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第二十章
艾丽丝,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又开始出差了。二月和你聊天时,我以为你之所以离开都柏林是因为你不想见人,需要时间休息调养。当我说我担心你总是独自一人时,你还跟我说这就是你需要的。现在你给我发邮件,开开心心讲你在巴黎参加的颁奖典礼,我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你身体恢复了,想重新开始工作,那当然很好。但我猜你这些差旅都是从都柏林机场起飞的吧?你就不能让你的朋友知道你会进城吗?你显然没有告诉西蒙或我,鲁瓦森刚告诉我她两周前给你发短信,没有收到任何回复。要是你不想社交,我完全理解,但你是不是太急于强迫自己开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你上封信的后半部分——就是你说的,是否“我们这一整代人都是失败的”。我想我们都同意当前的文明已步入腐败的衰落期,而这种艳俗的丑陋正是现代生活最显著的视觉特征。车很丑,楼很丑,大规模生产的一次性消费品简直丑得难以言表。我们呼吸的空气有毒,我们喝的饮料里都是塑料微粒,我们的食物被致癌的聚四氟乙烯化学成分污染。我们的生活质量在下降,与此同时,我们的审美水平也在下降。当代小说(除了少数例外)已经无关紧要,主流电影就是汽车公司和美国国防部赞助的合家欢噩梦色情片。视觉艺术基本成为面向寡头富豪的期货市场。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不觉得现代生活不如过去,过去似乎代表一种更丰厚、与人类生存处境的本质更为密切的生活方式。当然,这种怀旧冲动非常强烈,最近的反动运动和法西斯政治运动通过煽动它也颇有成效,但我不确定这是否说明这种冲动是法西斯式的。在我看来,怅惘地回望一个自然世界尚未凋零、公共文化尚未堕落为大众营销、城镇尚未成为千篇一律的就业中心的时代,再正常不过。我知道你觉得世界自苏联解体之后便不再美丽。(说句离题的话,这个事件几乎和你的生日完全吻合,是不是很有意思?这或许能解释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和耶稣有很多共通之处,我觉得祂也认定自己是末日的先知。)但你是否有过一种稀释到个人层面的感受,即你的人生,你的世界,也在缓慢却可见地变得更加丑陋了?或者尽管你曾经和文化话语同步,如今却不再同步,觉得自己仿佛在观念世界中悬浮,被孤立,失去了智性的家园?或许这和我们特定的历史阶段有关,或许只因为我们年纪渐长,不再心存幻觉,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当我回顾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我觉得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算不上错,但对我们自己的看法是错的。我们的观点是对的,但我们错在认为自己很重要。好了,如今我们以各自的方式艰难地摆脱了这个错误的认知——我在过去十年里一事无成,而你(请原谅我这么说)取得了力所能及的最高成就,仍然没能撼动顺滑运作的资本主义体系一分一毫。年轻时,我们觉得对整个地球和上面的所有生命都有职责。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不让我们爱的人失望,不要使用太多塑料,而你则要努力每隔几年出一本有意思的书。目前你在这方面干得不错。顺带一问,你开始写新书了吗?我仍然认为自己关注美的体验,但我决不会说(除了在这封信里跟你说)自己“关注美”,因为别人会以为我在说我关心化妆品。这恐怕是“美”这个词在我们当今文化中的主流内涵了。而这里的“美”象征着丑到极致的东西——高档百货商场的塑料柜台,打折的药妆店,人造香氛,假睫毛,一罐罐“商品”——这一点在我看来真是意味深长。这是我刚才才想到的,我觉得美妆产业应该为我们周遭视野里最丑陋的事物负责,也带来了最糟糕最虚假的美学准则,它也是消费主义的至高法则。这一切纷繁的潮流和外观归根结底代表了一种原则——消费的原则。而要想真正拥抱审美体验,第一步就是彻底拒绝这种理想,甚至要反对它的一切,哪怕这么做要求你表面上变丑,也远胜过甚至在本质上“美”过花钱购买升级的个人魅力。我当然希望自己能更好看些,当然我也知道我的确长得不错,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但在我看来,对任何一个有文化关怀的人来说,将这种本质上属于自我愉悦、追求地位的冲动当作真正的审美体验是大错特错的。历史上有哪个时代比当下更普遍或更彻底地把这二者混为一谈?还记得我几年前发表了一篇写娜塔丽亚·金兹伯格的评论吗?我当时没跟你说,其实有个伦敦的经纪人给我写信,问我有没有在写书。我没跟你说是因为你当时很忙,我想还因为,和你当时生活中发生的一切相比,这件事太渺小了。哪怕现在我都为自己试图将这二者相提并论而难为情。但话说回来,我刚收到这封邮件时很开心,还把它拿给艾丹看,虽然他对出版既不了解也不关心,我甚至还告诉了我妈。一两天后,我开始感到焦虑和压力,因为我没在写书,也没有任何写书的想法,我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完成这么大的项目。我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试图写书是一件非常痛苦而绝望的事,因为我既没有思想深度,也没有创意,而且我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就为了说我写了本书吗?还是为了感觉自己和你平起平坐?这话听起来仿佛你笼罩在我的精神生活之上,我向你道歉。一般来说并非如此,即便真是如此,你带给我的也都是好的影响。最后我没有回复那封邮件。它就那样躺在收件箱里,我的心情越来越糟,最后把它删了。我本来最起码可以向那个女人道谢,然后回绝她,但我没有,或者说没法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原因。如今这也不重要了。很蠢的是我真的很享受写那篇评论的过程,也很想再写一篇,但自从收到那封邮件后我就再也没动笔了。我清楚要是我真有才华的话,肯定早就干出什么成绩了——这点上我不会自欺欺人。如果我去试了,我肯定会失败,所以我从没试过。几个月前,你在一封邮件里指出,我和艾丹在一起时并不幸福。并非完全如此——我们刚在一起时,还是幸福过一段时间的——但我懂你意思。我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为分手的事抑郁这么久,哪怕这段恋情本来就有问题。我想,某种层面上,可能比满三十岁更糟的是三十岁了还没经历过一段真正幸福的恋爱。我想,如果我难过只是因为某段恋情的结束,而不是因为我迄今为止没法维持一段有意义的恋情,那么我虽然表面上会更难过,实质上作为一个个体不会感到如此破碎。然而另一方面,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我想过很多次和艾丹分手,甚至跟别人说过那么多次,可我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我认为这不是因为我爱他,尽管我曾经爱过,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会想念他,因为我其实从未想过我会想念他,老实说,我也并不想念他。有时我觉得我是害怕失去他后我的人生仍会一成不变,甚至变得更糟,从而不得不接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留在一个糟糕的处境里比主动离开它要更容易也更安全。或许吧,或许如此。我不知道。我对自己说,我想要过得幸福,而幸福的情境还未出现。万一事实并非如此呢?万一是我无法让自己幸福呢?或许我很害怕,或许我宁肯活在自怜之中,或许我不相信自己值得美好的事物,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每当我遇上什么好事,我发现自己总会想:不知道它要过多久就会变坏。我几乎希望最坏的情况快点发生,宜早不宜迟,最好立刻发生,这样我至少不用再为此焦虑。如果我这辈子都没生孩子,也没写书——这在此刻的我看来很有可能发生,那么我在地球上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让人们记住我。或许这样更好。这让我觉得,与其为了世界局势而焦虑,拿理论去分析它,而且对谁都没有帮助,倒不如专注于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开心。当我勾勒自己的幸福生活时,它和我儿时的图景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一栋鲜花树木环绕的房子,旁边有条河,有一个装满书的房间,一个爱我的人,如此而已。我会在那里安家,等我父母老了,我来照料他们。我不用搬家,不用坐飞机,只是安静地活着,最后葬于泥土。活在世上,夫复何求?可哪怕这个愿望也远超出我的能力,更像一个梦,和现实里的一切都毫无关联。至于我和西蒙,对,请为我们准备两间卧室。永远爱你。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