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蛮故事》|“ 荒蛮”故事不“蛮荒”

如题。

为何不蛮荒？

先不急着解答。

作为观众，我们习惯性地不会对影片简介处留意太多，就像看完影片主体内容后不会留意结尾演职表一样。这当然无可厚非，只是如果细心留意一些东西，其实能加深对影片的理解。

要知，电影，属于“文化”范畴，甚至是“政治”范畴。

这一点我举韩国电影行业的例子（尤指其针对社会事件翻拍的电影），想必再贴切不过。

说到这里，便开始进入正题。

综观影片的简介处，有三点值得注意，一个是导演，一个是上映时间，一个是影片的国家落款。

先说影片的国家落款：阿根廷/西班牙。

对世界历史稍微熟知便可知道，这两个国家的联系可谓紧密。纵使阿根廷历史上摆脱西班牙的殖民统治而建国，但其现代社会仍与西班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人种血脉、文化基因、经贸政治往来等。

两个国家同框，一是说明取景地是这两地，二则侧面反映两者间的关系。

稍微一查询，不难发现两个国家现行的政治中均存在“激进”党派。何为“激进派”？简单而言，就是以强调“社会改良”、“政治多元”为主要诉求的社会党派。显然，两国在政治层面有合拍的地方。

再说影片的导演：达米安·斯兹弗隆。

其本身是阿根廷人，作为导演，除本影片外，此前还执导诸如：《勇者时代》《女性犯罪》《伪装者》等影片。再稍微了解一下这些影片，主题从反映贪腐到申述女性主义再到探讨婚姻，均是颇为现实的社会课题。我们说，影片往往传达导演、编剧等的思想，因而可以推测，达米安·斯兹弗隆对于“社会改良”有着或多或少的认同。

此点绝非空穴来风。再看影片上映的时间：2014年5月17日。通过这个时间可推知影片拍摄的时间至少是在2014年之前，而彼时阿根廷遭受着数十年的“通货膨胀”危机，2013年其官方通报的通胀率为10.2%，而民间估计值则为25%。在此长久影响下，阿根廷社会矛盾激增，收入分配不均、贫富差距过大、国家债务高垒等成为困扰这个国家的“顽疾”，其国家思想也一度偏向“民粹主义”、“狭隘的民族主义”（在这样的思想的影响下，民众往往“情绪化”、“偏激”）。此时，《荒蛮故事》的问世，很难让人不去把阿根廷的社会现状与之联系起来，作为一名导演，达米安·斯兹弗隆当然想要通过影片去传达点什么。

若再看影片的整体内容，更是有所依榜。

影片由六个小故事糅合而成：

第一个

男主将与自己有“过节”的人莫名聚集在一驾飞机上，他突然劫持了机长，驾驶飞机坠地，与众人来了个同归于尽。

第二个

在一个雨夜，餐厅走进唯一的男客人。女服务员上前服务，惊人发现此人正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此人拍卖她家房子、逼死她的父亲甚至还要强占她的母亲）。她将这些告知了餐厅坐过牢的女后厨，女后厨随即煽动女服务员在餐食里下老鼠药以毒死仇人。女服务员听罢强忍恨意，在理性加持下表示拒绝。等女服务员意外得知仇人欲竞选市长时，女后厨以为民除害为由煽动更甚，但女服务员再度拒绝。直到女后厨自作主张在餐食里放入老鼠药——仇人父子进食（仇人儿子是在故事中途加入的）——女服务员动恻隐之心打翻餐食拯救仇人父子——仇人不满女服务员举动欲殴打女服务员——女后厨拿刀从背后将仇人捅死，故事戛然而止。

第三个

荒郊公路上，富人开着新车多次想要超越前方开着破旧皮卡的穷人，却被穷人故意阻拦不得。富人随后表现出典型的“路怒症”，在找到机会超车时，对穷人一阵恶语输出且对其竖中指以泄愤。

富人驾车继续行驶，中途突然爆胎，他只好停在路边维修，眼看就要修好，不料后面的穷人开车赶了上来，富人下意识认为有危险躲进车里。穷人果不其然对其人其车一阵报复羞辱，穷人得意欲离去，却被恼羞成怒的富人连人带车撞翻在了河床。

富人加急修车，怎料穷人从翻车中爬了出来准备复仇，富人慌忙上车逃跑，行驶在途中却咽不下那口恶气，掉转车头企图撞死穷人，几次尝试不得，反而车胎横飞驶入了河道坡。穷人抓住机会，破入富人的车，两人扭打在车内，穷人取得上风，将富人用安全带勒住悬空，随后企图点燃车辆毁尸灭迹而后快，哪知命悬一线的富人突然回光返照解开束缚将穷人拖回车内，火点燃油箱，车辆爆炸，两人俱焚。

第四个

从事爆破行业的工程师按时下班开车为女儿买蛋糕庆生，买蛋糕途中，他的车莫名被拖车公司拖走。他对于自己未违规（当时他停车的位置没有任何禁止停车的标识，理论上是可以停的）却被罚深感不满，找拖车公司的工作人员理论一番无果后无奈妥协——选择缴纳拖车费。

在无尽的堵车后总算归家，哪知他女儿的庆生已经结束。他妻子对其迟到之举表现出极度的怨愤，两人大吵，一度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失意的工程师只好去缴纳违停罚金，面对再次高昂的罚金，其向工作人员百般解释，却遭二次敷衍，于是愤怒地拿起灭火器砸向工作人员，却因此举登上了报纸。

公司碍于舆论辞退了他，很快他的妻子也因之和他离了婚，他失去了一切。再后来，他的车又被莫名拖走了几次，面对窘困的现状（高昂的罚款），他决定采取行动——在后备箱放入炸弹。车又被拖走了，拖车公司应声被炸......

他锒铛入狱，但是意外的是，拖车公司被炸掀起的网络舆论却拯救了他，他反而博得了同情和爱戴......

第五个

富二代醉驾肇事（撞死了一名孕妇）逃逸，其父母连同律师、园丁、检察官展开了一场荒谬的“顶罪大戏”：围绕权、钱，关乎人性、罪恶。最终顶罪的园丁被受害者家属活活打死，三个家庭随之破碎，更多问题暴露出来......

第六个

婚礼上，新娘意外发现新郎将第三者请到婚宴上搞暧昧，随之情绪失控跑至天台欲跳楼，却偶遇天台上抽烟的帮厨，帮厨如父亲般开导新娘，抚慰了那颗受伤的心。两人随后发生不正当关系，转而被前来找寻的新郎撞见，新娘却对新郎百般撒气、威胁，气得新郎呕吐不止。

回到婚宴，发了疯似的新娘打伤了第三者，把整个婚礼搞得一片狼藉。新郎忍受不了这一切，决定终止婚礼，反被新娘的一番言论气得泣不成声，一度到达崩溃边缘。新郎母亲爱子心切，见状殴打新娘，新娘随之也崩溃。婚礼至此已经尴尬得无以复加，怎料在最后关头，新郎妥协，新娘也选择退让，两人随即当众缠绵在一起，往事竟如风般散去......

各个故事的梗概大致如上，再看它们与前文串联的细节：

第一个故事结尾有这样一个场景：男主的前心理医生拍打着机长舱室门，为男主解答着他应该怪罪的对象——男主的父母，他头头是道地分析他父母的罪状，企图说动男主，最终归于徒劳。不得不说，在性命攸关之时，心理医生的行为情有可原，为了活命转嫁矛盾又何妨？只是他错了，面对偏激的人做出的不顾后果的决定，心理分析起不了丝毫作用，相反更深层的原因值得去挖掘：

在飞机上，评委会主席（类似于毕业答辩时的答辩组组长）因答辩作品否定了男主的能力且以偏概全认为男主啥都有问题；前女友空姐认为评委会当时做得太过转而肯定了男主的人品，很快被评委会主席否决；学院教师称男主为“奇葩”，只因他哭叫；朋友兼同学的男子以“瘦猴”的绰号称呼男主，言及当时没少欺负男主......此时，老师、上司、心理医生、朋友、伴侣等各类社会角色一应俱全，他们或多或少都给男主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可唯独“父母”缺失，莫非男主并未怪罪以父母为首的家庭教育？（影片实则借心理医生之口叙述了男主父母对男主的重压）并不是，故事结尾，有一个持续约25s的镜头，即飞机坠地前冲向一对阅读的老夫妻，是的，这对老夫妻，正是男主的父母。

这时，你会发现，这个故事杂糅了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婚姻伦理、职场矛盾、校园暴力、心理健康等错综的子题，是导演、编剧对社会极度失望才这样安排的吗？还是要传达一些诉求？大家见仁见智。

第二个故事有一个细节也令人印象深刻：

还记得女服务员是怎样讲述她的仇人的吗？

“那家伙是从我老家（乡村）那边来的，他是个黑帮里放高利贷的...”

这句话有两个隐藏信息，一是社会治安比较混乱（尤指乡村，可从影片后续展现的场景推知），二是民众贫富差距很大（不然乡村人为何走投无路去借高利贷？）。

再到后面，我们知道这个作恶多端的“黑帮成员兼放高利贷者”摇身一变竟要竞选市长，充满了反讽意味。

插一句，在女服务员帮男子选择“红色”背景的宣传海报之时，就已经预示了男子的结局（即惨死倒在血泊中）。

再插一句，女服务员虽然两度理性，拒绝毒杀男子，但是她端着餐盘去送餐那个镜头（0:15:52之后的那几秒）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镜头下，盘子微斜45°正对男子的脖颈，而女服务员又是怒气冲冲的状态（从她后续把盘子摔在餐桌上的举动可看出），走得也是气势汹汹的，颇有些要冲上去“斩杀”男子的意味。

另外男子儿子脸上的伤痕、面对父亲殴打女服务员时的喊叫而非出手劝阻，都说明男子儿子是一个懦弱胆小、饱受欺凌之人，不同于他父亲的心狠手辣，相反与女服务员有相似之处，与其说是女服务员出手救小男孩，不如说她捍卫“共情”，或言用另一种方式救赎自我。

至于女服务员被殴打时喊出的那一句莫名其妙的“快叫救护车”也非常细节:

一是侧证了男子的狠毒，她担忧被打后自己的伤势，所以这么说；

二是她和女后厨做了放老鼠药的勾当，她不能第一时间报警，所以喊出叫救护车这样一句，同时也是鉴于男孩吃了有老鼠药的餐食不舒服的考量，她不忍心毒杀这个孩子；

三是再次隐喻男子的死亡。

这一故事汇集经济纠纷、治安、政治、人性等子题，同样与社会这个大母题紧密相连。

第三个故事则更为戏剧性，故事源于超车，终于车毁人亡。可是，为什么只有两辆车的路上还是有人“路怒症”发作？我想是因为穷人和富人都太过于放纵自己，毕竟荒郊野岭，远离法律等外在的事物的直接约束同时暂时逃离现实带来的各种压力，他们都认为在这片天地“以我为尊”，于是暴露了各自的天性、兽性：穷人故意挡车、富人各种粗鲁怒骂、穷人对富人又是砸车玻璃、又是站在其车上大小便、富人企图撞死穷人而后快、穷人企图吊死富人烧车而后快，都任由自己的情绪盖过理性，于是走向了极端偏激的不归路。

毋庸置疑，此故事有在影射社会分配不均情况下人们久久积攒的怨气，而故事中激进近乎夸张的举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极左”的思想。

第四个故事的细节在于“舆论”：

男子为何丢掉工作？源于拿灭火器砸向工作人员的鲁莽举动登报了，公司碍于舆情解雇了他，妻子碍于舆情与他离婚，所以，舆情直接导致了男子的一无所有；

那男子又是如何博得他人的同情和爱戴的呢？源于其事迹发布到网上唤醒了那些麻木的、缄口不言的、任由不合理规则摆布的民众，他们因之找到了情绪宣泄口，借此表达对税务局、拖车公司等的怨怒。于是，这波舆论从道义上拯救了男子连带他那些表面的关系，但是现状仍未改变，男子仍需蹲监狱，那些不合理的处罚现象仍将长期存在......

结尾监狱内那一片欢呼、祥和的场面，暗合了第二个故事中女后厨说的话：

“实话说监狱也没那么遭，就是名声不好，仅此而已。食宿全免，无忧无虑，没准还能遇到一帮聊得来的......”

“我敢保证监狱里可比这里自由多了，这儿就是一坨屎......”

我们不敢猜测这是不是真的在描述当时阿根廷的现状，但联系此处的故事情节确实反讽，毕竟蹲监狱反而使得男子落得个好名声：他成了反映民意的英雄，那些拍手为男主欢呼的罪犯反而显得通情达理、善良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

男子在为女儿购买生日蛋糕时，对于店员说出的360的价格表示惊异，说着“难道是进口的？”即认为价格有些贵，但仍选择买下，不过执意要求开发票，这些举动显出男子节俭持家的一面，侧面则说明男主的家庭条件（即使贵为总工程师)并不宽裕，可能只有他一人挣钱（后面可从男主和妻子的离婚诉讼中证实此点)，另外就是说明通胀比较严重（一个小小的蛋糕竟如此之贵？）。因此对于后续他因需要缴纳高昂的拖车费（490）、违停费（560）而大动肝火时，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了。

最后，我想说，当网络成为单一的传声筒时，实则说明社会已经出现了很多问题了。

第五个故事，通过“顶罪”这一闹剧展现出不同阶层的人对于金钱的热爱乃至对法律、人性的漠视。当100万美元彻底瓦解了一些社会久久构建起来的“权威”、“认知”时，得到的回馈便是：“膨胀的民意”、“偏激的举动”、“失控的场面”。要知该故事的结尾是受害者家属打死了顶罪的园丁，之后便以黑屏留予观众遐想：园丁的家人后续会作何反应？肇事富二代又会有怎样的举动？既然富人可以用钱驱使穷人顶罪而摆脱罪责，那么这与封建社会何异？进一步讲，穷人是否可以有理由推翻富人阶层？另外律师、检察官等对于职业道德、公平正义、公序良俗等的捍卫该如何实现？......

无尽的反讽，再次揭露了贫富差距悬殊下社会的病态。

第六个故事的细节在于婚宴。

很明显，整个婚宴充斥现代文明的感官刺激：投影仪展现生命历程、蹦迪活跃气氛、流行音乐伴奏、摇滚乐团助兴、电音DJ唱和、摄影师全程录像等等，红灯绿酒、杯盘狼藉，简直不要太刺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声色场所。

在这样的景况下，欲望被无限放大，像洪水猛兽般，最终冲破了许多东西。

那么传统的痕迹在哪？似乎无处可寻。相反，滥交、偷情；财产转移、偷税漏税；报复、欺骗、锤人等充斥全程，不禁令人哑然失色。那么，试问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就只是法律文书上的几行字迹？再者，对于婚姻，忠贞与非忠贞的界限到底是什么？面对不忠贞，应该选择体面还是选择撕破脸皮？明面上的第三者和潜在的第三者是不是应该界定为同一性质？

……

太多的问题，发人深思。

这个故事杂糅着更多的社会面，呈现着更为深邃的思想场域。

至此，完全可以说，这部影片反映了导演的政治诉求，即“社会改良”，而且可以明显感受到这种诉求的强烈性。要知他的国家经历着比影片更为魔幻的社会现实：官员不理人间疾苦，政务繁琐混乱；法律、国家机器被沦为笑柄，人们只想反抗压迫；穷人遭受上层和下层乃至自身的多重剥削，苦不堪言；富人玩弄权术，用资本为虎作伥，获取到社会给予其一路开绿灯的“特权”；社会的整体面貌呈现为：人的欲望被无限放大，人们的思想更为激进，人们的情绪更为深重以至于到达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这难道不蛮荒吗？自然是蛮荒的，毕竟构建起的东西都被打碎了，人们回归到原始兽性；当然也不蛮荒，因为这是赤裸裸的现代文明下的真实景象，我们仍认为这个国家、他们的政体等等非常现代化，是文明、先进的......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对于影片而言，则恰恰相反。荒蛮故事蛮荒吗？表面看内容确实有蛮荒之处，诸如荒漠、用老鼠药毒人、爬人车上大小便等，但论思想内核，则是实打实的深邃、饱满、非凡、前卫。

没错，我们只是透过《荒蛮故事》看阿根廷蛮荒的现实罢了。

ps：本文系一家之言，不足之处还望指正、不喜之处还请勿喷，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