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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开:本愿寺,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2022-02-15 19:01 作者:重舟-声名水上书  | 我要投稿

前面的篇章里面,介绍飞鸟至镰仓时代日本的佛教演化,提到过一个结论:日本佛教发展在其前期是自上而下的浸润融合,由国家宗教渐成国民显学,基本的表现是实用主义,积极入世的。佛教的目的在于护国救世,其与中国佛教治心求真的哲学路线截然不同,这一区别深刻改变了中日两国的国民性,从而导致各自走上不同的发展历程。

平安末期,土地国家所有制土崩瓦解,贵族庄园所有制蓬勃发展。地方上的豪族国人为换取“不输不入”的政经特权,有相当一部分将领土寄进给了国分寺或是南都北岭的山门。与贵族庄园催生武士一样,寺庙庄园同样生成僧兵这一特殊阶层,又名众徒。某种程度上,僧兵与武士实为一体两面,都是庄园主维护自身既得利益的爪牙,并无本质区别。顺便提一句,吴座勇一知名的《应仁之乱》里面着墨最多的就是大和国那些依附于兴福寺之众徒与国民的挣扎求活,让人看得那叫一个昏昏欲睡。

源平而至镰仓,日本社会因为武士崛起而剧烈变迁,佛教亦受到极大震动。原本京畿一带被朝权贵族把持的奈良六宗日趋败落,教义与修验更为简便的新佛教应运而生,后者放低身段主动迎合武士与农民阶层的来世幻想。这些镰仓新佛教大多建立在日本所独有之厌离秽土,欣求净土的净土信仰之上。

所谓净土在大乘佛教里面指的是清净无污染的佛土。众生皆苦,我佛为渡化世人以愿力改天换日,打造的极乐世界即为净土,类似于基督教里面的天国概念。平安时代汉传佛教当中天台系净土宗已有传播至日本,但是汉传净土思想主张三昧观想,殊难为民众所接受,是以依附于其他佛学宗派而成“寓宗”。

镰仓时代持续战乱以及动荡的社会变革催动人心焦虑,国民百姓对现世生活不满,生发出末世恐惧,民众开始向宗教寻求新的精神支柱。而在法然、亲鸾、一遍等高僧努力下,日本的净土思想凭借本愿他力、念佛往生的教义,契合大众需求,摆脱汉传寓宗的桎梏,成为别立法门的新宗派。

镰仓初期的法然和尚是净土开宗祖师,主张修行的正业为称名念佛,此为阿弥陀佛的本愿,因此叫本愿念佛。法然生于美作国,出家比睿山,四十三岁时皈依净土,声称专修念佛,即可往生。

法然画像

与旧宗派繁琐的教义规程相比,净土宗实在是太简约了,故而被称作易行道。别的宗派求往生都要过五关绝六欲,好比清华北大毕业天天996,辛苦得了不得。法然这边告诉你只要反复诵念阿弥陀佛名号,念得够诚心了,佛祖就亲自提拔你为公司合伙人,集团副总裁,还能申请高层次人才,净土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最最要紧的,净土宗不像别的宗派重视出家,只要念佛,在僧在俗都可得佛祖垂青。世人皆懒,有这么方便的法门,还追求苦修作甚,于是纷纷舍身净土宗门。

净土宗本山 知恩院

法然门下亲鸾开辟在家佛教的净土真宗。亲鸾主张唯一修行念佛,诵念南无阿弥陀佛,即可往生。并且与师父法然相比,亲鸾更进一步,宣讲恶人正机说。善人尚且往生,况恶人耶。意思我佛慈悲,造下业障的恶人反倒是佛祖首要救助的对象。只要念佛,休说娶妻吃肉,就是杀生的武士恶党亦可立地成佛。亲鸾以身作则,蓄妻养子,被后世真宗教团称作本愿圣人。

净土真宗七祖师

宗教存在的意义无外乎满足民众来世幻想,减轻今世负担。然而这种满足感可不能轻易施舍,总要先恐吓以有罪或业障,再劝导以苦修或捐赠,然后才能许诺给救赎,否则难免就有贱卖的嫌疑。法然宣传念佛往生,无须奋斗996,用力拍菩萨马屁立地成佛。如此方便法门落在百姓眼里,岂有不应之理,一时间趋之若鹜,净土宗规模迅速壮大,念佛法门遍及天下。

其实吧,现在满世界的肥宅快乐水或是奶头乐主义,和古代宗教起到的作用相差无几。安抚人心,劝以自足,乃有天下大定。改天作者要是创建个法门,日刷抖音三万遍,即可蒙佛祖垂青,死后得赐净土,这样的抖音教只怕也能大行于世。

元久年间,延历寺、兴福寺的众徒群起攻击念佛,视之为邪魔外道,异端奇说,上奏天皇要求废黜法然僧侣资格。法然上书《七条起请文》辩驳无果,被流放土佐,亲鸾受其株连流放越后。

承元法难发生前,亲鸾已有长子慈信房善鸾。流放越后,亲鸾娶妻惠信尼,生子信莲房明信。建历元年(1211年)遇赦,亲鸾移居关东传法,剃度者以下层百姓为主。亲鸾返回京都以后,善鸾留在关东继续经营教团,期间发生异解事件,关东教徒认为造恶无碍修行,杀生才能成佛,成员肆无忌惮,组织形同涣散。善鸾应对不能,且受蛊惑,与亲鸾对立。亲鸾无奈与子切割,断绝关系。

之后惠信尼与明信等人返回越后,亲鸾则在京都终老,净土真宗由其幼女觉信尼继续领导发展。亲鸾死后,真宗分裂,日渐形成本愿寺派、高田派、佛光寺派等真宗十派,其中势力最大者以亲鸾后裔执掌之本愿寺派为尊。游戏和影视剧里面动不动发起一揆的一向宗即脱胎于净土真宗本愿寺派。

本愿寺派以文永九年(1272年)所建之大谷本愿寺为本山,亲鸾幼女觉信尼发愿创建,之后觉慧、觉如、善如等历代主持皆觉信尼后人。到第八世莲如时,真宗本愿寺派传播广泛,深得人心,莲如也被称作本愿寺中兴之祖。

莲如上人画像

宽正六年(1465年),早就看真宗不顺眼的延历寺动用僧兵大举进攻东山大谷,火烧本愿寺,荡尽异端。莲如率领门徒千里转进,北上越前传教。

日本古早的奈良六宗走的是国家宗教的路线,打通高层,奉迎皇族贵胄充任佛门座主,依靠朝廷分润与地方寄进发展壮大。随着武士阶级的崛起,此种官僚主义的发展模式已然走到了末路。莲如能够中兴本愿寺,就在于他植根民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走彻底的群众路线,所以开天辟地,鼎革新故。

镰仓末期而至南北朝动乱,朝权贵族与武家幕府矛盾激化,互做攻杀,无休无止。农村的下层百姓惑于领主的离开,又必须在乱世保全自己的村社,日渐发展出所谓惣村的组织形式。起初只是农民在发生重大事件时自发到神社寺院聚集商讨,久而久之,定期集会而形成的农会组织就被称作惣,以村为单位即为惣村。

农民在惣村的领导下有了更大的自决权,通过集体抗争来抵制苛捐杂税,逼迫领主大名做出一定让步。发展到后来,惣村装备了自己的武装,用革命武装来武装革命。商人、手工业者、下级武士乃至部分国人势力也加入到惣村组织当中。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天下汹汹,所欠缺者唯革命的理论耳。

真宗本愿寺的出现恰逢其会。本愿寺在北陆传法的基础组织称为“讲”,一村一讲,也有数村一讲或一村数讲,一讲的人数从数十到数百不等。本愿寺原本是向农民宣讲来世的荣耀,然而农民在讲法时往往痛切倾诉现世的苦痛,同理共情之下,宗教的“讲”取代了实际的“惣”,现世的地上天国取代了来世的我佛净土,北陆成为这股不可抑制力量的宣泄口。长享二年(1488年),加贺国一向一揆,富樫政亲兵败自杀。一揆之国加贺,成为一向宗的耶路撒冷。

三河一向一揆

所谓一揆,取自《孟子.离娄下》:“先圣后圣,其揆一也。”意思度量天下的准则统一无差别,引申开来即形容齐心一致的集团行动,多用于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而采取的统一斗争。一揆有多种组织形式,例如土一揆、国人一揆、百姓一揆等等,一向一揆即为其中一种。一向宗一词实为其他佛门宗派对真宗本愿寺派的称呼。

加贺国一揆并非莲如本意,他多次反对教团武装对抗守护当权者,却未能阻止事态恶化。对于北陆的局势,本愿寺的存在就像化学反应的催化剂,反应条件一旦达成,就没有中止的可能性,只能轰轰烈烈释放积贮的能量,方才了结一切。

文明七年(1475年)莲如怅然离开北陆,返回近畿,而后在京都山科地方重建本愿寺本山。天文元年(1532年),第十代证如在位时,山科本愿寺遭到六角定赖攻击而毁弃。证如此后将本山移至摄津国石山地方,这便是战国时期与魔王信长鏖战不休的石山本愿寺本尊。

一个组织,领袖更替超过两代人,白马非马,什么幺蛾子都能给整出来。莲如时代,本愿寺的宗旨还是弘法传教,抚慰民心。到证如及其后任显如的时代,真宗本愿寺已经从民众的宗教蜕化成为法主一人之天下,近我者友之,远我者敌之,曾经的屠龙少年终究还是变作了恶龙。

本愿寺迁居石山,大兴土木,圈地自肥,吸纳手工业者和商人进驻寺町,向各地教徒信众征收“志纳钱”,钱财到手,罪孽升天。依仗全国信徒供奉,石山本愿寺集四海肥一人,俨然成为贵族庄园领主的代表,跻身战国强大名之列。人民利益抛诸脑后,法主得失决定一切。

显如画像

魔王登场,天国陨落。本愿寺花开月圆的好日子随着革命家信长出世而渐薄昏黄。

本愿寺与织田信长的首度龃龉始于伊势平定。信长压制浓尾两国,伊势遂成他目力所及。本愿寺莲如之子莲淳在伊势长岛创立愿证寺,国人势力投身门下,信徒十万,自专自立。织田信长追讨斋藤龙兴,斋藤逃奔长岛,得到一向门徒庇护。织田军尾随攻略,当地一向一揆蜂起反抗。

元龟元年(1570年),织田信长返回岐阜,三好一族自阿波起兵,试图光复京都,信长闻讯集结三万人马出阵畿内。织田包围了三好方野田、福岛两座城池,铁炮轰鸣,不舍昼夜。城兵交涉请降,遭到信长拒否,执意要杀灭反乱,以儆效尤。

九月十三日,本愿寺势力加入三好方,与织田信长正式对敌。显如飞书各地信徒,号召一向一揆推翻信长暴政,再造人间净土。被信长杀败的朝仓、浅井两家趁势而起,联兵攻击近江宇佐山城,城将森可成战死。近畿一带战火连绵,织田信长左支右拙,不复有之前的意气风发。

十一月在本愿寺指使下,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定点爆破,攻击尾张边境小木江城,城主织田信兴是信长的弟弟,奋战不敌,于天守切腹自杀,是为织田家葬命长岛一揆第一人。织田信长无可奈何,请出宫方劝和,灰溜溜返回岐阜。

本愿寺显如接受将军足利义昭手谕,与武田、毛利、浅井、朝仓等诸家联盟,打造信长包围网,全面遏制尾张崛起,稳固京畿旧秩序。织田信长此后与本愿寺为首的一向一揆苦战十一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苦代价。

第二年信长挥师攻打伊势长岛,意欲拔除进京路上的危险因素。长岛一揆守御严整,织田军不能取胜,决定撤兵。撤退途中遭到一向一揆攻击,柴田胜家负伤,氏家直元战死,织田又吃了一记窝心拳。

天正元年(1573年),武田信玄病故,织田信长集中力量消灭朝仓、浅井两家,而后掉头第二次攻打伊势长岛。此战小有成果,退兵途中再度遭到一揆攻击,殿后的林通政战死,士卒溃散,伤损不在少数。

太平记长岛合战

天正三年(1575年),织田军第三度攻打长岛。围城三个月,长岛一揆弹尽粮绝,开城降伏。织田军违约杀降,一揆众奋身反击,织田一门多人死伤,迭经战阵以来此役损失最为巨大。信长大怒,在长岛城四面放火,城中滞留的两万百姓不分良贱尽数烧灭。长岛一向一揆在织田信长血腥镇压之下彻底覆灭。同年织田扑灭越前的一向一揆,在府中一带擒杀一揆众约三、四万人,铁蹄到处,踏骨成灰。

织田家军威赫赫,包围网溃不成形。本愿寺只剩下毛利一支援军,茕茕孑立,份外寒凉。天正四年(1576年),织田与本愿寺激战天王寺,大将塙直政遭遇伏兵,死于杂贺众的攻击。此时的织田将星如云,一二阵亡无损大势,杂贺众终究还是不敌而走。

石山本愿寺的围城旷日持久,全靠西国毛利的水军送来物资续命。两次木津川口之战,毛利水军被九鬼嘉隆铁甲船压制,石山本愿寺最后一条外援之路断绝。

天正八年(1580年),显如低头认输。长子教如不服气,誓言抗战,不肯放弃,显如改立三男准如为嫡子。日后本愿寺因此纠纷而分裂成为东、西两派,东本愿寺以教如为法主,西本愿寺以准如为法主。

东本愿寺

说完本愿寺的故事,魔都上海的乍浦路其实也有一处遗址,解放后挪作他用,痕迹依稀可辨。倘若去观摩,务必牢记此是日寇侵华之罪证,要秉持批判的态度。否则,不小心被网络上革命小将拿住把柄,认成境外敌对势力,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那可就呜呼哀哉,悔之晚矣。

(第九十五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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