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城 第二节 镇南之险

自由的感觉无可比拟,从永久的苦日子到愉快的“假期”,就像从地狱来到了天堂。但现实残酷,大家都不得不面对定格的生活。糟糕的世风,所有想法都被扼杀,所有希望都在萌芽之前被连根拔起。穷人们没有费历的头脑,更没有瘸腿阿本的勇气,还有什么资格期盼明天呢?
晚上十点,两人瘫坐在木棚里,筋疲力尽。
“呼,一、二、三、四,四张圆凳。”帕娃喘气。
“我这边五张。今天太晚了,不如明早起来赶工吧。”
“你们要回去了吗?”温妮拿着抹布走过来。
“嗯,帕娃需要休息。”
“我好害怕,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打手也不知道上哪儿了。昨天夜里我听到门外有声音,吓得都不敢动,只想着要去找你们。”
“温妮,跟我们回家睡吧……”帕娃轻轻地说。
“太好了!屋子里还有剩下的饼干呢,晚上可以分着吃!”
没记错的话,这将是温妮第三次跟我俩同住。第一次是她刚卖到木匠店时,夫人硬是让她睡在院子里挨冻,我俩看不下去,才万般恳求能让温妮去贫民区挤一段时间。后来周耙金嫌她做事太慢,就又把狗屋腾出来给她睡,而把狗拴在了主屋里面。第二次是某个新年夜,也是周克力难得不在的时候。老镇长亲自到镇东来,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发放礼物。所有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在一起共度新年,唱愉快的歌,期盼着来年能生活得更好些。我们在一起,总有讲不完的话,说不完的故事,和亲兄妹一样。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着,没料想,帕娃突然倒了下去。
“帕娃!!”
“帕娃哥!”
“糟糕。”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又发烧了。”
“哎呀,怎么搞的!”温妮惊慌。
“我……我没事,艾酒……”
不行,怎么会没事呢,前些日子才烧过,为什么又生病了?藏在草垛里的药已经不够,眼下必须取到更多才行。
“温妮,你们先回家,我去找林奇医生!”当机立断,我头也不回地向镇南跑去。
没有人对穷小子好,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可林奇是个例外。本是阿尔维那后裔的林奇,和老镇长一样,乐于帮助深陷困难的人,对贵族,对贫民,都一视同仁。他说,救治病人是医者的本职,所以,才经常会送药给帕娃。贫民区到诊所,疾跑要半个时辰,不知道这么晚医生下班了没。
贫民区和镇南由一座大石桥相接,桥下是贯穿全镇的灰河,它与西北面沉沦之海相通。河两边桥底又有石块铺成的路。灯火昏暗,鲜有行人,跑到这里时,艾酒已经气喘吁吁。固然辛苦,但任何的外力,也阻挡不了救帕娃的心。
“呜……呜呜……”
什么声音?我吓了一跳,脚步也逐渐放慢。可静下来,却怎么也听不到了。
“是谁在哭?”我打了个哆嗦。
无应答。
奇怪,看来是听错了,帕娃还等着药呢!我又快步向南奔去。
贫民区的夜伸手不见五指,镇南的夜灯火通明,不少贵族都居住于此,所以诊所都会开放到很晚。林奇本身就很敬业,找他看病的人特别多,我有把握他还没走……果不其然,诊所的灯还亮着。
“林奇医生!林奇医生!”我敲打着窗玻璃。
林奇扭头,微微一笑,示意我进来。虽然还有几个人在等候,但他还是直接与我搭话。
“小子,你的神情不太好。”
“林奇医生,帕娃又发烧了,药也用光了。”
“噢,真是令人难受的消息。”
林奇医生没有多思考,起身走进药房。周围,诊所里的人都用眼斜盯着我,我不好意思低下了头,非常时期,多有得罪。
不一会医生出来,手里拿着满满一盒药。
“帕娃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发烧,你要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养病。不然,再多的药都无济于事了。”
“嗯,我知道,太感谢了!”
“你看还有病人等着,我一时半会也走不开,所以先把这些药拿去吧,它能管几个星期,有什么情况再来通知我。”
“喂喂,还没说完吗?”一个中年妇女催。
“艾酒,走吧,帕娃在等着你。”
“嗯!”
我抱着药冲出诊所,一股暖流从胸中涌出,化成热泪流满脸颊。林奇医生的恩情我今生报答不尽。在灰暗的暮淞,他就是穷小子的再生父母。
我不停地跑,可心事逐渐让脚步慢下来。说是要让帕娃多休息,可哪有时间呢。周耙金一天到晚用鞭子压着干活,才不会体谅他身体是好是坏。除非坏蛋都死光了,否则休想有熬出头的日子。如果真有一天,我能亲手解放暮淞,惩治这些所谓的上等人,那该有多爽快啊!想着想着,大石桥又出现在眼前。
“呜……呜呜……”
怎么还有声音?
四处观望,空气中连半个人影也没有,除了一动不动的石桥和房子外,只有呼啸的风声。我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再迈出一步。
“呜……呜呜……”
“谁在那?!”我壮着胆子俯视,确定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
“有人在吗?”
伴着昏暗的灯光,我扫瞄着底下的路,终于,一团黑色的小东西进入了视线,好像是一只猫。但是,它叫声也太奇特了。不过现在,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决定下去一探究竟。
沿着斜坡一跳,那团东西近在咫尺。
“呜……呜呜……”
终于能看清了,我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这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动物,它长得像一团黑棉球,两只小眼左瞪右瞪,呜呜地叫唤着。短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恶意,我近得就快要贴着它了。只见“小怪物”不断扇动着两边的翅膀,似乎要传达什么信息……我捧起它定睛一看,噢,原来是受伤了。
我从小到大就没养过宠物,周耙金家的老狗又和主人一只鼻孔出气。也许是内心喜欢,也许是不忍受伤,亦或是同病相怜。此刻,我竟然有把它带走的想法。
“小家伙,别害怕。有一个朋友生病了,正需要吃药治疗,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㕶㕶㕶!”黑棉球扑腾扑腾地,看起来很高兴。
“回家吧,我你包扎伤口吧。”
“㕶㕶㕶。”
出奇地顺利!我抱起小棉球,放在药盒子里的软垫上。随后,不敢再耽搁片刻,加快步伐朝家奔去。
贫民区一片黑暗,月亮也被云遮住了。听不见往日嘈杂的歌声,连醉鬼和打手们也不知所踪。在东北角,只有一间发出微光的小破屋。
“帕娃,温妮!”
“哥,你回来啦。”
温妮这会正给帕娃额头上敷冷布,身边,附近的穷小子们也聚集起来。
“艾酒,医生怎么说?”小杜赫关心。
“说是操劳过度……”
“赶紧吃药吧。”垭垭接过药盒。
“这些都是林奇医生给的?”温妮问。
“对。”
打开盒子,小棉球蹦了出来。
“哇!”
“不用怕,不用怕,这是刚才从桥下捡到的小怪物,它很可怜,翅膀受伤了。”
“嗯?”帕娃来了点精神,从厚厚的稻草中坐起。
小棉球这会也不认生了,它缓缓地走着,模样滑稽可笑。而且还听话,不叫也不闹,特别招人喜欢。
“它需要包扎。”
说完,我从破衣角撕下小块干净的布,又把小棉球抱在怀中,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将翅膀缠上。
小棉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嘿,小不点,你肚子饿了吗?”温妮抱起它。
“㕶!”
“噢,听不懂。但是,我们这里有饼干哦。”温妮把带来的饼干捣成碎屑,喂给它吃。
另一边,帕娃吞下药,精神似乎好了些。
胡安道:“可恨的周克力,如果帕娃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他!”
“是啊,是啊。”小杜赫,垭垭都应和。
“谢谢。”
我想起帕娃的话,有没有可能逃出暮淞,又或者……
“艾酒,你怎么了?”
“伙伴们,不,我们可以团结起来,推翻当今的政权啊!”
屋内陷入沉默。
“到死你们还想为他们干活吗?”
“嘘,艾酒,你小声点,隔墙有耳!”垭垭惊道。
“好吧,知道你们还不敢,费历出事时不就说好要组织起来吗?”
“可他的同党也都被……”
“那只是意外!”
“你别想那么多,先把帕娃的病治好要紧。”
“唉!”我气得背过身。
“帕娃,艾酒,你们好好休息,我明天还要赶早做工呢,先走一步了。”胡安说完离开。
“再见。”小杜赫和垭垭也离去。
“大家都怎么了?!”
“艾酒哥,别管他们了。”
“都只会耍嘴皮子而已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有种莫名的挫败感。不过这时,帕娃注意到了棉球脖子上的东西,改变了话题。
“你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可以取下来看看吗?”
“㕶㕶㕶!”
“应该是同意了吧。”
帕娃取下颈袋,打开一瞧。
“天呐……快来看!”
三人凑近,却吃惊地说不出话来,袋子里面装的,是十几块小金粒。我们谁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这是贵族才能拥有财物。
“哇,发财啦!”大伙难以抑制兴奋,差点蹦起来。
“终于可以买到想要的东西咯!”帕娃笑。
“嘘!”
我打了个安静的手势,帕娃和温妮立刻捂住对方的嘴巴:“嗯,嗯。”
“这些金子是哪来的呢?”
“难道是上天赠予的礼物?”
我摇摇头:“肯定是谁丢失的钱财,那家主人该急疯了。”
“我同意艾酒的看法,财宝都是有主人的。”
“可只有贵族才有金子呀。”温妮反驳道:“他们的东西都是不义之财!”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在没弄清楚来源前,最好不要去碰它。我们用了这些钱,跟强盗、小偷又有什么两样呢?”
“……”
“当然了,如果是周耙金的钱,鬼才会还给他!”
“哈哈哈!”
“㕶㕶㕶!”小棉球竟也同意我的说法。
帕娃太喜欢这个小东西,一把将它抱在怀中:“哎,不能老是棉球棉球地叫唤嘛,给它取个名字多好。”
“取什么名字?”
“小黑球怎么样?”温妮笑道。
“它总是呜呜地,叫小哭包得了。”
帕娃道:“刚见面时,它脖子上挂了个钱袋,带给我们幸运和财宝,不如就叫小钱袋吧?”
“嗯,这个名字好,和它很配。”
“㕶㕶㕶!”
“瞧把它给高兴的。”帕娃温柔道:“你今晚就跟大家一起睡吧。”
“嗯,时间也不早了,该休息了,明天才是真正发力的时候!”
欢乐的气氛充盈着小屋,小钱袋的到来使这个“家”变得越发热闹。春天并不遥远,寒冷的贫民区里也有温暖的瞬间。夜里,三人睡在一块,在没有床也没有被子的房间里,盖上厚厚的稻草就足以驱散身体的疲惫。即使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彼此说,但每个人都深知当下的境况,而把话语埋藏在心底。希望大后天,全员都能顺利过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