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镜音)【合文】

主体大纲:@akiakiapple
文章题目:@初梦君_aqui
作者:@akiakiapple@恋rin殿的水酱@初梦君_aqui

层峦叠嶂,苍茫雄伟;林海浩瀚,阴翳蔽日。登茸北峰,望水天一色,万物之秀丽似尽会聚于此。
乘醉调素琴,余音绕梁,连绵不绝。时浩浩如风起云涌,时徐徐如涓涓细流。凤鸣鹤唳,令人杂念皆空。
“连公子可是在奏何乐?”
一曲终了,顿觉几分熟悉的她不禁询问。
“铃不知此曲?”
他小心摸索,轻触到铃的手。
“哎,你也真是忘性大。”
“铃某忘性是大,还望连公子明示。”
铃戏谑一笑,将貂裘披在连瑟瑟发抖的单薄身上,递上一杯温热的浊酒。
他一口饮下,有了几分酣畅淋漓的浓郁醉意。颤颤巍巍站起,面对着眼前空旷的黑幕,他人生第一次这么放肆的狂笑,举杯邀虚无缥缈的内心。
“哈哈哈,时过竟迁了,那些恩怨都释怀了。”
他不愿再提起这首曲的名字,那属于过去朦胧的情愫和刺痛的冤意,早已被所抹去和淡忘,归于时间的漫长洪流中。
过去吗?
他很想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她与他没有忌讳和隔阂,嬉笑怒骂的时光。
小时候,他,为人稳重。整日沉迷于琴棋书画之中,识音律,撰乐谱,奏曲调,为之欣然忘食。被世人称为仙人。
她,做事浮躁,天性活泼。日夜抓山鸡,挖野菜,闲逛于酒巷之中,被世人皆耻笑为浪荡无术的富家女子。但她满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的游走在世俗之中。
没有人会能联想到,这样的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人,竟然会成为青梅竹马的好玩伴。
这得从她十岁到连家拜师学艺说起。
那一日,她在酒楼喝酒时,被恼羞成怒的母亲抓了正着。母亲恶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并将她扔到隔门的富贵人家那里管制,去学习琴艺。
像她这样桀骜不驯,玩性极大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给她当头一记重棒。她不情愿,但也无济于事,被送入了连家。
她早就听闻这镜音家的二公子连自小潜心于音律乐谱之中,向来对于交际和游玩毫不感兴趣,又由于如此年轻琴技造诣颇高,这才得了个仙人的美名,被世人交口称赞。
“这算个啥嘛,仙人仙人,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木头呗。”
“木头?”
铃的心重重堕落,踌躇犹豫中,她不安的转头望向背后略带疑惑的那个少年。竟被他干净的似不染一丝尘埃的脱俗容貌一怔,随及眼睛低垂,支支吾吾才说出一句。
“您就是连公子吗?”
“您是,铃小姐吗?”
“是。”
少年淡淡一笑,拿起琴谱打量了几下,又放了下来,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听说小姐风评挺败坏的,都被说成不学无术了,我看小姐竟然还趾高气扬的在这里说我木头,着实令我惊讶。”
铃顿时愣了神,下一秒意识过来,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公子在嘲讽我?我也不知道公子有什么本事在这里指责我?”
连微微一笑,坐到了古琴前。屏息凝神,霎时手指如在琴弦上舞动,灵动的乐曲回荡在这空荡的屋中。
铃用手撑着下巴,呆愕的望向他。
真没想到,这人的琴技还的确是几乎炉火纯青了,再过个几年一定会惊艳整个古琴界。不过这乐曲不知为何竟不为我所知。
“请问,这曲子是谁作的?”
连徐徐弹至结尾,将手放在琴弦之上。
“我作的,不知你有何想法?”
“那我可就直说了。这首歌呢,让人感觉自己置身于山水之中,有一份闲适之意,但总让人感觉不到你的情绪,几乎没有任何情感,有点费解。”
铃小心打量着连的反应。
“但公子已经非常厉害了,这样年龄就能自己作曲达到这样的境界,再过几年一定能成为国境内数一数二的琴师。这些不过都是我的见解,铃某冒昧了。”
“铃小姐看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我一开始还在思考铃小姐是不是真的对音律啥都不懂,现在看来铃小姐应该也是个内行人。”
连拿出琴谱,铃接过仔细观摩一番。
“果真如此,此乐并没有写完,连公子估计也没定感情基调吧。”
“你都看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我也得说声抱歉,刚刚故意用激将法让小姐说出要我弹琴。”
铃悄声跪下,认真满溢出双眸。
“也请连公子能收下铃某这个败坏的徒弟。”
“好了好了小姐起来,收你了。”
那一天,他收下了与她相同年龄的rin作为了第一个弟子。
有很多人想要拜他为师,他都会用各种方式来拒绝,向来如此以至于一些人会知难而退。
而这次收下rin,则是因为他发现她其实学过音律,而且好像有无师自通的本事,这一点让他尤为好奇。
但他得承认她的确非常浮躁,后来学琴时学个半小时就坐不住跑出去捉麻雀去了,孤零零丢下他一个。
他一开始不太适应铃这样子的性格,总是恼火于她的不认真。不过他之后也逐渐适应,毕竟铃的琴技还是在不断进步的。
熟悉之后,他也慢慢的开始和她一起玩,不过像他这种平常痴迷于琴的人,玩起一些世人做的游戏来就开始控制不住的笨手笨脚,总是引的铃忍俊不禁。
“连,你还是个大木头,瞧,又没抓到。”
“什么啊?铃你又嘲笑我了。我这是第一次玩,怎么可以比较啊。”
这种相伴的生活,连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个去做许多事情,困难总是留给自己默默承担。但现在他多了一个人,她会心甘情愿的帮助他,默默的聆听他的想法,为他打抱不平。
和煦阳光下,两个人闲适的弹琴饮酒,游玩作乐。这样的生活,平静但又美好。
可惜,这样子十几年如此的生活,在某一刻被跌宕起伏的命运忽的击打成碎片,仅剩片段式的回忆,徒增世事无常的伤感。
若是从那一日算起,也正是此日之始,诸事再不复之前般清楚明了。
许是成年之后,人心不再澄明,岁月落了灰。
琴音流转,余音绕梁。二琴两仙,铮铮对鸣。一段宁静悠远,似细水长流;另一段则是……
连一抚琴,皱眉不满道:“铃,奏乐须潜心贯注。”
话音刚落,“铮”地一声杂鸣,铃纤指下琴弦已然断成两截。两截琴弦颤悸着,似是过罪于惊扰画中之人。铃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恍然不觉琴弦已被染红。连惊慌失措,慌忙找出手绢包住铃的手,铃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发愣。
正值早春,檐苔新绿,还眷恋着融雪时的寒气。
良久,铃才缓缓吐出一句话:“连,再过不久时日,可允铃某回乡?”
“怎么?返俗回乡?”连动作一顿。
铃无言。
这股早春的寒气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连深吸一口气,闭目,面色阴沉:“这桩事,不允。”抬眼,却没有看铃一眼,转身甩袖而去。闭目,是为了掩饰慌乱。
三月早春,此处梅花却开得正艳。哪处隐世桃源,可与人间般污秽浑浊?
防患于未然,连吩咐仆人看照好铃几日。可任谁都明白,铃小姐这几日名头上是休养,实则是软禁。心里头儿知道就好,口头上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连公子,你何时可放铃某出去。”
直至前日傍晚,连还不曾清楚铃的底线。
那日清晨,晨光微熙,头缕春风酿着醉人香,不知何时梅花尽数败,不曾见昔日风光。一树桃花唤万丛芳华,涂抹冬尽春来香。
“公子,铃小姐不知何时逃了!”
煞风景。
连冷着脸第二次下山。
第一次,刚巧是他收这疯丫头当徒弟的时候。
铃策马飞驰,穿过丛丛树林,一袭白衣翻卷飘扬,面纱随风而起,微微露出些铃的面颊。铃一手拉缰,一手执鞭,长鞭飞舞,弄得好不潇洒。
自从拜师以来,远离了亲人,远离了家族,远离了世俗,只为了学这么鸡肋又玄乎其玄的琴技,铃其实是不愿的。
当初是为何毅然决然地拜师隐世的?
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连在出现的那一刻,就很……很熟悉。
最后那个词她依旧没有想出最适合的。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铃愤愤地想。
而现如今又为何舍下连独自出逃呢?
只是因为家人那无数来信中的嘘寒问暖和牵肠挂肚吗?还是……真的厌恶了这隐居的生活烦躁无趣?
啊罢了罢了不想了!自己何苦为难自己!问出这些有何用!遵从本心好了!
铃越想越想不通,烦躁地甩了一下头发,挥起长鞭落下。马儿抬起头和前蹄嘶鸣着,四蹄全力齐开,飞驰向都城。
“站住!”城门前守兵一齐举矛拦截了铃。
“请问大人有何事?”铃扶正面纱,正色问。两士兵对视一眼,一个士兵放下矛,拿出一卷画像,拱了拱手:“冒犯了。这位姑娘可否能摘下面纱供我们一众辨认?”
“此事……”铃故作很为难的模样,企图蒙混过关,“大人们应知民女的为难之处。民女虽一介草民,但也是不便露面啊。”
“可……姑娘您也知道我们当兵的难处,这是圣上的旨意,不敢不从啊。”那个士兵诚惶诚恐道。
铃仔细观察着士兵的反应,应该只是当今圣上要求过多,过城门还要验脸。
“那民女就不再推脱了。”
铃摘下了面纱。
士兵们呆滞。
铃的容颜也不算极为惊艳,许是隐世多年未沾上半分俗世令人厌倦的胭脂水粉,看着竟也有了几分仙气,恍然间竟如谪仙入尘。
很快一个小士兵缓过了神,展开那幅画卷,比对着画与人,惊呼道:“老大快看!她不就是画上的这个人吗?!”
被称为老大的那个人才缓过来,一掌拍在那个小士兵的头上:“瞎说什么!画上的人有她这么仙?”
小士兵捂着头,把画卷递给老大,委屈道:“我说的是真的,不信老大你看看。”
老大一脸震惊,抬头看向铃:“你原来就是皇上要找的人?”
“什么?”铃翻身下马,走过去辨认画像。画上女子确实与铃长得一模一样。不过的确如老大所说,那股铃身上独有的仙气没了。
“姑娘,冒犯了。”老大再次拱手。
一叠半旧不新的手绢捂住了铃的口鼻,铃竭力屏住呼吸,还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晕过去之前铃还在咒骂着连,从他那儿她居然半点武功都没学到……
醒来已是暮时,斜阳独照,晕开两抹绯红。
不知是皇宫中何处宫殿,到处金碧辉煌,莺歌燕舞,充斥着酒肉森林般奢侈无度的气息。铃不免觉得有些心烦意乱。原来,比起竹林隐世的无趣,这般糜烂的人间,寻欢作乐,才是最让人反感的。
铃身边被人安排了几个丫鬟,并告知铃一月后圣上会前来看望。
一个月?足够了。
小半个月被她用来与丫鬟们熟悉亲近,后面就是策划出逃。
当今圣上好女色,为此不理朝政。此次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幅画像,并称此女子是他的梦中情人。也正是巧,偏偏这幅画中人像极了铃。
荒谬。
皇宫禁守严森,铃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抓,眼看一月时日就要过去,铃的出逃还没有任何进展。
最后一日。
铃干脆放弃,躺尸等死。实在不行,等皇上来了,头一撞,假死算了。
身边的丫鬟突然倒了下去。
“铃!快走!”
铃看到她平时如仙似画的白衣师傅,此时提着一柄剑,血迹如寒雪冬梅,朵朵盛开。
铃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连走了。从没想过连是杀了多少人才进来的,从没想过连受了多少伤。
宫殿门前,他们再一次被拦截。连不慌不忙,在一旁的琴前坐下,指尖一滑,那首不知名的曲子从琴弦流入众兵耳中。众兵呆滞在原地。
没有人注意到,琴前之人,美得如盛世彼岸的曼珠沙华。
连突然甩下琴,始终只有两句话:“铃!快走!”
铃拽起连就跑。后方似乎有一团粉尘向他们扑来,铃刚想转头――“铃!不要回头!快走!”
他们逃入了一家足够掩人耳目的小客栈,第二天清晨出发,回到了原来的隐世桃源。
打那以后,连的视力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彻彻底底失明了。
露往霜来,枇杷成盖。天星迁飞不知几轮,而连却再未许铃出山院一步。
不管惆怅黄了多少绿叶,铃只是被苦笑的下人们拦住。矮矮的一道门,如今于她却好似葛藟无尽的藤蔓,隔如天埑。
铃也知道当初自己的不对,但是这样禁闭的日子,比之帝王的宫殿又能好到哪里呢?逃出来,却也不过是换了一个樊笼。
穹宇寥阔,他乡之蓝想必在地角外别样共明,此心难安,春醒之红随着深山来客一路躁动…
铃漫长极目后的一日,有一人着紫衣,腰配玉束犀,在左右拥簇下径直行至山院门前。早有仆从远远通告,连让铃扶陪着自己到院前等待。
只听那袭紫衣呵斥驱逐了护卫,独自来到庭中,见面便大声笑起来。
琴声稍响,鸟兽长鸣。连抬起头,环顾周围一圈,最后对着其旁边的空气问道:“若我猜的不错,来者可是兄长?”
紫衣人答到:“爱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聪颖。只可惜眼伤难愈,现在只能屈居于这深院之中。”
连淡淡一笑:“兄长所言甚是,不过连某本无意于功名,终日耽于淫技,胸无抱负,朽木难雕,偶或苟卜得一二先机,却亦不知家兄来此贵干为何”。
连兄看了一眼铃,冷笑道:“你我都知道是谁导演了几年前的那场戏,若非我求得陛下垂恩,加上仰挂仙师颜面,怎么肯轻放你二人在这深山中快活?佳人相伴,对月抚琴,好不自在啊!”
连沉默了一下,许久才道:“连某自失明后已誓再不理会俗世情事,天命已亏,还望兄长不再纠缠。”
“哈哈哈哈哈哈哈!”连兄深深又看了一眼铃,大笑着离开了庭院。
铃总觉得连兄看自己的目光中有某种深意。
当年连天赋异禀,各方面远胜其兄,蒙过路仙师赏识点化,自此驻入深山,不问世事。而铃家与连家皆为富贵人家,铃父母本意欲安排铃与连家大公子结姻,得知此事,便改借口为送铃管制学琴,以图接近仙缘。铃果然拜师入山,却不想竟数年不归。
而连兄袭承家业,后来入朝为官。因其弟的名声遍布朝廷,大受帝王赏识,又善于左右逢源,最后身居高位,为帝亲信之人。
大概是世事隐约难料,跌宕起伏的命运将他们的生活击为碎片。人卜鬼神,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荒谬!
连面对着眼前空旷的黑幕,一口将酒饮下,有了几分酣畅淋漓的醉意。高月徘徊,人影零乱。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铃立于连身旁,为连斟酒。
“你不喝点吗”。
“铃某不善喝酒”。
山花开惜无人对酌,白云碎惜无人狂歌。铃看着连在他心爱的琴上乱奏,好一会才问道:“当年我究竟是为什么被抓到宫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琴音戛然而止,连醉眼朦胧地看着铃,顿了一下,兀然一笑:“我已破了戒,不应再分辨是非,我也不再拦你下山,此事不要再言了。”
连在此前很少饮酒,因而此时完全没了往日的脱俗之态。他再次拨动琴弦,乐曲仿佛山水喷薄,峨峨洋洋,而又带着几分熟悉感。
当年仙师点化连,叨嘱连要抛除世间情欲,不然必遭阴谴。因而连作的曲中很少有最终确定感情基调的,但一旦确定便是百世的名作。
铃想要回忆起这首琴乐,她站在一旁,提着酒壶,试图找出那份熟悉感的来源。但是她这些年听了太多太多的曲,最初朦胧的印象已再找不回了。
子丑之时,草木尽皆睡去。铃偷偷离开院门,在下山的第七棵树下找到了连兄的书信。她的身体颤抖着,这一切是是非非又该如何分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