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伦：先知（二）

文/纪伯伦 著  黄少政 译

自由

        一位演讲者祈求先知谈谈什么是自由。先知回答他说：“不论是在城门口，还是在火炉旁，我都能见到人们匍匐在地，敬拜各自的自由。我还看到许多奴隶，卑躬屈膝匍匐在暴君面前，称颂后者的德行和仁慈，哪怕他触惹暴君有了杀身之祸。庙宇如林，堡垒高耸蔽日，你们当中最自由的人穿行其间，他们戴着自由，竟如同牛戴着轭，囚徒戴着枷锁，我的心在流血。人们追求自由，愿望过于强烈，也会成为追求自由的羁绊。

        “一个人要真正获得自由，就不能成日里口中不绝念叨着自由，把自由视为终极目的和最大的应许。真正自由的人，白日里无所虑，黑夜中无所求，无所忧。即使琐务缠身，却能超脱不羁。一个人如何做到超然于世，无所羁绊？唯有挣脱俗物俗念的锁链。说来奇怪，你们称之为自由的东西恰恰是这些锁链中最为坚牢的。虽然自由锁链在阳光之下熠熠闪光，照得我们都睁不开眼了。这些自我多余的碎屑，你都不肯摒弃，又如何获得自由？

        “如果自由成了你心中急于摒弃的一道恶法，那恶法不正是假你之手，刻写在你的眉宇之间的吗？仅仅是把你们的法条大全付之一炬，或是拿水——倾大海之水——冲洗法官的额头，也是枉然。如果自由成了你急于推翻的暴君，先把你心中的暴君的宝座倾覆掉。我就纳闷了，暴君如何统治得了自由民和勇士们？除非自由民和勇士们的自由已经蜕化为暴政，而他们开始为自己的勇敢感到可耻。如果自由成了你急于摆脱的俗物，这俗物绝对是你自找的，并没有人一定把他强加于你；如果自由成了你急于驱散的恐惧，那恐惧的根源就在你心中，而不在你所恐惧的人的手中。

       “委实如此，你身上有很多东西，你一直欲迎还拒，欲拒还迎。就像光与影相伴相随。影子刚刚退去，光又在徘徊逡巡，成了另一道光的阴影。是故，自由一旦摆脱束缚，自己就会蜕化为更大自由的枷锁。”

自知之明

       人群中有人说道：“请和我们谈谈什么才叫自知之明。”先知这样回答他：“人心知悉宇宙的秘密。但是你们的耳鼓却不知餍足，他们想听到心亲自发言，说明如何才能洞悉宇宙的奥秘。心里想明白的东西，却还偏偏要透过言语聆听一遍。不妨说你这样做，就是凭借指尖去触摸梦想的裸身。你就这么去触摸吧。你灵性的暗泉总会涌动的，汩汩流向大海。你灵魂深处的宝藏终究会示现在你的眼中。而那些宝藏谁也无法度量。

       “你干嘛非要测定心灵的深度呢？殊不知自我的海洋广阔无垠，深不可测。切记不可轻言你找到了真理。不妨说‘我找出了一个真相’，切不可轻言找到了通向灵魂的路径。不妨说‘我在路上行走，和灵魂有过一次邂逅。’那是因为灵魂这东西，会出没在人所行走的所有道路上。灵魂也绝不会沿直线行走，也不会像芦苇蔓生。灵魂示现时，如一朵神奇的莲花，万朵花瓣灿然绽放。”

时间

       一位占星术士恳请先知谈谈什么是时间。先知这样回答：“你们这些人一定要去测定一些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东西，比如时间。然后你们就顺从钟点季节的规定作息。你们把时间视作流动的河水。你们坐在岸边，看着河水从面前流过。然而你生命当中还有一股超越时间的暗河在不停地流动，这股暗河知悉生命的永恒性，也知道昨天不过是今天的回忆，明天则是今天的梦想。“你的心灵深处有一种东西，在歌唱、在沉思、居住在时间的原点。那一刻太空发生了一次爆炸，群星从此散落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你们当中难道没有一个人感受到人的爱是无限的吗？或者说，这无限之爱，从人体内生发，既不止于纯粹的爱念，也不限于种种爱的行动。时间恰如人的爱，不可分割，且变动不居。但是如果你一定要使时间就范，把时间分成四季，那就让每一季节中都有春夏秋冬，让今天能够记得包孕过去，能够在希冀中包孕明天。”

摘自《先知》

青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