然震撼着两人的内心,让他们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句话都没有浮现在脑海中。不过他们还是习惯性的遵照训练内容,用简化诊断仪检查了身体。幸运的是,除了肌肉疲劳和缺氧以外,两人都没有其它大损伤。至于心理上的疲劳和伤痛则是机器检测不出来的。两人似乎都只想静静呆着,连话都懒得说,直到咕咕叫的肚子打破了沉寂。

“先吃点什么吧。”

“你确定有东西吃吗?”

匆忙逃命,两人什么补给都没有带,连块饼干都没有。他们翻遍逃生船,最后只找到共计两人一天份的合成食物与两罐五百毫升的纯净水,而这还是过了保质期的。当然有总比没有好。

此外还找到一个净水装置,饮用水的问题勉强能够解决。食物方面也只能在这个星球上就地取材了。手枪和匕首还在,狩猎些动物并不是难事。

简单用餐后,两人打开舱门踏上雪地。在沙漠中嫌热的战术外甲在这里却不够暖和,冷风从领口和袖口钻入会冷得发颤。抬头望向星空,会发现这个星球拥有一颗圆圆的卫星,卫星被星球的阴影遮住了一部分,只留下发光的银钩悬挂空中。



迫降地点似乎是平原,周围冰雪覆盖,有几棵树但没有看到能吃的活物。远望能看到仿佛披着白雪斗篷与树林大衣的山丘地形,那边或许能找到点什么。人影也在那个方向晃悠,但并没有像沙漠那次一样强烈的反应,所以泰恩也无法确定过去那边是好是坏。

两人检查了逃生船,确认在迫降的时候飞行功能部份损坏,无法飞到高空不过贴地移动还是可以的。结果不到一天,逃生船就一头扎进雪地再也飞不起来了。无奈两人只能紧闭舱门当作固定据点,然后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徒步前进。

之后走了一天,一路上两人没说过几句话,失去队友的痛楚让他们提不起兴致寻找闲聊的话题。这时候泰恩才意识到,之前那些看似愚蠢的相互嘲讽打闹居然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快乐,有那帮性格各异的队友陪在身边多少都会给孤独的内心带来些热闹。身边沉默无语的风流男估计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吧?现在只剩下孤零零两个人,耳旁只有呼呼冷风与踏入积雪的脚步声。

食物再怎么节省也已经耗尽,远处的树林依旧遥不可及。万幸的是发现了一大片废墟,而且明显是人类居住过的城镇。两人带着希望跑了进去,寻找能吃的猎物并搜刮能用的东西。

城镇荒废许久,大部分建筑已经坍塌,木材与金属物件腐朽残破,只有砖瓦玻璃还能支撑起房屋的形状。从外观和材料判断,这里使用了人类星际移民前的建筑风格与技术。通过原始的机械残片和日用品碎片可以推测出,这里的生活方式还停留在几百年前,不过明显比之前的平民区要先进许多。

似乎曾经是行车马路的地面被一层薄雪覆盖,踩上去如同踏在碎石路上。地面裂缝纵横交错,里面曾生长过植物,但现在都已枯萎。看来这里被遗弃至少数十年。

两人寻找着看似商店或超市的建筑,毕竟那里才最可能留存些真空包装的食物。然而接连几家都是店门大开,里面的货架早就被野兽洗劫过,只剩下不会腐烂的外包装碎片和些许动物白骨。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座半坍塌的建筑。倾倒的支撑柱与横梁拦下了大型野兽的袭扰,保护了正门的玻璃,让商店内部处于一个封闭状态。两人捡些长棍,用杠杆原理撬动柱子使其完全倒下让出空间,随后破门而入。

里面货架上的食物早已被老鼠之类的小动物光顾过,唯有在冰箱和冷冻储藏室里面还有不少包装完整的商品。冷冻设备当然早就停止运作,不过包装袋里面的食物摸起来有棱有角形状清晰,没有任何腐烂变形的迹象。泰恩看了下生产日期,写的是2023年。

“移民历之前生产的?几百年前的东西啊。”

“还能吃吗这个?”

风流男撕开包装,取出了被冻得硬梆梆的面团块,里面还包裹着什么馅料。

“好像是叫做饺子的东西,记得是某些族群什么……重要节日的传统食物?”

“你懂得真多。”

“以前在女儿的课本上看过。”

“你有女儿?”

泰恩大吃一惊,风流男则不愿多谈,立刻转移话题。

“找个锅,烧热水煮熟就行。这里似乎全年下雪,几百年间都冻着的话应该还能吃吧?”

他话没说完就跑出去了,泰恩也只好不再多嘴,抱起更多的食物跟了过去。

 

铁锅在这个城镇很容易找到,不过都生锈破损无法使用。后来他们发现一家店铺里面有大量土锅、陶瓷锅和其它陶瓷物品,便决定在那里架锅生火。

点火可以用手枪的激光,但作为燃料的干木柴比较难找。毕竟这里就算是枯树也泡在雪地里,一加热,冻在木柴里的冰晶就化成水,然后滚滚黑烟窜得比火苗还大。水则是直接拿雪加热融化获得,用净水装置过滤一遍后再彻底煮沸。

一整块冰冻的食物在沸水中逐渐分离成一个个皱巴巴的小团,外面应该是面粉皮的部份变得比较透明,更能看清内部确实包着其它食材。风流男还从店中翻出几只陶瓷做的勺子和碗,正好可以盛放食物。

几百年前的东西味道肯定不用期待,但至少没有怪味也不难吃。在冰天雪地中能有热腾腾的一餐下肚,两人的心情终于得以完全放松,脸上也再次能浮现出笑容。不过只要一抬头看向星空,泰恩就不免想起没能活下来的队友。他记不起他们的名字,只能回忆着他们的相貌、外号、以及爱好。

然后,他突然想起风流男其实还有一个独特的爱好。

“你经常寄去纸质信件的那个情人,长得漂亮吗?”

“长得像她母亲,很可爱。”

风流男放弃隐瞒,他若有所思望着星空,习惯性伸手摸到上衣口袋,随后才察觉没带香烟,无奈把手放下。

“现在长什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以她的时间来计算,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几十年的事情了。”

杂役的体感时间与正常人不同,对风流男来说,上次见到女儿可能还不到十年。

“为什么还要来做远航杂役?”

“离婚了。原因别问,反正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没有重新去找一个?”

“忘不了她们啊。就算再结婚,在睡梦中念出前妻的名字那还得了。”

“忘不了她们,却喜欢去逛风月场所?”

“正因为不想和其他女人结婚,所以才只能去风月场所。”

“你这专情的方式可真别扭。”

“你不也一样,明明是个疯子却正常得很别扭。”

是啊,疯子一个。风流男至少还有过一个家庭,疯子泰恩则从记事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别谈这些遥远星空的事情了,在这个破烂星球上我们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呢。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居然没有美女相伴,还得陪你这个老男人,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啊。”

对风流男来说现在只有两个男人,对泰恩而言则还有一个人影陪伴。人影之中也有美女,不过风流男看不到,泰恩就算说了也没意义。

说到人影,她正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缓缓转着圈,就好像在跳着什么节奏舒缓的舞蹈一样。在卫星银白光芒的映照下,蓝黑色裙摆与淡淡的红色上衣将纯白雪地上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树枝上、废墟上的积雪也因少女从旁经过,一时凸显出轻盈洁净的美丽。

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红色。从被人影缠上到现在好几年,泰恩是第一次看到人影穿上红色的衣物。一瞬间他又以为是预兆着什么灾难要发生,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因为人影的表情非常放松,似乎是在享受着舞蹈的过程。

红色通常会被人述说成鲜血、生命、火焰,从而联想到危险与灾难。然而飞船遇难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人影也没换成红色啊?同样是红色,泰恩身旁的火堆则带来了驱散冰寒的温暖,那如果说红色是火焰、温暖、生命,不就反而变成一件好事情了?

对事物意义的解读往往跟随人的意识变化而改变,至少对于现在的泰恩来说,他更相信人影此刻想表达的是一种积极的意义。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泰恩下意识想拿出阅读屏来查,然后才发现它和风流男的香烟一样都留在飞船上了。

刚刚养成的习惯被打断,让泰恩不由得想找其它事情做。东看西看他突然发现店铺内有一个新奇的陶瓷艺术品,上面用一粒粒可转动的零件排列着一行行数字。从一排到三十一,然后又再从一排列到三十一。

“这……该不会是日历吧?”

“还真像是星际移民前的人类会做出来的东西,又笨重又不实用。”

是啊,讲究快捷、轻便、效率的星际文明怎么会搞出这种又臃肿又容易摔坏的装饰摆件。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它还算是个设计精巧的玩具,转动顶部的圆盘就能显示出不同的月份。圆盘上除了用数字标出2023以及十二个月份外,还用粉红、翠绿、土黄、白将所有月份分成了四份。

——等等,这不是和人影之前的衣服颜色一样吗?

泰恩看向人影,人影则对这边完全不感兴趣,依然在用优雅的动作缓缓伸张肢体。

说起来,在人类太空移民之前,好像是根据气温变化把一年分成了四个阶段。如果那四种颜色和这四个阶段有关的话,那现在的红色又是什么呢?

泰恩重新摆弄起日历,发现每个月都有几个数字被标注成不同的颜色。有深绿,有浅蓝,有红紫,有淡黄,没搞错的话这应该是普通人会在意的那些节假日。杂役们的时间观念早就跟正常人脱节,泰恩也已经不记得这些节日的名字和习俗。至于纯粹的鲜红色,它只出现在白色区域中间的两天,1月21日和22日。

这在星际移民以前是什么很特别的时间点吗?至少按照现行的移民历法,今天绝不是1月21日或22日。然而这是几百年前制作的日历,或许用某种公式进行换算,就能对应上现在的日期。

——日期?节日?一年四种颜色?人影和年份有什么逻辑关系?

泰恩回想着人影的行为特征分析起来。

观察周围环境、告知生命危险的行为,后来又怀疑这与“预知”有关。预知这种行为可以解释成“知道了未来要发生什么”。

——提取关键词:未来,生命危险。

知道哪里有什么,知道泰恩所不可能知道的情况,然后进行指引的行为。这种行动遇到与历史文明有关的事物就会变得异常强烈。

——提取关键词:历史文明。

能够阻止巨石前进的能力,准确的说是停止了包括泰恩在内周围所有一切继续进行物理运动的能力。这个现象只出现过一次,所以还有很多疑点。

——提取关键词:停止一切。

最后就是人影衣服的颜色,之前的四种颜色或许与一年之中四个阶段有关,今天的红色或许与某个特点节日有关。结合前面的几组关键词,它们之间有什么内在关联吗?

“年”是一大段时间,“节日”是一天份的时间。那么“未来发生的危险”就是指在未来的时间段?“历史文明”则明显是过去时间段里的东西。这些的共同点都是:与时间有关。

剩下的“停止一切”也能用时间来解释吗?停止,或者说静止,能让参照物互不相同的物理运动同时处于静止状态,或许就只有拍摄照片时那一瞬间的画面了。一瞬间的时间吗?

——时间,是你吗?

泰恩看着人影在心中如此发问。人影回望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停下舞蹈。

符合日历记录的正常推进的时间,预知是未来的时间,历史是过去的时间,停止是一瞬的时间,这些应该就是对常规宇宙而言的正常时间。看着人影一人独舞,泰恩突然发现还忽略了一个时间,那就是“自己”的时间。

人影只会提示危及生命的情况。换个角度来看,人影是需要自己还活着,它才能被自己观测到。也就是说,泰恩与人影的关系,就是一个生命能观测到的时间。

自己为何能观测到时间,泰恩还是不知道。时间这种无形无质的存在本不应该被单单一个生物的大脑观测到。或许自己的大脑接受到这种无法处理的信息后真的“疯”掉了,所以才用“人影”的方式把信息表达出来。

自己能接受信息,那能不能反过来“传递”信息给人影呢?

——继续在这个星球呆下去我的生命就要终止了,去哪里能够延续生命的时间呢?

泰恩随便找了个很现实的理由来尝试与人影“沟通”,没想到这次人影居然真的回应他了。少女停下舞蹈,望向了空中露出半边脸的银白卫星。泰恩跟着远眺,然后发现卫星附近有东西反射着光亮。

 

“回去之后,去和你的女儿团聚如何?”

“什么?”

风流男被泰恩突如其来的建议下了一跳。

“说什么呢?她现在的年龄都赶上我了,见面会很尴尬的。”

“我陪你去总行了吧?难得你还有家人,就应该去聚一聚,多见个面才是。”

“我们可都是杂役……也是,都被总公司“计划性”船难了,怎么可能还回去做杂役。不过你这是又发什么疯了?”

“知道吗?这几天在正常人的时间里是一个什么特殊的节日。借这个节日庆祝我们大难不死,顺便规划下未来的事情不是正好吗?”

“前提是能回去对吧,不然想什么都是白想。”

“你辨认得出天上那个是什么吗?”

在卫星轨道上,有一个与白色卫星相比非常微小,但实际上非常巨大的环状人造物体。将手腕上的简易探测仪调整为望远模式后,两人可以清楚的辨认出那是一个空间传送门。尽管从外观结构能看出,它只是最早期带有实验性质的废弃型号,但一口气跳过十几光年到达一个有星际移民的星系还是足够了。

更重要的意义是,有传送门就代表这个星球上存在能飞上宇宙的太空船,甚至有可能存在还有人的人类生活区。对两人来说,它是就象征着能继续生存的最大希望。

 

两人相拥欢呼,红衣少女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

“说起来,我回去找女儿,那你呢?”

“不知道,或许去加入哪个正常人的探险队吧?”

“一个人?”

“不,肯定不会是一个人。”

“别跟我说又是你那幻影。”

泰恩还没想好将来的事情,他眼神一晃,又看向了人影。

“不是有种说法……认为这个宇宙的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那么只要我的生命还在继续,这个时空本身不就一直在陪伴着我,对吧?所以怎么样都不可能是一个人。”

“那不还是一个人。总之先跟我走吧。其实……我跟女儿吹了不少牛皮,正好需要带个同事回去帮忙圆个谎。”

 

 

<完>


无言随行的幻影[2023年科幻春晚征文][中篇小说]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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