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罗袍】中四个四字格的唱词应如何正确理解 闺门旦研究者
《牡丹亭》中不少唱词、道白从表面上解释并不难，然而要正确理解就不容易了。【皂罗袍】中四个四字格的唱词就是如此。
《惊梦》一折中，脍炙人口的【皂罗袍】历来受到人们的喜爱。其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把古人对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的命题提了出来，促使人们对人生进行哲学思考。接下来几句是描画景物的唱词，用的是四字格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就是没有多少文学功底的人看到后，也觉得词句很美，韵律十足。但这16个字，到底做何解释呢？
其实，正确理解这几句唱词还真不是简单的事儿呢。
先说“朝飞暮卷”，对这句的解释要多一些。爱好中国古典文学的人都知道，这是取自唐初四杰的王勃《滕王阁序》末尾出现的一首诗中“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之典，这没错。关键是，如何理解汤显祖写这句唱词所要表达的意思呢？
王勃之“朝飞暮卷”，其意为“清晨，阁中画栋之间，时而萦绕着南岸飞来的轻云；黄昏时卷帘远眺，每每可以望见西山的烟雨。”也就是说，清晨在江边仰望滕王阁，阁顶被轻云缭绕；黄昏时身处滕王阁高处，卷帘可望见远处西山迷蒙的烟雨。滕王阁矗立在南昌赣江边，高达近70米。通过这两句，作者一方面描绘了大自然气象万千的奇异变化，同时也间接衬托出滕王阁的高大、巍峨、壮观。试想，云朵在一个建筑物上端飘动，这个建筑物绝不会是亭台楼榭之类的低矮建筑，一定是非常高大的。有一句“高耸入云”的成语，虽然是夸张的，但这个成语所形容的山、楼、阁、塔等建筑，高大是一定的。
而南宋时，《牡丹亭》所处的南安府有没有类似滕王阁这样高大的建筑呢？答案是否定的。
南安府是在处于广东南岭和大庾岭之北的今赣南大余境内，（大余之称就源于大庾岭 ）北宋时始置“军”，后改为“府”。南安距南宋的统治中心地带有一两千公里之遥，属于相当偏远的州府。当年，汤显祖从南京贬谪到广东的徐闻（广东雷州半岛的最南端，面临琼州海峡），曾经路过南安，经过著名的古关——梅关到达岭南，然后辗转去徐闻赴任，故而他知道当时南安较为落后的状况。此时他要描写的是距他大约500年前的南安府，即便是府衙所在地，也只能有一些亭台楼榭之类的低矮建筑，不可能出现如同滕王阁般高大的建筑。因此，作者翻用了王勃的这句诗词，却赋予它新的意思：“朝飞暮卷”之意是“清晨片片云朵轻盈地飞来，傍晚时就卷起，变幻为各种形态”，含有“云舒云卷”和“白云苍狗”的意味。可见，汤显祖完全改变了王勃诗词“朝飞”“暮卷”的原有含义。尤其是“暮卷”，原意是身处滕王阁高处的人，在黄昏时卷起珠帘向外远眺，主体是人，翻用之后，就变成云朵自身的卷起，其原因就在于当时的南安府没有如同滕王阁般高大的建筑，不能按原意来解释。作者这样翻用王勃的诗句，其用意是让杜丽娘在游园时感叹大自然的气象万千和神奇变化，从而触动自己的身世。
“云霞翠轩”：古代之“轩”就建筑上说，或指堂前的平台，或指长廊，还可泛指亭台楼榭之类的低矮建筑。显然这个“轩”字，与之前所说南安府的状况十分吻合。“翠”是青绿色，李白曾做过一首《庐山谣》的诗，其中就使用过“翠”字：“翠影红霞映朝日”。“云霞翠轩”可理解为“亭台楼榭在云霞的映衬下泛出青绿之色”。
再看“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首先要搞清，这两句是作者运用“意象”的艺术手段创作的唱词。“意象”通俗地说，是人看到某种外界物体，联想到另一种相似物体的一种意念。
“雨丝”，即细雨如丝。在没有形成微雨的多云或阴天之际，特别是在水气、雾气经常浮现的江南地区，人在某种情绪下也可以联想到细雨，继而是丝丝细雨的景象。风是看不到的，怎么会成“片”呢？在自然界看不到成片的风，“风片”完全是人意念当中的形象，是作者大胆运用“意象”手段创造出来的词汇。数百年来，没有人认为汤显祖在这里使用“风片”是乱用词，是败笔，反而称赞作者用得大胆、奇妙。可见，运用“意象”的艺术手段得到人们的普遍认可。
“烟波画船”。要知道“画船”，一般指非常大的景区的湖里才有的那种彩色装饰、供游人娱乐的船。如《红楼梦》大观园里就有这种“画船”，87版电视剧《红楼梦》曾展示过。大观园占地极大，小说交代过，约有三里半（合1.75公里）见方。处于南宋偏远州府的杜府的后花园，绝不可能有如此之大的面积。据春香说，花园内“有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面着太湖山石。”按现在的计量标准，估计充其量也就200米见方。（要知道，200米见方的私邸花园之面积已经够惊人的了。
另外，笔者曾经到过江西赣南的大余县，即《牡丹亭》故事发生所在地，参观过“中国牡丹亭主题公园”，其中“南安府后花园”最多也就120米见方。（当然，这些可以作为参考。）这种面积的后花园只能有浮着小船的小水塘，不可能有上述规模的湖，也就不可能有这种“画船”。即便汤公称后花园里的小船为“画船”，也应明白它实际的含义。更何况“烟波”二字，意味远处水雾弥漫中显露“画船”的身影，要按实景算，至少要有一至二公里的距离才能出现这样的效果。可见，丽娘所唱的“画船”绝不是后花园的实景，仍然是“意象”发生效应的结果：近处小水塘浮动的小船，在她们的脑海中变成远处湖中的彩饰画船。
总之，这两句是杜丽娘在大自然美丽景色的影响下，意象中出现的幻景：细雨如丝，微风如片；近处的小水塘内浮动着的小船，在迷离的烟云、水气中幻化成彩饰的大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