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配角光环
《配角光环》
我拥有一种超能力，能看见身边的人谁头顶上有主角光环。
听起来很神奇对不对？但我生活在一个有会魔法的女巫、会喷火的恶龙以及会痛扁恶龙的勇者的童话世界里，这项能力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只是能看见谁有主角光环而已，又不能让我自己也拥有主角光环，还不如看不见呢。
那样我就不会早早放弃想当屠龙勇士的梦想，变成现在这样一条混日子的咸鱼。
毕竟，一开始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残酷，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见过太多勇者意气风发走出城门，披荆斩棘登上每座城外都有的魔山，进到山中深不可测的龙窟，向这个童话世界的大反派，也就是恶龙们发起挑战。
无数的成功与失败堆积起来，就成了伴随城里每个孩子长大的睡前故事。每个孩子都憧憬着自己长大后也可以变成手刃恶龙的勇者，成为那些传奇中的一部分。为了早日达成这个目标，男孩女孩们都装模作样地举起了玩具木剑，成天在街巷间打打闹闹。
我也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成为战无不胜的勇者，而不是被恶龙一口吞掉的可怜人。
在传说中，这些可怜人被归类为不好好努力的失败者，完全不值得同情，只配充当可笑的小配角，供听故事的人调侃嘲笑。
只有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们的失败绝对不是，至少不全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够上进，就像那些成功者也不全是因为他们足够努力，足够上进。
真正决定性的因素，是看一个人有没有主角光环。
只要你头顶上有这个玩意儿，无论你遇到多么糟糕的破事，陷入怎样无望的绝境，都会有好运气从天而降，让你得到帮助，化险为夷，成为一举击败恶龙的勇者，获得无上的荣耀、巨大的财富，或许还有公主的芳心。
但如果你的头顶像我秃顶的二大爷一样，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那就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你会成为一个注定失败的倒霉蛋，被恶龙击败后一口吞掉，顺便留下些可悲的黑料供世人谈笑，把那些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坏运气和烂处境都归因于是你这人不行。
苦苦奋斗却落得如此下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像我这样，早早看清现实，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争，在这个故事中安安稳稳当个没人会记得名字的NPC，也挺好。
***
不过要是谁连续几年都在同一条街上来来回回走，能讲的台词始终只有没营养的两三句，也很容易腻。
比如说现在的我。
即便早就看清这辈子注定与主角光环无缘，还是忍不住做做美梦，希望自己的人生至少能跟这个故事的主线产生一点点交集。
比如当个主角的朋友，也能多点沾光露脸的机会不是？
这时我的超能力终于派上了用场，我能从人群中轻松辨认出有主角光环的人，主动跟他们套套近乎，牵马拎包，跟着去普通人去不到的隐藏地图上，见识普通人见识不到的大场面。万一自己不小心跟有主角光环的人站了对立面，也能及时开溜，保证纷争不会纠缠到自己身上，完全不用负担任何责任，面对任何问题。
有时我甚至还能跟去某座魔山，躲在龙窟口子上，偷瞄几眼勇者们与恶龙的激烈战斗。看他们在龙窟里打的乒乒乓乓焰火乱窜，还挺带感的，我总是一边嚼爆米花一边大声叫好。
我从不担心勇者会落败，他们头顶上的主角光环早就剧透了我一脸。
而每个战胜恶龙的勇者走出龙窟时，都收获了满满的金币，在财富的衬托下，头顶上的主角光环似乎也显得更加耀眼了。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他们。
哪怕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他们。
***
然而这种当主角小跟班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又不想继续了。
一方面，这个世界上有主角光环的人总归是极少数，我有时在不同的城市里转悠好多天都未必能发现一个，自己那点儿穷酸的生活费根本不够这么挥霍；另一方面，跟在主角身边转悠的小配角，生活刺激是刺激，可是去当炮灰挂掉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像我这么惜命怕死的怂包，这种刺激真是承担不起。
但我已经出来见过世面，就很难回到原来那座小城，再去过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
这可怎么办才好？
对了！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非得是我满世界乱跑去找勇者呢？既然每个勇者的终极使命是去挑战恶龙，那我干脆去龙窟外面守株待兔不就行了！
我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扛着铺盖卷儿就上了最近的一座魔山。这里我来过很多次，地界儿挺熟的，知道龙窟旁边还有个小山洞，冬暖夏凉没耗子没蟑螂，把我的穷酸家当铺里面搭个小窝正合适。
至于那头住在龙窟里的恶龙，我一点儿都不怕它。
传说总把它描述得凶神恶煞，又是喷火又是吃人的，可我知道真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头龙是会喷火，也会打架，但接受勇者挑战只是它的工作，它并没有在工作之外还见人就揍的暴力倾向。
至于害怕被恶龙一口吞掉也是多余，根据我对龙窟外面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分析，这头龙它居然是吃素的！每天最爱吃新鲜的蔬菜水果，对肉类毫无兴趣。
那些可怕传说，多半是挑战失败者散播出去的谣言。
理由很简单，要是不把敌人描述得穷凶极恶一点儿，那自己的失败该显得多丢脸啊。
这可不是我打胡乱说，自从在这里住下，那些挑战失败者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商量怎么统一口径渲染危险，打死也不说出自己丢脸事迹的场景，我都无意间撞破十七八回了。
更有落败的勇者因为忍受不了遭人非议，从此隐姓埋名远走它乡，成了所谓的失踪人口，久而久之便被传成挑战失败惨遭恶龙吞噬。
这些事听上去很离谱，但我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苦衷。
谁会愿意爽快承认，自己辛苦努力这么多年，最后关头却是被没有主角光环这么一个无聊的理由击败呢？
相比他们的徒劳无功，我宁愿像现在这样，主动在龙窟门口住着，每天都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勇者，听到从世界各地捎带来的奇闻异事，还能免费观看人龙大战，日子过得既轻松又精彩。
再时不时地把这些见闻添油加醋写成稿子，卖给山下城里的八卦小报，还能赚得一笔小钱，足够平时过日子用了。
咸鱼如我对这样的生活表示很满意。
***
可惜日子一久，我那已经被养叼嘴的好奇心又不满足了。
我想见见隔壁这位总是宅不出门的恶龙邻居。
虽然之前趴在洞口围观过很多次它与勇者大战，但都隔得老远，看不真切。我很希望能跟它面对面地见一见，看清它究竟长什么样子，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
想到这里，我心头居然有点儿小激动，说不定我会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个跟恶龙交上朋友的普通人。
哪怕这辈子没有主角光环，那也值了。
在这个循规蹈矩的童话世界里，这可真是个相当离谱的坏主意，但我是个有行动力的NPC，决定了的事情就会迅速做起来。我选了个最近的公众节假日，确保恶龙这天不当班揍人，随手提了盏铁皮小灯，悄悄咪咪溜进了洞里。
果然，洞穴前厅办公区，就是那个恶龙经常和勇者打得不可开交的地方，整个儿静悄悄的，半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看来今天确实不是工作日。
于是我壮着胆子穿过前厅，顺着走廊继续往下走，并对那个写着“私人宅邸，非请勿入”的牌子假装没看见。
我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以为走廊深处会是一片黑漆漆冷森森的可怖之地，呼啦啦的阴风直往里面灌，沿途都是白骨残骸什么的，瘆人的不得了。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走廊里灯光明亮，往下延伸的每一级阶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半粒灰尘都找不到。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大红大绿的涂鸦和标语，内容都特别励志，像是“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之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到了哪座学士城的食堂入口呢。
走廊尽头是道门，虚掩着，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该讲点礼仪，便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快递请放门外柜子里。”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还伴着呼噜噜的水声，“谢谢。”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一个没忍住就推开了门。
里面是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大房间，房间正中坐了头大块头的龙，全身上下都覆盖着纯白色的光亮鳞片，两只小短手正捧着一大碗泡面，吸溜得呼噜噜的。
它看见我突然闯进来，有点发懵，面也忘了吃，半截面条吊在嘴巴边儿上晃啊晃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表情相当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弱弱道：“我今天不上班。”
“我也不是勇者。”我赶紧解释，“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真正的勇者都要通过注册认证考试，领一个证明自己有挑战恶龙实力的资格证别在胸口。资格证是用纯金铸成的，钱币大小，金光闪闪的特别显眼，像我这种咸鱼，胸口自然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呃，那你是来……”它看起来很困惑。
“我来串门啊。”我自来熟地回答道。“我是你邻居，就住隔壁小山洞里。”
这头龙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凶恶，反而有点傻不楞腾的，让人完全害怕不起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空手来拜访似乎不太好，但身上也没有别的东西，就厚着脸皮把顺手提来的那盏小铁皮灯奉上：“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呢。”
“啊？谢谢。”恶龙放下面碗，一幅很惊喜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模样憨得很，“那个……你饿不饿？我煮碗面请你吃吧。”
这听上去还真是不可思议。
但我确实成了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跟恶龙一起吸溜泡面的小角色。
***
吃面过程中我与它聊了聊，得知它是一头非常年轻的龙，年纪跟我差不多，才刚来这儿上岗没太久。还有，恶龙们也是有组织有标准的，勇者要考执业资格证，每头恶龙也要从小接受严格培训，等考核合格了才能分配到某座魔山龙窟里当反派，为某一天能获得名副其实的“大反派”称号而努力。
“那些考核通不过的龙呢？“我喝了口面汤，好奇问道。
“那就一辈子连在这个故事里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啦。”它挠挠头，“根本没有当上厉害大反派的机会。”
哦，听起来跟我们这些平民NPC差不多嘛。
原来连反派角色也是要分主角配角的，就像那些勇者和我们这些平民NPC……等等，我猛然想起来，勇者当中也有很多是注定要当炮灰的。
我抬头认真看了一眼这头恶龙的头顶。
跟我一样，光溜溜的，没有那种叫做主角光环的东西。
我明白了。
这些恶龙就跟城里挥舞木剑的小孩子一样，被那个美好的终极目标蛊惑着，都以为自己会是被上天选中的那一个。直到被命运的重拳揍得哭爹喊娘，才会意识到自己混的可能还不如那些庸庸碌碌的废材NPC呢。
但吃了人家的泡面，也不好说太扫兴的话，我便把话题转了向：“像我这种普通人，你们恶龙遇上了，会动手吗？”
“不不不。”恶龙赶紧否认，“我们恶龙有规定的，平时不能对普通人下手，太掉价了。”
随后它又耐心地补充道：“而且平时上班打勇者就够累了，谁也不想下班之后还得被逼着加班啊。我知道我们恶龙组织里有天性很暴力的龙，自从把揍人这件事当成了工作，那下班之后就根本连碰都不想碰了。”
我彻底放心了，喝完碗里最后一点面汤，抹抹嘴，抬头看它：“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恶龙盯了我一眼，似乎有点犹豫，过了会儿才小声说道：“吉吉玛。”
所以我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跟恶龙交上朋友的普通人。
还能很熟络地叫它“阿吉“呢。
***
认识久了，我发现阿吉真是一条宅得很彻底的龙。
不像我还时不时跑下山赶个集看个戏什么的，阿吉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龙窟里。除了工作日应付络绎不绝来砸场子的勇者，它业余生活中的社交圈子非常有限，基本上仅限于偶尔冒出来的快递员和外卖员。
我算是第一个主动上门拜访的人，难怪当时阿吉那么高兴，不仅请我吃泡面，还在我离开时，对着小手指，吞吞吐吐地表达了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意思。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当然是答应它了。
工作日里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站龙窟洞口上远远围观，尽量不去打扰阿吉的工作。只有到了周末，我才会随手抓点香蕉苹果什么的假装拜访的礼物，厚着脸皮跑阿吉那儿蹭个饭吃，顺便东拉西扯一通我过去满世界乱窜时的见识。
基本上我每次去都能看见阿吉在打扫卫生。
打扫战场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勇者们都是打完就跑，根本不会管身后留下的烂摊子。得亏阿吉这么有耐心，每周末都要重新收拾一遍，才能让龙窟保持整洁，不至于变成传说中那么可怕兮兮的地方。
偶尔哪一周来的勇者不多，没太多地方需要打扫的，阿吉就会宅在龙窟尽头的房间里，打开自己的小宝箱，将箱子里的小金币拿出来，美滋滋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枚金币都被擦得闪闪发亮，阿吉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儿。
这就是阿吉最大的爱好。
我曾问过它这些金币都是哪儿来的，它告诉我有小部分是恶龙组织给发的工钱，大部分都是从勇者那里赢回来的——恶龙每打赢一个勇者，便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金币，放小宝箱里攒起来。
“每头恶龙通过考核的时候，都给发一个小宝箱的。”阿吉解释道。
就像每个通过考核的勇者，也能获得一枚金子铸的资格证。
“龙要金币有什么用呢？”我很好奇。许多传说确实都提到恶龙们喜欢守着一堆金银财宝睡觉，但是这些硬邦邦的玩意儿真躺上去只会硌得慌，阿吉平时又很节省，从来不买什么贵东西，我看不出它存这么多金币的必要性。
“攒退休金啊。”阿吉用小短爪捞起一枚最大最圆的金币，哈了口气，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有些恶龙最后也当不了大反派，按规定，它们攒满一箱子的金币就可以退休，离开龙窟去过自己的日子。”
“嗯？恶龙还能退休？”
“是啊。”阿吉抬起头来，假装出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猛地咳嗽两声，费了老劲想喷火，最后却只吐出一个干瘪瘪的烟圈来，“有些恶龙直到老了，打不动了，也没能当上大反派，再不退休就要被新的勇者打死了。”
我心下一动，正犹豫要不要告诉阿吉主角光环这件事，阿吉却先开口说道：“但只有没志气的龙才会这样，我以后肯定能当上最厉害的大反派，收集这些金币完全是出于爱好。”
说着，它把那枚金闪闪的钱币举到我面前晃了晃，满脸都是小得意：“这枚金币还是限量版的，全世界就只剩这一枚了。”
金币上的花纹是一头喷火的恶龙，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我把刚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阿吉则举着那枚金币看了又看，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它叫大阿宝。”
老天，它居然还给每枚金币都起了名字。
好吧，这确实是一头资深宅龙干得出来的事情。
***
不知不觉间，我跟阿吉已经算得上是关系很不错的好朋友了。
再围观它跟勇者们的战斗，心里的滋味就跟以前纯粹当个路人时很不同。
以前我都是站勇者那边，最想看有主角光环的勇者们将恶龙揍的落花流水，正义得到彰显，反派遭到惩罚，这样我写出去的现场报道才能在八卦小报那边卖个好价钱。
城里的吃瓜群众就喜欢听这些。
他们才不会管住在这龙窟里的是不是一头没有坏心眼的笨龙。
只有我清楚，跟勇者战斗真的只是阿吉的工作而已，它并不爱好暴力，只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站在被勇者们围殴的位置，也够倒霉的。而且它又没有大反派才会有的主角光环，即使来个能力普通的勇者，也能把它揍的个鼻青脸肿，这工伤惨的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有次来了一个有超级主角光环的勇者，他特别厉害，把阿吉彻头彻尾地收拾了一番，连龙窟大厅都被砸塌了半边。我躲在洞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到勇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才敢摸进去找阿吉。
可怜的阿吉倒在一堆碎石之间，指甲折了，皮也破了，鳞也落了，疼得直哼哼，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给弄回了龙窟深处的房间。
在我帮忙给它的伤口涂药水时，看它浑身痛得直打哆嗦，眼泪一直憋在眼睛里打转儿，耷拉个脑袋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劝道：“不然这活儿你别干了吧？好好攒钱等退休不行吗？你的小宝箱呢？看看还差多少金币才满。”
阿吉刚刚憋着的眼泪突然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吓得我手足无措。
顺着阿吉小短爪指的方向，我看见墙角里的小宝箱打开着，里面的金币比我之前看到的要少了很多，只有委委屈屈一小捧了。
“我的……呃，我的大阿宝……”阿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抢走了……”
大阿宝是阿吉最喜欢的一枚金币。
我想起来了，以前每次来了有主角光环的勇者，除了揍龙，走时还会带走一波金币。
过去我很羡慕他们既赢了名望，又有了钱财。
如今却只觉得讽刺。
***
那次大战之后，阿吉消沉了很多。
直觉告诉我，这不仅仅是珍藏的金币被抢走的缘故。
更多的可能是，经此一役，阿吉开始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个被天上选中、注定要成为超级大反派的恶龙。
这种心情我很理解，真的。
许多年前当我发现自己没有主角光环，只能狠心将从小的梦想抛弃时，也难受了好一阵子。
在我的再三劝说与催促之下，宅龙阿吉总算是答应同我一道出门散散心，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龙窟。
时值盛夏，夜空晴朗。远方的城镇繁华，灯火摇曳，近处的山林虽然一片漆黑，但林间的蝉鸣与泉涌一同奏响，宛如乐章。夏夜微风浮动，洒在我和阿吉身上，带来一片清凉。
阿吉望着这番美景，渐渐露出了大孩子般的纯净微笑。
它说：“这个世界真美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阿吉托在背上，随着它张开双翼，于璀璨星光之中翱翔。
或许是太久不飞的关系，阿吉飞得不太稳当，上上下下，颠来颠去的，吓得我脸色发白，死死揪住它背上的鳞片不敢放手。
阿吉看起来却很高兴，一路飞一路说话，说它以前是多么努力才通过了恶龙的资格考核，说它能集齐那些限量版的金币有多自豪，还说最初它也想飞到人类城堡里抢一位公主，没想到这位公主战斗力爆表，比他遇到过的所有勇士加起来还要强，吓得它惊慌失措转身就跑，从此再也不敢打其他公主的主意……
它自己都被说笑了，笑得翅膀根儿直抖。
抖着抖着，阿吉又平静下来，扑了扑翅膀，落在离城市还有一些距离的郊野农田边上，放我下来。
它先是望着前方那座繁华热闹的城市，随后偏头看我，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说……我也是这个美丽世界的一部分吗？”
我用力点头。
它垂下了脑袋：“但我只是个反派，还是挺没用的那种。”
“虽然我们没有主角光环……”我走过去，轻轻贴着它，“但没用的反派也好，或者像我这种咸鱼NPC也好，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啊。”
哪怕我们只是一记微不可闻的蝉鸣，一颗黯淡无光的星星，或者一道落在泥潭里的影子，可这个世界也缺不了我们，也需要我们。
“阿吉，你看，流星！”我瞟到一道星光闪过天际，赶紧指着它叫阿吉看，“快许愿！快许愿！”
阿吉也很慌张，磕巴了半天没能说出什么连贯的句子来，只赶在流星快要消失之前喊出一句：“以后我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嗯？”我歪头看它。
“老听你说外面的世界多有意思，我也很想去见识。”阿吉有些腼腆地别过脸去，“等我攒够退休金，请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去吧。”
我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吉已经决定放弃当大反派的梦想了。
但同时它又有了新目标。
我笑了，伸出手指头勾住它的小短爪，郑重立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
既然阿吉已经下定决心要攒钱退休，那么硬抗有主角光环的勇者就没必要了。
我打算帮帮阿吉。
辨别主角光环的超能力再次派上用场，每次我会先跑到山下入口，注意观察上山的勇者里谁有光环、谁没有光环，然后迅速跑回龙窟，提醒阿吉哪个勇者可以打，哪个勇者不能打。
不能打的借口有很多，比如带薪休假、场地维护、上头临时组织卫生检查之类的，反正瞎编呗，阿吉太老实编不出来，我就冒充它的发言人来编，总之把许多带着主角光环的勇者都给随便打发走了，剩下那些没有主角光环的，阿吉打起来就轻松多了。
小宝箱里的金币天天都在涨。
我也被阿吉传染了一有空就去擦金币的坏习惯，每个周末一人一龙对坐着擦金币，反反复复数来数去，数累了再弄碗泡面吃。有时不小心吃撑了，我就捡起一把落败勇者掉下的剑，跟阿吉有来有回地比划几下，消食的同时还能过一把勇者斗恶龙的瘾，仿佛自己也实现了童年梦想。
那段日子真的挺美的。
有目标，有伙伴的日子，最好了。
***
只可惜我终归只是个小NPC而已，利用这个世界运行的BUG来帮别人作弊，这种事不可能长久。
渐渐的，我开始看不清所谓的主角光环了，它们在我眼中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意味着我给阿吉的通风报信也越来越不准了，有时我说不能打的勇者，却被驻守其他山头的恶龙证明只是个菜鸟，我说能打的，却凶悍到能把阿吉揍得差点生活不能自理。
这种事发生一次两次还没什么，但次数多了，迟钝如阿吉也开始犯嘀咕，看我的眼神中有了几分不确定。
我越来越心虚，直觉告诉我很快会有很不好的事发生。
而这件很不好的事，就是有一天阿吉无意间发现了我曾经为八卦小报写的稿子。
写这些稿子时，我还没和阿吉结识，根本不清楚它是怎样的龙。为了保证稿子卖个好价钱，我把自己以前四处晃悠见过的各种恶龙行径当做素材，添油加醋地都算在阿吉身上，再凭空捏造出各种完美的勇者人设，编写出一个又一个吃瓜群众喜闻乐见的离奇故事。
我本来以为这些稿子都已经处理完了，没想到还有些漏网的，被阿吉看到了。
这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对我的作弊行为降下的处罚吧。
那天好脾气的阿吉发了很大的火，喷出来的火焰快把半个山头的树林都烧没了。它咆哮着斥责我是无耻的骗子，编造了一套所谓主角光环的理论诓骗它，其实是勇者们雇来的帮凶，只是为了看它落败出丑。我着急地试图解释，解释那些稿子都是我在认识阿吉之前瞎编的，恳求它能原谅我过去的无知和愚蠢。
但阿吉看我的眼光当中再也没有了最初的信任。
我明白，自己已经失去这个朋友了。
背着铺盖卷儿下山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大块头的笨龙呆呆地站在山顶，隆冬时节，雪花飘洒在它身上，覆了薄薄的一层。
像是失去灵魂的雕塑。
***
我又变回一个咸鱼NPC了。
而且这回连能看见主角光环的异能都失去了。
迷茫中，我重新开始四处流浪，但跟过去总是依附着有主角光环的人四处奔波不一样，这次完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流浪，决定都是自己下，困难也都是自己扛。在漫长的旅途中，我见到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奇景，学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技艺。
危险的战斗当然也遭遇了许多次。最开始，这对于再看不见主角光环的我而言是个极大的挑战，我不知道哪些对手厉害，哪些不厉害，经常被凶残对手揍得惨不忍睹，但在逆境中摸爬滚打久了，我居然渐渐也能举着一把随手捡来的破剑，一次又一次击败凶恶的对手，获得胜利。
其间我甚至还卷进几场与恶龙的争斗，强的弱的都有，胜利女神却总是很偏心地站在我这边。
大概当年在龙窟里，我跟阿吉之间玩笑似的打打闹闹，并不是全无作用，其实也阴差阳错地让我学到不少珍贵的斗龙技巧。
打败恶龙给我带来了名望，而我有自己的原则，从来不拿走它们小宝箱里的金币。
不过我本来也不缺金币，名望自然能给我带来利益，许多城邦都开始流传有关“无认证最强勇者”的传说，闻风而来的挑战者越多，我胜利后获得奖赏也就越多。
不知不觉间，我也拥有了几乎满满一箱的金币，金光闪闪，异常耀眼。
这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吗？
似乎是，但又不太像是。
一路走来，我好像早已忘了自己的初心。
***
人生就是这么难以预测。
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能看见主角光环的能力消失了，分辨不出谁是强大的敌手，陷在生活的泥潭里跌跌撞撞，满身是伤；而当我变得很强、不再需要躲避谁的时候，我能看见主角光环的能力却又回来了。
并且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头顶上出现了一圈主角光环。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山崖边上，望着漫天星光，给自己灌下满满一壶酒，想起这些年的曲折，还有没能完成的约定，痛快地笑了，突然又忍不住哭了。
为什么呢？
哎，我也不知道。
***
这次的挑战者这是个很强的勇者，算是我遇到过的对手中最厉害的一个，我差一点点就要落败。
所幸最后还是我赢了。
看着他拖着断剑离开的沮丧背影，我正松了口气，却发现有一枚金币刚刚从他的衣兜里掉落，咕噜咕噜滚到我脚边。
金币上的花纹是一头喷火的恶龙，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我愣住了。
过了很久，才弯腰把它捡起来，习惯性地拿袖口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我从来没有去考过正式的勇者资格证，没有那个纯金铸的资格证别在胸前。
但这一次，我把这枚金币挂在了胸口。
***
我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来这座山是多久之前了。
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山这么难爬。我心下抱怨道，放下那个死沉的箱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之余，不禁感慨自己如今也不算年轻了。
龙窟还是那个龙窟，走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墙上的涂鸦和标语都褪了颜色，显出了陈旧与破败。
走廊尽头那道门虚掩着，但在推开门前的一瞬间，我却感到了迟疑。
或者该说是畏惧。
于是我改为敲了敲门。
“快递请放门外柜子里。”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还伴着呼噜噜的水声，“谢谢。”
我笑了，推开门。
里面是那个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大房间，房间正中坐了个大块头的龙，全身上下的鳞片呈现出疲惫没光泽的灰白色，两只小短手正捧着一大碗泡面，吸溜得呼噜噜的。
我笑的更欢了。
它也认出了我，表情先是惊喜，等目光落在我胸口那个金灿灿的圆片上，表情突然垮了下来：“你是来找我打架的？”
我点点头。
顺便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我等了这么久，你都没攒够钱退休，失约的账该算一算了。”
它放下面碗，站了起来，背好像都有点驼了，笑容里有点苦涩的意思：“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
它的头顶依然没有主角光环，身后的墙角放着那个小宝箱，盖子打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金币都没有，只有一盏小小的铁皮灯，款式很老旧了，但却没有生一点锈，被擦得锃光瓦亮。
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默默扔掉手中的剑。
“我不是勇者。”我取下挂在胸前的金币，朝它走近。
虽然每走一步，我头顶上的主角光环都变得更加模糊，越来越淡，可此时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恶龙困惑地看着我向它靠拢，没动作，也没吱声。
直到我把金币举到它面前，才猛然大叫一声：“大阿宝！”
“这是我特意带来的礼物。”我说。“阿吉，你能原谅我以前干的那些蠢事吗？”
“我早就原谅你了！”阿吉两只小短爪抱着那个金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
随后这个庞然大物便朝我飞扑过来，一个熊抱差点把老子的肋骨压断，给我疼得龇牙咧嘴，大声嚷嚷着让它赶紧起来。
可阿吉完全不听我的话，继续扑在那儿嗷嗷嗷地大哭，搞得眼泪鼻涕都抹我身上了！我被气得够呛，简直不想告诉它，此刻还有满满一整箱金币放在门口快递箱里，今天就可以是它退休的好日子。
但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它，并跟它一起哈哈大笑。
***
大概是因为又帮阿吉作弊的缘故，这个世界的掌控者降下了新的处罚，让我的主角光环完全消失了。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想告诉阿吉，这个世界真的很有意思，以后它可以跟着我，到处去涨见识。
这是我们的约定。
下一秒，我看见一道新的光环同时出现在我和阿吉的头顶。
没有主角光环那么耀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淡，但却很亲切，很温暖，好像有了它，即使生活没什么大起大落，也可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我在之后和阿吉一起的旅途中，在许多普通人的头顶上都看见了这样的光环。
也正是这些普通人，连同我和阿吉一起，组成了这个奇妙的世界。
我所热爱着的，满是配角光环的世界。
END
碎碎念：这篇文是我好几年前写的了，曾经收录出版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2》，我一直很喜欢，最近我把整个故事精修了一遍，正好赶上大年初一发出来，哈哈，祝各位在新的一年也能朝着自己的梦想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