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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亦山|步郡】尘埃落定

2023-08-23 02:39 作者:潇湘Cherry  | 我要投稿

·一些个人对结局的幻想(绝对实现不了),同砚看个乐子就好。 ·七夕快乐!   01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李白《侠客行》 南塘的小山村来了两位“大人”。 两人来到山村时正是盛夏某日早晨,住在山麓的大娘在院中一瓣瓣剥生玉米上的籽粒,半好奇半疑惑地注视着两位大人。为什么称作“大人”呢?两人虽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公子则年长些。两人皆一袭薄衫,别无多余的金玉珠宝,腰间均有一枚青莲翡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倒显出几分含蓄贵气。同时,姑娘身边跟着另一位眉眼英气的女子,右手总下意识压在腰间长刀的刀鞘上,眸中光华流转却满是担忧。 车夫安顿好马,取下车上的木箱。行动间,山麓早已围了些敢玩农活的村民,有几个热心的上前帮忙。两人朝上前的村民颔首,忙走到前方指引。 “哎,二位留神!昨夜山中落雨,踩在青苔上容易跌跤!”大娘扬嗓一吼,二人点头微笑。那位公子稍稍后退了步,落在姑娘身后,左手微微护在姑娘腰后。 “欸,李大娘,这两位是哪来的贵人啊?”站在大娘身旁的村妇凑近了些发问。 “不晓得。呦,小王,采蒹葭回来?”李大娘眯起眼看向村妇背后的竹篓,芦花似三月飞絮,轻软而温柔。 “可不是嘛。咱家田边那一片可茂盛了,我忙了一上午才菜了一半。下午太阳太毒,在家里和闺女做芦花枕喽……” 这时,对面院落中的女孩蹦蹦跳跳窜到母亲身边:“娘亲!那个大姐姐好美,像云中郡主一样呢。” 村妇一手拍在女孩肩头:“学学你阿姊帮你娘亲爹爹做些活。尽知道胡说,你见过云中郡主嘛?” 小女孩不服气地嘟起了嘴:“上次爹爹带我赶集,茶楼里的先生就说:‘云中郡主,那可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就像那花家徽记青莲……’” “你爹爹就知道宠你……”村妇带着女孩进屋了,留下大娘一人思索。   02 我看浮名似梦,却贪山水闲游。 ——陆游《六言六首》 遣走所有侍者后,承永帝亲封云中郡主、乾德帝亲封南塘王,坐在小木凳上,仰天长叹。步夜则从旁积灰的柜子上取下另一个木凳,拿抹布擦了擦,坐在了云中身侧。 “这屋子的破旧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期。之前在外看还以为只是长时间闲置,没想到这屋顶需要重修一番……”云中有些累地向后靠去,倚在桌脚上。破瓦上积的夜雨已所剩无几,但仍一滴、一滴地沿着瓦片破碎的边缘滑落,在屋内的地砖上漾开涟漪。 步夜则接了她的话茬:“稍作休息,在下便去村中瓦窑买些新瓦来,自是不能让这屋子不避风雨。” 云中轻轻地答了声,闭目养神。想起几年来的种种事,当日甚觉波澜壮阔、凶险非凡,以至于诸事尘埃落定,这南塘王不过也是个吃俸禄的闲差,她坐在花家庭院中时,生出了隐居避世的念头。或许是见多了朝堂诡诈、明枪暗箭,而今天下太平,她真的想撂担子,放下过往花家主、云中郡主、南塘王的光环,只作为她——花云中,过一段平凡的生活。 于是,几日前,她与花忱说起了全部计划,打算把南塘王的封号让给他,自己则在南塘某处生活,不再留心官场世家觥筹交错等。不过,意料之中,哥哥拒绝了她。 “小妹,你烦心交际事务我懂。可是,你若就这般抛下花家的一切,你一个人生活能行吗?哥哥以后想你了又怎么办?要是伤了、病了……”花忱握紧手中书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云中。 “哥,我不是一个人。”云中的视线飘向坐在一旁木椅上喝茶的步夜身上。 对面的花忱不再说话,想起自己这个妹妹这几年一个人在宣京应对权术斗争,自己则只能和玉泽在寒江注视,偶尔提供一些助力,不免难过。但一想到是这小子一直陪在云中身边,还把他妹妹拐跑了,一时有些不知味。更过分的是,现在他还要把小妹藏到世人找不到的地方,不禁怒从心起,声音大了几分:“小妹,不可以!” 云中有些不知所措:“哥,你担心我没人照顾,有步夜在。我在大理寺的这几年,他也为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虽然没有给过彼此承诺,但那……是因为我……你若是担心以后见不到我,我平日也回花府看看就是了。”对面的花忱仍是一味摇头,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还有哥哥,我会选离花府近一些的地方,你觉得银沙湖畔怎么样……”可任凭云中叫唤,花忱也不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步夜有些担忧地看过来,只见云中站立的身躯有些颤抖,对面的花忱手中拿着书卷却是一字未曾看进去。渐渐地,云中也不再言语,屋内一时安静,只有步夜手中的茶盏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单调而平静。 当步夜再一次拿起瓷盏时,云中上前了一步。 “哥,这件事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做。我心已决,那便不必再言了。”云中扭头便走,步夜忙想上前阻止,花忱突然起身,语气中含着愠怒:“花云中,你就这么想抛弃这个家?甚至不在乎我的感受?” 云中没有回头。“哥,我又什么时候说要抛弃这里,我连南塘都未曾离开。倒是你,那年在寒江我明明拒绝了,你还是要将家主之位给我,甚至不允许我和你一同前行。” “我只是累了,这守护花家、守护大景的任务太累了。所幸一切尘埃落定,哥哥、玉先生、旧日同砚也都无事,那我也便安心了。”云中再次迈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那个背影仍有着未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却是那般沧桑。 花忱第一次觉得,他没有读懂小妹眼底的忧伤。   03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两人的村居生活便就这般开始了。不过很多事不同于想象,比如…… 刚到那日的午餐,二人便被烧柴这项技术活为难了。老屋内的柴火在昨夜雨水的充分浸润下散发潮气,并不适合点火。于是两人分工协作,云中负责清理灶台、清洗厨具,步夜则出门寻些干燥的柴火。 而后,腰酸背痛的二人又被那把钝了、锈了的大斧折磨得不轻。劈柴并非不会,云中和步夜在外查案,也曾以诸多身份示人:歌楼舞女和买笑客、侍女和贵公子、商人和护卫……自有身陷险境、于小村躲避之时,两人早对这类基本生活技能烂熟于心。虽然工具不称手,但暴力总能解决一些问题,不过是步夜笑着轻抚被震疼的虎口罢了。 木柴还是有几分潮湿,灶下火不大。灶上两口锅,一是饭二是菜,中间的小炉用来烧水。云中掌勺,步夜坐在小马扎上添柴。没了烧糊的忧虑,只是要花更长的时间收获成果。两人倒也悠闲,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之后还要把整座屋子彻头彻尾打扫一番。步夜,你说,我们俩要怎么谋生呢?”云中拿水瓢从旁的热水炉中捞水,倒入锅中。刺啦声未完,便被闷在木锅盖之下。云中侧头,却没有听见灶后那个令她安心的声音。 “步夜?”她有些疑惑地走去,只见步夜轻咳着侧过头去,一手握着送柴的火钳,另一只手挥动一把破芭蕉扇,有黑烟从灶口冒出。 “咳咳……郡……云中,柴有些湿……”步夜话未说完,站在一旁的云中便跑向前厅,从木箱中取了块大小合适的绢布,对折后递给步夜:“先将就下吧,午后看看灶尾是不是堵住了。顺便我去山上找找干的柴,多屯些。”言罢,她又到灶前看火候去了。 山下江水流淌,江风吹过芦苇荡,像是金色的麦浪。水杉苍翠的叶映着滔滔江水,生生不息。木窗栏后云中的脸上满是笑意,让步夜这个满口敬称的人改口叫她云中可真不容易。说起来,她倒少见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04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卓文君《白头吟》 云中从来没想过,活下去会成为问题。过往岁月中虽有一箭穿心的时刻,有走马灯时分,却从未有过浑身无力之感。对,就是实际意义上的无力。 对付这水田里的蚂蝗和水蛇就够让云中提心吊胆,在盛夏烈日下劳动数个时辰已有当年崖下带哥哥躲避暗斋之感。所幸从王姑娘家买来的刚长成的黄牛还给她面子,犁地时不捣乱。 不知去山那边搬毛竹的步夜怎么样了。过去的少卿武力值不低,但这农活…… 犁完地,云中坐在黄牛背上,想着小屋前麻布上曝晒的稻粒是否已露白破胸,想着午间洗手做羹汤。只可惜头顶的斗笠抵挡不了太多阳光,汗滴禾下土将云中从思索中揪出。儿时背过先人之诗,说什么“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想来也只有孩子这般无忧无虑,再困难的生活里也能开出花,而欢愉让他们不会疲惫。 那日,云中通过李大娘得知小王家的小牛刚长成,便踏入了王姑娘家商议买牛之事。未至房门,便见一个小小身影扒在门边向外望,看云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慌忙像枝头的百舌叽叽喳喳着逃走了。 “娘亲娘亲,仙女姐姐来了!”小姑娘叫嚷着,云中却停顿了一瞬没再向前走。 仙女姐姐…… 小女孩往后厨跑去,唤来了正在洗锅的王姑娘。她有几分局促,用手抹了抹晒得黝黑的脸上的汗珠,请云中在厅中坐下,她也坐在另一头,两手搭在襜裳上,寒暄起来。 生意很顺利,王姑娘也让云中有什么不懂尽管找她。云中则发自内心地感激:“王姑娘,你人可真好。” 对面地王姑娘倒是一愣:“这……这有什么的,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没什么好谢的。村里人都这样,太客气了。” 云中的笑容僵了一瞬,眉眼间的疑惑转瞬即逝。两人说说笑笑行至院门,一旁沉默多时的女孩突然开口:“姐姐,你是云中郡主吗?” 望进那双澄澈的眸中,云中不想说谎,但也并不想暴露身份。可是,她知道,过去的一切会在她的记忆、言行中,无法抹去。很多事,是跨不过的。就像她听到“仙女姐姐”不自觉的停顿,对人心的猜忌。 “不是哦,姐姐姓叶,只是一个普通人。就是和你一样慢慢长大,然后长成的哦。”云中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傻傻的,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王姑娘略微尴尬地笑着:“见笑了,我那郎君太宠她了……” 云中一愣,有些疑惑,现下日暮,这样一个村妇的丈夫为何未归。王姑娘自顾自说着:“他这个人读书,想法总是和我这种俗人不同。还说什么要为我得个诰命……我倒是不在乎,他呀,别读书太辛苦读坏身子就好。” 云中与母女告别,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进屋子,母亲关切地跟着怕她磕着碰着。 夕阳西下,过去立于权力之巅的女子露出了一个艳羡的笑容。 是啊,真好。   05 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陈梦雷《青青河畔草》 这日,云中随妇人往滩涂采芦花归来时,步夜未归,想来还在山上寻柴火。云中便取下挂在庖厨房梁上的食盒,将中午的剩饭热上。又架起火来,将洗净的野菜投入锅中。 锅与铲的刮擦声掩盖了木门的吱呀声,步夜来到灶后,放下背上的柴火,抬眼撞进了烟火气后温柔的眼眸。 云中抬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微笑着开口:“辛苦了,步夜。”步夜则往灶中加了根柴,而后取来桌上的茶盏,为云中递上一盏清茶:“你也是。” 用完晚膳,两人有些无聊地坐在院子里。如今的步夜不是大理寺少卿,亦没有长明灯下案牍劳形的烦恼;如今的云中不是南塘王,亦没有千万人前岿然不动的责任。两个人就这样,聊着何时要将小麦播种,是否要养些鸡鸭鹅。 群星之下,涛声依旧,云中想起河畔滩涂上的蒹葭:“步夜,明年芦苇开花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吧。那场景,真的很美。”她侧头看向身边人,轻轻唱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双原本盛满星光的眸子转向她,云中却还能从中看到满目繁星,和那繁星之中,一个小小的自己。步夜的唇角勾起,像过去无数次案牍劳形时逗她开心一般。“云中,”步夜眉眼弯弯,“作为回礼,我想带你执手试听枫叶下,看那满园银杏落秋风。” 云中没有迎上炽热的目光,她只是笑着抬起手,轻抚过指尖、掌心的纹路,那是劳作留下的痕迹。她和他的关系,便如这双手,看似已很近,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弥合缝隙,而是选择以家人的角色陪伴。 云中知道,步夜在给她时间。给她时间找回自己,放下过去。可她,真的能像一个失忆者,忘掉戒备和伤痛,远离权势与喧嚣,在交通阡陌间碌碌,于江海流淌中寄余生吗? 她不能啊……过去的一切铭刻心间,如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世事如镜,终有一日她会看到那眉心的灼痛。 “可是,步夜,我忘不掉啊……”云中的指尖细细抚过掌心,描摹着粗糙的纹理,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出乎意料,另一只手覆上她交叠的双手。这双手还同过去一般,如过去地心山她抱着小七的小猴时覆住她颤抖的手,如过去鄢南房檐上与她一同举起寄托心愿的孔明灯,如大殿上对峙时温和而不容抗拒拦下意气用事的自己。只是,岁月侵蚀,多了伤痕,不改温柔与担忧。 云中有些出神,步夜却又凑近了几分,低声开口:“云中,向前走从来不是遗忘的借口。在下也不会舍得忘记你我的过去的。虽然那段日子充满了猜忌、血泪,至少,我们在一起。”云中抬起头,双唇微张,欲言又止。二人鼻尖相触,步夜笑意更甚:“想来这位健忘的小姑娘,是忘了当年汤泉村说过的:‘面对过去的伤痛需要勇气,相信希望、相信他人也一样。这条路很艰难,但你不是一个人,我陪你。’我如今身无分文,布衣白身,身无长物,所做无非一事,点上我的一点星光。” “你若想忘记,我便陪你。你若想背负前行,我亦陪你。” 夜风吹过,搅乱了云中和步夜的长发。星光下,一滴晶莹从云中眼角溢出、滑落、归于尘土。残留的泪痕下,云中笑了:“步夜你看,星汉灿烂。”随后,她不带一丝犹豫,吻上了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唇。 步夜顿了顿,抬手抹去云中面上的泪痕,而后,轻轻拥住他的星光。 怀中的云中闷闷地开口:“步夜,我成老太婆了可不能嫌弃我……” 步夜一指点在她的眉心:“云中,我可要赖你一辈子。两鬓斑白,还要吃你做的荷花酥。” “到时候做出全村最难吃的荷花酥你也要吃哦!”云中撇撇嘴,出手割下了一缕青丝:“结发为契!” 步夜笑意更深:“云中这结契方式,倒是与众不同。” “那是,卖身契,签不签。” 步夜扑哧一声,手起刀落。“案举齐眉,带绾同心,钗留结发……”两缕发丝缠绕,步夜再次吻上了少女。 静默过后,步夜低沉的嗓音响起:“礼成了,小君。” 云中有些羞涩地推开步夜,别开目光:“你又加了什么仪式嘛……郎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06 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辛弃疾《清平乐·村居》 云中似乎意外为自己找了个营生,就是面对这些闹哄哄的孩子她有点不知所措。 “诸生,莫闹。先贤这句‘《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何意?”云中尽可能温和地与这些顽劣的孩子交流,可除了少数几个比较勤奋好学的,余下者,斗蟋蟀的斗蟋蟀,画王八的画王八,还有趴在书卷上呼呼大睡的。这也不怪他们,正是贪玩的年纪…… 云中心中自我安慰,面上笑容不减,衣袖下的手却渐渐拳成了一个球。如今,她才算明白,当年明雍书院的司业为什么老罚季元启抄经书了。扶不起的阿斗啊…… 当然,她并不打算用十斤算学作业镇压,若能找些更别致的方法就好。云中忽然缄口不言,只是手执书卷背向身后,在屋内来回踱步。叽叽喳喳的学子们觉察到了异样,学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生,课堂上这般喧闹,想来是胸有成竹了?不如我出上句,在座的一位来对下句。想来老先生早已教导诸生对句。若能作诗,自是更佳。”云中模仿着过去明雍的几位老狐狸,眯眼微笑。 “赵学子,你先来。”云中的手点在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赵学子的桌上,“屋中夫子诵不止。” 小赵被云中的目光盯得有些窘迫,犹豫了一会,讪讪开口:“窗含银沙奔毋息。” 云中点头,不置可否,而是将手中书册点向另一侧的桌案:“李学子,你来对一下刚刚那句。” 斗蛐蛐的小李局促地放下还握在手中的竹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望向云中那张严肃的脸,他又努力收回笑容回答:“隔桌鼾鼻正陶然。” 原本窃窃私语的讨论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哄堂大笑,云中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旁的小赵不服气地反驳:“小李你真不够意思,明明是‘隔座促织正须听’嘛!” 屋内更闹腾了,孩子们的嬉笑都快掀翻黑瓦了。不过呢,吵闹着、嬉笑着,却也晓得了还是要听夫子讲课的,不然就要被写进诗里供同砚笑话啦!   “所以……你是震住这群孩子了?”步夜替云中揉着肩,轻声发问。 “暂时算是吧。”云中眉间微蹙,用手拄着脑袋,叹了口气。 步夜明明立在身后,却若能看见云中神色一般。他倒没有担忧,反而微微笑出了声。 云中转过头来,有些气恼:“怎么?老先生身体不适恐不能再回学堂,我们可还要管这些小霸王许久呢。你还笑得出来?” 步夜一手点在她的眉心:“我呀,就是在想,某个混迹官场的笑面虎,倒是会发愁了……”他的指尖轻轻揉搓,“别担心,明日我陪你去学堂。” 随后,步夜俯下身,吻在云中额间。“晚安,小君,早些歇息。”   07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纳兰性德《浣溪沙》 “好了,诸生,今日我们学王介甫的《梅》。大家先跟我读一读。”云中口中念着,领着学子们诵读:“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自打入冬,步夜每番烧柴,便攒下炭火,上课燃一些,学子也可以免受严寒侵袭。据步夜说,这南塘、苍阳之寒与宣京不同,宣京的寒是北风肆虐,南塘的寒则是湿冷入骨。他作为学堂先生,自当为学子着想。不过,云中晓得,步夜较常人畏寒,便称自己也冷,让他烧着。 云中走到窗边,伸手打开窗子。窗棂之外,几支白梅傲霜挺立。“诸生,这便是梅。即便立于无人观赏之所,亦于寒霜之下绽放;形似白雪,却多一分暗香。正如王介甫其人……” 寒梅谢后,便是春来。有了学堂先生这一身份,两人不必再为生计担忧,学子也会用帮先生家干农活抵消学费。这不,忙完麦田中的农事,步夜下山去学堂上课,云中则跟着村中妇女上山采茶了。这采茶,一是挣钱,二是给步夜一个惊喜。云中早打听过,银沙湖畔除明前龙井外,其余茶种亦不错,只是名声不及,其中就有小叶苦丁。 新茶,以嫩为贵。上品的小叶苦丁采于孟春,经晾晒、揉捻、炒制,便可流向茶客之手。云中并不精于此道,但也尽力寻了鲜嫩的茶叶,其余留待村中心灵手巧者了。   又是一年春分,学堂要放一段时间的农假,步夜出门为播种玉米准备,云中则负责浣洗衣物。不一会,云中晾晒好衣物,回到小屋,煮好沸水,取出珍藏已久的茶具和新茶。正巧步夜拄着锄头归来。 “步夜,你来得正好,给你表演一段茶艺吧。”云中摆好茶具,“家父虽多年征战沙场,但也颇好茶道,小时候母亲教过我。多年不曾练习,可别笑话我。” 步夜放好背篓,扶着腰笑着坐下:“自然。” 马公入龙,云中还放了些去岁秋搜集的木樨花。“换换口味。我也不太受得了小叶苦丁的味道。” 步夜笑笑:“随你,我也试试新口味。下回泡明前龙井可好?” “好。”云中摇了摇装有干茶的置碗,沸水润茶,倒去头汤。而后凤凰三点头,春风拂面去茶沫。 “晴窗细乳戏分茶。”步夜随口吟咏,突然起了坏心思:“云中,你可知陆放翁此句在诗集何处?” 云中封壶:“怎么,赌书泼茶?我虽比不上易安过目不忘,但孩子们的背诵诗集可是烂熟于心。”云中取下书架上的诗集,“五十八页六列。”随后翻开书本,诗句安安稳稳躺在纸上。 步夜笑着,端起桌上茶壶分壶,继而奉茶:“既然如此,小君,请。” 云中接过茶盏,微抿一口,木樨花香清淡,小叶苦丁先苦后甘:“礼尚往来,不如郎君你来答?”她略顿了顿,“‘睡来谁共午瓯茶’一句?” “还是陆放翁。”步夜笑着取过诗集,“六十一页一列。” 云中亦端起茶盏:“那便请吧。这茶,我可不舍得打翻了。” 步夜伸手接过,徐徐开口:“纳兰容若叹二人‘当时只道是寻常’,我想易安写那《<金石录>后序》时,亦是这般想法……” 云中放下茶盏:“你我如今也是这般,过着寻常日子。不过,寻常无妨,我很珍惜。” “我亦是。”   08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光阴流转,岁序更替。小山村的生活变化不大,说得简单些,是有去者,亦有来人。 去者,像是村中老人的逝去,还有王姑娘的离开。那日,一辆马车停在王姑娘家门口,之后便见小王收拾东西,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车。云中也是之后听李大娘说起才晓得,原是当年封妻荫子誓言的践行,而今一家人应在宣京某家府邸。 “小张这人,倒是重情义。小王吃了这么多年苦,也算熬出头了。”李大娘和云中在河边捣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张和他妻子去得早,当年小张差点因为钱放弃读书。小王和他青梅竹马,便早早地嫁过来操持家务。说是妻子,其实就像是母亲,靠一双手供他读书这么多年。万幸啊万幸……” 来的人,像是花忱。兄妹二人自那年争吵后不再相见。步夜也知道,这兄妹二人其实彼此在意,却也都拉不下脸。云中有时候会做很多很多的荷花酥,明明像是要送去给什么人的样子,还是把糕点分给村里的孩子了。而后某次,步夜止住了云中分发荷花酥的动作。 “云中,我替你去,去南塘王府。”他说。 之后,步夜一早提着荷花酥出门,云中也不知他和花忱说了什么,只是回来时还有许多哥哥的礼物。而后的那个除夕,哥哥出现在这个小山村。花忱的出现有些突然,幸好步夜早有准备。 “所以,你早知道我哥会来?”云中在灶前做饭,有些不满。 步夜则安慰地从身后抱住她:“倒是冒犯了,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云中撇撇嘴,小声嘀咕:“既如此,我们明年去王府过年,这就扯平了。” 步夜笑着,放开她:“好,哪有兄妹不一起过年的?” 初一那日,花忱又要回王府应酬,步夜没有跟去,是云中去送的。兄妹俩就这么沿着小路一直向前,随意地聊着天。 “哥,大家都好吗?”云中淡淡开口。 花忱轻笑一声:“都好。本来我想让林珊和木微霜回本家,她们二人都不愿意,便留在花府了。”花忱顿了顿,“这些年,有很多你的朋友来访,我告诉他们你隐居的事,只让他们有什么想说的留封信吧。” 花忱又想起云中离开的前一日,他们的争吵。现在的云中看起来,又和过去不同了。过去的小妹,气息锋利凛冽,永远倔强不屈,少女身上却有太多的背负。现在的她,更像一个普通人,会有情绪,会撂担子,活得轻松自在。他理解了,他也愿意成全。 当年的官场上,哥哥没能保护你,那便现在,为你留一份快乐吧,我的侠客小花…… 花忱伸出手,像儿时离家前般,轻轻抱住了妹妹。 “小花,哥哥愿你余生都是快乐的。”花忱松开手,将一大摞的信笺交到云中手中,转身离去。云中静静站着,知道花忱的身形消失在视野中,才迈开脚步。 哥,你也要快乐。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来的人,还有……孩子。 关于这个,两人倒没有惊讶,就是学堂教书的营生让云中对孩子的教育问题有些苦恼。这份工作刚开始没多久,云中就因为捣乱分子屡次突破之前定下的底线——不打学子。对此,步夜许诺全权包揽下这个未出生的小生命的教育事宜。 孩子出生在夏天,一切顺利。步夜本来很担心云中生产的安危,所幸安然无恙。 小步是个有些胆小的孩子,最喜欢的是娘亲做的布偶小猴以及爹爹的抱抱。睡觉抱着小猴,陪爹娘上山抱着,后来去学堂还是抱着。有次一家去花府忘了带小猴,小步哭了一宿,最后哭累了,在他爹的怀抱里睡了。步夜和云中相视苦笑,门外来了同样没睡的花忱。   人生几度秋凉。云中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如今已是青丝藏不住白发,步夜额前的白发如今成了真白首。两人也就这么平凡地过了半辈子。 又是一年七夕。 两人各自忙碌。晌午云中从学堂归来,却见步夜在庖厨中。 “步夜?”云中上前,看清了锅中原是巧果。“你居然会炸巧果?” 步夜笑着,夹起一块出锅一会儿的放在云中嘴边:“尝尝怎么样。” 云中张嘴,清脆的一声,炸得酥脆的面团伴着芝麻清香,散在唇齿间。 傍晚时分,步夜拉着云中上山了。山上步道是过去一个喜好游山玩水的望族公子修的,不常有人走,正逢山间开始落叶,赤色、黄色、褐色的叶子落满了步道,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人牵着手,慢慢赏山景,从山麓到山巅。在半山腰的亭中俯瞰江水缓缓流淌,最终会聚,流向前方,夕阳映在水中,波光粼粼。也能看到仍有乡民耕作,看到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橙黄的暖光化为黛紫,云中牵着步夜下山。来到芦苇荡边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云中点上一盏小灯,靠着步夜坐下。 “步夜,你听,是风吹芦花的声音。”云中轻声呢喃,享受地闭上眼。 步夜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双眼,用心感受。芦花摩擦着,阳光气息萦绕鼻尖,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伴着涛声拍打河岸的来回震荡声,与虫鸣一起,谱一曲初秋的歌谣。 “星水中,蓝天上,星河处处闪金光……”云中唱着村中小调,缓缓睁开眼,拿起身旁纸笺:“步夜,有什么愿望?” 看着云中身边的孔明灯,鄢南往事涌上心头。“云中,”他说,“当年花诏盛宴,我许下的是海清河晏。当日无牵无挂,那是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责所在。然,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太平,我也早已不是大理寺少卿。步夜他有一些愿望想要许下。”他提笔,在纸笺上写下他的愿望,一旁的云中看他写下“花开常在”四字,笑着说:“步夜,你许愿都这么简洁的吗?”她另取一张纸笺,奋笔疾书着。 “愿白首之约不负,愿小步仕途顺遂,愿我爱的人平安如意。” 步夜与云中一起,将纸笺放入孔明灯中,点燃后,看着它慢慢飞上渺远的天。 “云中,我并不常许愿,信天不如信人。当年海清河晏的愿望,也是你、我、首辅大人、景朝千千万万的人努力所得。而如今,我依然会用我的方式去实现我们的愿望。”步夜伸出手,轻轻拢住那双他握了半辈子的手。“白首之约,定不相负。” 云中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岁月无情,夺去其中亮光,却始终温柔。她幸福地眯起眼,笑着答道:“好。等到河畔的芦花开时,再陪我听一次吧。”   惟愿: 花开常在。 世间有情人皆能相守。 虽经世间磨折,真情不负。   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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