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设崩塌有多可怕?自诩正派的楚王被暴出黑历史,沦为国际小丑


本期话题申县会盟之后,楚灵王急于在诸侯面前展示自己的霸主权威,因而选择了拿自己的死对头吴国开刀。
七年前,吴国收容齐国叛臣庆封,招他为婿,并封以朱方之邑。楚灵王原本打算率领诸侯联军攻占朱方,用庆封这个乱臣贼子好好羞辱一下吴国,却没想到,庆封的一席话,让他沦为了国际小丑。
四年的光阴一晃而过,眼下,楚国又要在申县召集诸侯会盟了。当年那个招摇过市而惹来非议无数的公子围已经爬上了天下第一强国楚国的元首宝座,谁知道他那点儿臭德行又会在申县会盟上作出什么妖来呢?
对此,不但身在友邦的郑子产担心,就连楚灵王自己的心腹伍举也同样捏着一把汗。
要知道,不同于弱肉强食的战国,春秋时代的国际交往讲究“以力假仁”。
也就是说,纵然你有强大的国家实力做后盾,要想在诸侯会盟上赢得与会者的一致拥护,也必须拿得出让与会者信服的政治理念和道义情怀来。
一手用力,一手讲礼,这是诸侯会盟自古以来的老规矩。

遥想当年,周武王举行孟津之会,八百诸侯是被他“顺天应人”的政治口号所感召,才甘心服从他的领导,合力促成了商周鼎革的历史变局;
继而周成王主持岐阳之蒐,则是秉承“亲亲尊尊”的礼制精神分封诸侯,藩屏周室,巩固了自己天下共主的至尊地位;
至于齐桓、晋文,前有召陵之盟,后有践土之会,无不是高举尊奉王室的旗帜以赢得天子赐胙、诸侯宾服的霸主之名。
因此,伍举对楚灵王说:
“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左传·昭公四年传》

伍举对这次申县会盟的期待非常高,甚至将之视为楚国成就霸业的最好时机。但他又说,楚国能否成为天下领袖,取决于楚灵王能否“慎礼”。他究竟想让楚灵王怎么做呢?
在中国的古典文化中,“礼”是一个内涵非常宽泛的概念。小到个人修为的戒律,大到国际交往的规则,古人说起来都是一个不变应万变的“礼”字。
伍举的所谓“慎礼”,究竟是要求楚灵王在盟会上注意个人的言谈举止呢?还是提醒他必须把控住楚国外交的某些原则呢?

我认为,如果用现代语言来翻译伍举的“慎礼”,它首先应该被解释作“向国际社会提供适当的公共产品。”也就是说,楚国应该通过输出公共产品的方式提升自己在“天下治理中的制度话语权”。
回顾历史上的诸侯会盟,周武王的“顺天应人”、周成王的“亲亲尊尊”乃至齐桓、晋文的“尊王攘夷”,无疑都具有这样的意义和价值。

商朝末年,殷纣王严刑峻法,奴役诸侯——杀九侯、醢鄂侯、囚西伯,天子威权的放肆扩大已经严重挤压了四方诸侯的生存空间。(关于这一点,可以参看旧文《文王囚羑里:一次你不知道的逆袭事件》)
周武王不失时机地提出“顺天应人”,言下之意是要以天命约束君权,保障弱小诸侯的合法权益。正是寄希望于周武王重塑被殷纣破坏的国际秩序,八百诸侯才会拥护他伐纣灭商,完成鼎革。
到了周朝建立以后,周成王论功行赏,封建功臣。他召集岐阳之蒐无疑具有巩固封建新格局的意义。也就是说藉此让天下国家能够在“亲亲尊尊”的国际秩序下有条不紊地运转,避免出现厮杀与争斗。

这套国际秩序一直稳定地运转到春秋,才又开始出现了崩溃之虞。当时南蛮北狄交侵中原,而日益衰微的周王室已经无力继续维护西周封建的既有成果了。幸运的是,先后崛起的齐国与晋国站了出来。
齐桓、晋文高举“尊王攘夷”的旗帜,对外抵御异族侵略,对内重建中原秩序。如燕国、卫国、郑国等遭遇侵受的弱小诸侯都在这面大旗的卵翼下获得了喘息之机。
“顺天应人”、“亲亲尊尊”、“尊王攘夷”,这三种“公共产品”的共同特征是由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牵头建立国际秩序,缔造国际格局,让其余小国获得稳定与发展的机会。
对带头大哥来说,既然他通过输出公共产品的方式让小国搭了便车,得了好处,他理所当然地要成为号令诸侯、掌握国际秩序话语权的领袖。

在楚灵王召开申县会盟的当时,晋国因为内耗严重,已经无力继续扮演国际公共产品输出者的角色了,这个责任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第一强国楚国的肩上。
如果楚灵王能够以齐桓、晋文为榜样,成为新秩序的缔造者与维护者,楚国就能够顺利地坐稳天下领袖的头把交椅。
但遗憾的是,虽然楚灵王口头上谦虚地表示要以齐桓公为楷模,力争在申县会盟上一锤定音,定鼎霸业。但事到临头,他骄奢暴虐的本性还是坏了事。
在申县会盟上,楚灵王至少犯下了两个严重的错误。
首先是对宋国。宋国太子佐前来申县赴会的时候迟到了。等他到达,楚灵王去了武城打猎,于是晾了宋国太子好长时间。
伍举提醒楚灵王这样做非常失礼,国君应该亲自出面向宋太子做个解释,圆个场面。但骄傲的楚灵王根本没把宋太子放在眼里。“你伍举不是说要跟他赔礼道歉吗?那就你去好啦。”
对于与会的一众小国而言,伤了面子事小——多年来在晋、楚两大国间委屈求全,这些小国诸侯早已习惯了忍气吞声地过日子。可如果楚国真的仗势欺人,大打出手呢?那这个带头大哥是否值得追随,只怕这帮小兄弟们就得费心掂量掂量了。
就在这次会盟上,与会的徐国国君因为与楚国的敌国吴国沾亲,受到了楚灵王的怀疑。楚灵王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武断地以“右吴叛楚”的罪名将徐国国君拘禁在申县,赤裸裸地向与会各国表演了一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做派。
对宋、对徐的两次外交失范严重削弱了各国诸侯对楚灵王的信任感。这让伍举非常失望。
《左传》记载:
楚子示诸侯侈。椒举(即伍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夏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商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左传·昭公四年传》
楚灵王不但没有按照与伍举在会前的约定,输出公共产品,缔造国际秩序,反而因为自己的骄奢暴虐而将楚国推到了国际秩序破坏者的尴尬境地。就跟古时候的殷纣王一样。

当伍举对楚灵王说出“你这是在步夏桀、商纣和周幽王的后尘”的时候,警告的语气已经相当严厉了。可自认为凭借淫威便可屈服各国诸侯的楚灵王全然不当一回事儿。
风声传到郑子产的耳朵里,子产澹然一笑:“吾不患楚矣!举措乖张又不听人劝,不出十年,楚国的霸权必然崩溃!”
崩溃,那是后来的事儿了。眼下,刚刚登上盟主之位的楚灵王正挥舞着屠龙刀,琢磨着用谁的脑袋来检验自己的权威呢。

他选择的目标是吴国。
吴国本是晋楚争霸中由晋国先君晋景公扶植起来牵制楚国的一枚棋子。长期以来,正是因为有吴国在东南方向的掣肘,致使楚国无法全神贯注于中原政坛,因而每每受到晋国的压制。
现在晋国这方靠山石老朽了,正好趁势拔掉吴国这颗芒刺。

有鉴于此,在结束了申县会盟之后,刚进入秋七月,楚灵王便以盟主的身份号召诸侯联兵伐吴,出师之名是扬言惩罚七年前吴国收容齐国叛臣庆封的不义行为。
七年前,齐国左相庆封因为受到国内诸卿的联合反对,势败奔吴。吴王余祭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夫人,还慷慨地封赐他朱方之邑(今江苏镇江市南),让他聚族而居,富甲一方。

楚灵王率领联军攻破朱方,俘虏了庆封。
一来为了揭露吴国收容败类,藏污纳垢,二来也为了宣扬自己替天行道的正义形象,楚灵王让人把斧钺绑在庆封的背上,拉着他到各国兵营前示众。在这个过程中,还要逼迫庆封不断高喊:“诸位看好了,切记不要学齐国庆封那样弒君妄上(十年前,庆封的同党崔杼弒了齐庄公)!”
就在楚灵王下令将庆封拉出去游行的时候,伍举拦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臣闻无暇者可以戮人。”——《左传·昭公四年》

或许是碍于君臣间的尊卑之别,伍举没好意思把话挑明。而得意洋洋的楚灵王此时也顾不上揣摩伍举的深意,庆封还是被拉出去了,等他开口一嗓子喊出声来,楚灵王才意识到,坏了!因为庆封喊的是:
“无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弒其君——兄之子麋——而代之,以盟诸侯!”——《左传·昭公四年》
反正是死到临头了,豁出去了的庆封心一横,把楚灵王当初弒君自立的老底儿给掀了出来。“你还好意思骂我弒君?你自己的屁股就那么干净?”楚灵王窘红了脸,一迭声吩咐属下:“赶紧的!弄死他!让丫闭嘴!”

在诸侯们的哄笑声中,庆封人头落地。而被人抹了一道白鼻梁的楚灵王也用这样一场滑稽的闹剧揭开了楚国七次伐吴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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