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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乱世烟尘,素绮波及无辜

2023-10-02 18:36 作者:1183729  | 我要投稿

众臣纷纷前来委托任江前去劝说,一见推脱不过,索性就答应下来,与大家约定不出三日,一定拿个说法。群臣见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郁结于胸的长气才终于叹出,均称他是个君子,有古代高士的遗风。任江送别了众人,选好黄道吉日,临行着一身孝服,架着车进入了王宫。 现任周王姓公孙名启,生性是个护犊子却没主见的人,从来是大臣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唯独在这件事上一反常态,跟个茅坑边的石头一样,那是又臭又硬,当然了这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原因,也和太子母亲是周王最宠爱的姬妾有关,怕讨不到美人的欢心。 周王正在后廷和爱妃调情的时候,任江刚好到门外,看守大门的进来,报告给周王,大夫任江穿着一身孝服,神情颓丧,眼睛里泪水直打转,要求见王上。周王使门人引他来见,又和一旁妃子互相瞅了几眼,都捉摸不透任江打算。 任江进来,见周王懒洋洋地瘫坐着,翘着腿,惬意非常,便表现得更加悲伤。妃子看他仿佛真到伤心处,先是几句好言安慰,然后才问:“大夫有话就好好说,有什么难处道来便是,久久地不说话好教人着急。” 周王也附和:“诚如爱妃所说,大夫身着丧服,究竟出了什么事?” “回禀王上,臣希望暂时回几天故居,好处理家中丧事。” “孤未曾听说大夫家族之中还有长辈,到底处理谁的丧事?”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处理贱息的丧事。” “任安不是还好好的吗?前些日还听司正说他是个人才。还是说大夫有外宅?” “正是为任安准备,然后是为自己。” 周王一脸茫然,便问:“何出此言?” “回王上,司正回来的第三天,臣收到任安的信件。他在信上说,近日不曾立得多少战功,但是提拔不见减少,周遭的人或服或不服。不服的军官在私下里说他有才无德,都是凭借臣的面子才上的位,所以忧心得很,生怕那天不幸陷入绝境时,大家都不来救援。” “大夫多虑了,将士们都是过命的交情,拜把子的兄弟,不会见死不救的,大夫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没必要小题大做,把父子俩的命运看的这么悲观。” “臣听了起初也觉得不大可能,都是为国家效力,怎么会暗下毒手呢?可昨日教人读书,偶然见到这样一句话,叫做‘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又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臣读到此句时,不由得后背直冒冷汗。臣以此知道,自己和任安的日子不多了。” “本以为大夫明了孤的心意,未曾想竟也来做说客!孤早有言在先,多言者死!但念及先王情谊,不便狠下杀手,速退去便免你一死。”周王闻讯勃然大怒,紧接着背过身去。 “臣既身着丧服,不敢求全尸首。目下燕军退兵实为迫不得已,匈奴既退,兵锋必然再度南指。国家连年遭灾,府库已然入不敷出,王上不愿送子议和,休养生息,整顿国政。料想他日兵破,臣一家老小也将委命于人,与其客死他乡,不若王上赐死,不负先王之恩。” 周王虽然是个糊涂蛋,后妃却是个明白人,从来异族入侵,女人最没有好下场。后妃赶紧起身安抚周王,道:“俗语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利于行。大夫向来是个为国尽忠的人,所言所行,都非杞人忧天,大王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周王迟迟不听朝臣意见,本就是意在佳人,一看后妃如此,于是转过身来,看看面前两人,顺水推舟把人情卖给妃子:“孤看在爱妃面上就恕你这次无罪,爱妃颇识大体,就按她意思办吧!” 任江既退出宫,周王唤来太子公孙颖,对他说了计划。太子是个软弱的人,又是在周王娇生惯养下长大的,一听说要被送入他国,害怕得浑身发抖,像似光着腿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一样。周王看他那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任他怎么表现都不说话。 后妃对周王说:“太子没和你我分离,突然远去,自然不情愿。我知道他和聂庆特别相好,大王使他一起去,也好跟太子搭个伴。” “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大王真是好记性啊,聂庆不正是大王请来的吗?当初人家只是到这里来办事,大王看他是个人才,于是多次派人去请,还在宫中特意新设了职位。” “知道了,你是说那个越国的小子?” “对的。” “就按你说的做。”

任安领军同朱焕在沂水关会了合,安顿好兵马,就来和朱焕商议军机。一众人入堂,依次坐下,朱焕率先说:“赵充兵多将勇,我来时就已经夺取了关隘南部众多城池。最近打听到的动向,说是还有部队将来增援,我们虽然有关可守,但是僵持下去绝非长久之计。王上打算割地议和,可这样下去国土日渐减少不是办法,所以我意图趁着援军未至,先主动出击,挫挫他的锐气。能收复失地自然最好,不能也多些筹码,少割点地。” “那将军已经有计划了吗?” “召你们正是为此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任安昨日下关进入关旁大山中悄悄观察了赵充布营。左营非常规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军械辎重处置分明,道路开阔,但是右边则不然,士卒散漫,将校疏于训练,和乌合之众没什么两样。正巧朱焕问大家意见,任安便答:“我观察了宋营布置,唯有右面薄弱,将军如果决意进攻,可以进攻此处。” 众将都晓得此举风险大,可是形势逼迫,待到援军至,事情更不好办,所以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等朱焕裁决。朱焕扫视一眼众人,彼此心照不宣,说:“好,既然无有异议,明日白天我领军出战,故意败走,晚上便去偷营。” 周军这面议定了计划,宋军那边现在也是着急。周、宋两国主体以大岘山为边界,但是大岘山的险要地方都在周国手中,还在穆陵关南部新筑起了一道城,也就是朱焕等人据守的沂水关。过去周、宋交兵,互有胜负,周国胜时,由关隘出兵常常能夺得数城,可宋国胜时总因为关隘的缘故不能扩大战果,为此赵充是头疼不已。今年遇上天灾,周国人忙着处理内乱,赵充看准时机,几次鼓动兄长,也就是宋国国君,为的就是夺取沂水关。 因为朱焕连日不战,所以赵充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便问麾下可有策略。赵充的幕僚蒯均祖上是楚汉时的策士蒯通,自幼时起就学习诡诈之法,等到赵充问起,诸将不应,他便答:“周境人心惶惶,朱焕比我们更怕久战不果。不如故意使人放出消息,只道:‘将有援军至,’同时故意露出破绽来。他急于脱离险境,必定出兵,我们就能趁机包围他了。” 赵充对他的建议十分满意,连称他高妙,于是派遣了副将鲍守散布假消息,又使右营装作懒散样子,只等周军出关。 次日上午,朱焕率着周军下关来挑战,在大寨前排开阵势。前面是将领,朱焕在正中间,右面依次是任安、素绮、向据,左面是武王的侄子公孙良、然后是段达、王子泰;军阵中间是各级将官,马军的、近战步军的、弓弩手的;再后面才是士卒,先是骑兵,而后是近战步兵,最后才是弩兵。 赵充在营中看了阵势,周军精锐尽出,在心里盘算:“看来这是来迷惑我的,好教我大意。”传令三军出寨,欲意将计就计,坚定朱焕来偷营的主意。 两军对阵,不待多说,各自擂鼓进军,大小将校率着自己部下冲击敌营。双方军队弓弩手也都放箭支援,不多时前阵就黏在一起,军士奋力向前,都杀红了眼,只管夺人性命。朱焕在后面看着情势大致差不多了,故意撤出左阵,放开口子,然后装着败退,急匆匆归营。 赵充早知意图,正好穷追猛打,多削弱周军力量,又能骗过朱焕眼睛。赵充收兵后,蒯均说:“作戏要做全套,否则唬不住人。”赵充采纳了他的建议,因此大摆功宴,犒赏三军,亲至军中各处走动。 探听消息的回到周营,备细宋军是如何如何地自鸣得意,上上下下都放松了警惕。朱焕接报高兴极了,以为赵充正中下怀,因而发出军令,埋锅造饭,只等三更起兵,沿关右山路进军。 太阳隐去了衣角,月亮升上天空。周军在山上早见军营内空虚,净是破绽,朱焕不做多想,指挥全军猛攻,要求见人便杀,斩首多者有重赏。一众将领率军扑入,在四处放起火来,见了营中人格杀勿论。入营不久,朱焕和任安等将就发觉了异样,就算是乱军也不至于完全不抵抗,素绮也心生好奇,于是道:“不如抓几个人问问?” “好!” 任安逮住一人,道:“你们主将是谁?” 那人吓尿了裤子,两手止不住地作揖求饶:“求求将军放过,小人哪里知道主将是谁啊!小人本就是个种田的,世世代代都住在山里。前几天才被抓来,上面说只要老实听话,过上几天就放回去。” 任安闻言大惊:“将军,这都是我们国家的平民啊!快下令住手!” 军令还未传出,营外就布满了宋军,火光无限,声势滔天。栅栏、寨门出长矛长戟密密麻麻地冲着里面,乱箭如雨点般射进来。赵充引军冲出,得意地道:“你们插翅难逃,还不束手就擒?” 朱焕破口大骂:“老匹夫,使得奸计!我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朱焕,兵不厌诈的道理都不懂?多说无益!”赵冲随即率着骑兵杀奔过来,后面的部队也渐渐跟上。 周军众将一看寨门被围得水泄不通,顿时慌了阵脚,前方的部队如散沙一样,一触即溃。眼看性命不保,任安道:“兵法常说,缓追勿围。将军不如身先士卒,置之死地而后生,众人定当效死,或有一线生天。”其余几将也跟着附和任安两句。 朱焕知道没有法子,便采纳意见,拔剑倒马奋出军前,大声道:“误中诡计始众将士陷此绝境是本帅之过,现唯有一心向前方有生路,本帅愿为大家开路殿后!”即刻率领亲兵杀迎赵充军马。麾下众将无不齐心用命,各列阵型,高低左右长短井然有序,一波波攻向寨门。 蒯均谓赵充:“穷寇勿追,以免困兽犹斗。” 赵充又看众军士愈发吃力,于是放开小口,只使周军缓缓逃出;自己对付周军众将,意在杀伤捕获。双方主将副官各个提枪上前,混战在一起。朱焕本就年龄甚大,又是夜晚,更加难辨刀光剑影,忽的被赵充发现逮住,只能仓皇接敌。一寸长一寸强,赵充左起长枪刺向朱焕,被他用剑挡偏,遂趁势挑落武器,又攻向朱焕。正此时,素绮提剑从旁赶来相救,赵充向右接敌,走脱朱焕,心中怒火四起,侧身舞动长枪,三下两下将素绮扫落马下,公孙良及任安赶紧驱马顶住赵充,向据救起素绮,落荒逃走。

宋军大胜归营,赵充正与众将庆功:“今日有此一役,周人元气大伤,下关可计日而待!”一面说着,一面尽饮手中美酒。众将纷纷附和,举杯同庆。酒过三巡,一传令士卒忙七慌八、连滚带爬地进来,赵充看他浑身鲜血,衣甲不整,心中以为不妙,问道:“有什么要事快快说来!” “禀将军,前日陈国人说是南面军力吃紧,特意出兵相助,意欲借道。桓太守认为两国既有盟约在先,军机又要紧耽误不得,所以放入城中。不料夜中他们里应外合,袭破了大门,攻下了羊里,桓太守现已退守平阳。” 赵充闻讯心头一凉,转手撂下酒杯,草草散了宴席,召来众将议事,问当下该不该回援,帐中分作两派,或回或不回,彼此争论。一方认为,晋国占有中原形胜之地,兵精粮足,长为后患,当前正与汉室争夺三川地界,无暇顾及后方,不趁此时攻下齐鲁之地,将来必有亡国之忧,故而当一鼓作气攻下沂水关,以待图谋周境,所以不当撤兵;另一方则认为,沂水之后尚有穆陵,千军万马照样要被阻挡,兵贵胜,不贵久,久则生变,自平阳起,至都城鄅都,一路畅通无阻,现不回援,陈人长驱直入,片刻便至城下,届时龙断其尾,虎去其首,得不偿失,因此当撤。 双方所言都有道理,赵充一时犹豫不能决断,侧目示意蒯均,蒯均领会其意,近身说道:“鲍、曹二将俱有道理,此事完全取决于君侯要做栾书,还是要做段规。” “什么意思?” “即‘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还是‘以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 “那还是做栾武子的好,这样稳健些。” 赵充下定了决心,于是传下军令,自己与众将率军先行,留下鲍守、鲍卒兄弟和幕僚蒯均殿后,每日缓行,隔三十里一下寨,以作疑兵,让周军不敢追击。 周军兵败回关,各部点校人马,折损不少,朱焕、素绮均负了伤,不能出征。关隘之上,公孙良但见宋军拔营要走,遂来报,任安道:“肯定是羽父现正在攻打宋国边境,赵充不得不回援。” 众将大喜,都建议:“贼人首尾不顾,火速撤军,正好追击,收复失地。” “就怕又是诡计。” “将军不必担心,我早看见他们撤走没有章法,常说归师勿迫,但这只是针对纪律严明的军队,战场瞬息万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公孙良摩拳擦掌,只等朱焕下令。 任安表示反对:“刚吃了亏,看样子赵充是个精细人,肯定有准备,还是不追的好。” 朱焕忌惮公孙良是王室的人,也拿不定主意,遂说道:“就让你先起一军一探虚实,我们伺机而动” 散帐各将归部,素绮与任安说道:“公孙将军明是个贪功的人,也不管士卒死活,此去必败。” “我也这样认为,但是没办法,他是王上亲侄,朱将军也要让他三分。” “不如趁机捞个便宜。” “怎么个说法?”段达几个抢话问。 “宋人图的就是迅速撤兵,待击退了公孙将军所部,大概不会在设伏,好方便跟上大部队。这时你去,便是真正的追击逃兵。” “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事仿佛在历史上发生太多次了,还会有人这样粗心吗?”任安表示怀疑,“再说了,刚才我可是反对出兵的,拿什么理由去请缨呢?” “太阳底下从没新鲜事儿,举个例子,所有人都知道粮草的重要性,但是被劫粮的只有一个人吗?” “显然不止。”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只有成功预测敌人目的的将领才是好将军,只有傻瓜才会四处设防或者不设防。” “口气不小啊,那你会犯错吗?这成不成还另说咧!我怎么知道你算不算得上优秀的幕僚呢?” “难保不会,但是犯没犯错都是事后判断的,优不优秀也是一样。至少在谭地,我的建议是正确的,不是吗?” “你说得对,可是借口不好找啊。” “这还不好办?等公孙将军出了营不久,你就去和朱将军说‘公孙将军为人有些急躁,我怕出了事,不好跟王上交代。所以希望自己领一支军去接应他。’朱将军虽然忠心,但却有些势利眼,肯定会答应的。这样既能追击宋军,又能收复部分失地,同时卖了人情给公孙将军,一举多得,为什么不做呢?” “就按你说的做。”任安非常高兴地说,“你受了伤,车马劳顿,出关不利,就让向据留下陪护吧。我与段达他们同去。”段、王二将随后应声愿意同去。 “这样自然最好,我就留下。” 任安与段、王二将稍微修整片刻,遂到大帐中来见朱焕,道:“不知道公孙将军可否出关?” “走了好一会儿了,什么事?” “贼人甚众,我怕公孙将军误落圈套,将军与王上不好交代,所以我请求替将军去接应。” 朱焕本就担心出了什么幺蛾子,听了任安请求,欢喜万分,道:“正好我也想这样做,你就去吧。” 蒯均三人率军殿后,观察了地形,从沂水关出来唯有一条大道,行不多远,右面就有一湖,左面则是群山,山峰矮小,山与山之间常有小道。鲍守问蒯均:“虽说周国人被吓破了胆,可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我早有准备,可在沿途山上多置军旗,并在小道埋下人马。如果他们被军旗唬住自然最好;如果查明山上无人,则一定轻进,等到交战时,你从小道率军杀出,我们首尾夹攻,周人吃了败仗,肯定不敢再跟来,这样我们就可以跟上君侯了。” 鲍守叹服蒯均妙算,道:“就听军师的。” 公孙良追赶宋军到山脚下,只见右边湖水一角十分浑浊,浮萍也被荡开,水草散乱一团,又见丘陵上松柏之间,隐隐约约地遍插旌旗,红的、黄的、蓝的俱不落下,仿佛其间埋下雄兵千万,于是在肚里寻思:“莫非果真被任安料中?”因此问旁将有何建议,身旁人道,既然发现了宋军营寨,不如先往山中打探一番不迟。 斥候回来,报与公孙良,说山中净是草把人,公孙良大喜过望,与众人道:“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周军飞马前驱,越过一山又一山,公孙良忽见蒯均和鲍卒策马列阵在前方,大惊失色,“怎么有人,快撤。” 说话间,宋军直冲冲杀奔过来,公孙良不敢接战,倒马就走,马至中军,听后军来报,山谷之间冒出一队人马。霎时间得知首尾被围,公孙良更加心慌,不顾大军,直向沂水关逃。宋军本就不求久战,鲍守于是故意放开大军,教公孙良好领军溃逃,遂轻装飞马撤走。 公孙良领着残兵败将归去,正遇上任安,不及开口,任安先说:“将军没事就好,我担心将军安危,特来接应。” 公孙良捡回一条性命,惊魂未定,见任安前来救援,千恩万谢,道:“悔不听任将军忠告,才落此下场。”紧接着叹了一口气。 “将军可再与我追赶,好将功补过。” “何意?” “将军中了埋伏,一定以为我们不敢再追,肯定松下戒备,再去追必成功。” 公孙良转悲为喜,道:“好!”随即两军合兵一处,长驱大进,正逢蒯均拔营将走,遂勠力同心,袭破后军,一连追赶数十里,直至取下镇山地界,有居高临下之势,方才退兵。

周军趁着宋军忙于和陈军交战得以喘息,顺势夺回镇山以北的全部土地,军中将帅都心知肚明,贸然和宋国人作战占不到便宜,因此在边境修整筑城,只等两国议和。因为近来的兵荒马乱,所以这些地界的民事纠纷迟迟不决,自打收复了失地,上衙门来告状的人日益增多。 任安告诉朱焕:“虽然现在秩序不完备,但是问题却不能再推迟了,将军安排人暂且处理一下吧,免得民心背离。” 朱焕扫视了众人,大多是些武官,遂道:“我公务繁忙走不开,军中懂得治理国家的人就更少了,你看看谁合适?” 任安不能对。 “要不就你去吧?你老爹就很会办事,跟了他这么多年,就算没全学会,也肯定晓得个十七八九了。” “不...不...不,我肯定不行。” “你不行,其他的更不行!再说了,你提的建议,自己都办不了,我还能让谁来?就这样,这是命令。” 军令如山,言出必行,任安不能不接令,惭惭地回来,与素绮两人备细前事,“我一没经过商,二没断过案,哪里做得来这事儿?” “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法的作用不正在于维护公平与正义,尽量保护每个人的利益吗?只要贴合民情,顺应民心,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就像治水一样,堵不如疏。” “行,你家里就是做生意的,跟我一起去,届时也好替我参谋参谋。” 任安三人搭起临时的公署就开始办案,开始几天那是办得井井有条的,直到这日。清晨起来,雾蒙蒙的,天边还有一抹朝霞,公署未洒水扫地开门,便听见外面接连不断又急促的鼓声,三人赶紧整理好衣冠上堂,唤进来人。 “这大清早的你就来报案,有什么急事?可有状纸?”任安问道堂下这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一二三,个子不高,瘦的跟个晒干了的猴子似的,面有菜色,头发凌乱不整,上面的汗水看起来都快发亮了,蓬松作一团,有点像打完稻谷的烂草堆,肯定有多日不曾洗过了。少年应声答道:“回禀大人,小人不曾读书,识不得字也写不来状纸,恳请大人开恩,允许小人口述。” 任安点头答应,少年继续说:“小人是个农民,家里靠二叔卖一些柴补贴家用。今日二叔有恙,所以小人就一次背一捆来卖。今早我把柴寄放在邻摊儿后,回家拿另一捆来时,只见街上的无赖牛三正和摊儿主吵架,近前后见一只死鸡放在我的柴旁。一问方知,原来那牛三硬说是我的柴压死了他的鸡,小人清楚地记得,放的时候,根本没有鸡。二叔平常告诉我,惹不起躲得起,好避些灾,我私下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况且牛三是个无赖,说是说不清的,所以也就忍了,大不了自认倒霉,赔些钱财算了。可是他狮子大开口,要我五吊钱,还说他娘舅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方面,小人着实赔不起;另一方面,小人以为,是可忍,孰不可忍?恳求大人为小人做主。” “世上还真有这样的畜生啊!”任安气得面红耳赤,“那他人呢?” “回大人,牛三把我的柴、身上的钱以及他的鸡都给拿回去了。” “你们去把他给我抓过来,我今天让他知道什么是王法!” “你冷静点,太激动要是落了下把柄就糟了!”素绮劝说了他。 “那这事儿听你的,我也确实没经验。” 亲兵出了衙门,三步并作两步,四处打听搜索牛三住处,两刻钟就把他缉捕归案,押到堂上。 任安问:“你诬告、敲诈别人,可否知罪?” “小的冤枉,大人岂可偏信一面之词,还望明察!” 任安不答,把话柄递给素绮,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就说说看是怎么个情况?” “回大人,小的昨天买的鸡,为的就是今天早上去看朋友,只因人有三急,所以暂时把鸡放在地上。回来时就发现鸡已经被压死了,这事儿有摊主可以佐证。” “大人,小人放柴时根本没有看到鸡,这是他胡诌的!”少年顿时着急起来,顾不得其他便抢话说出。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把嘴闭上,我心里自有定论,再擅自插嘴定不轻饶。” 待到衙役把摊主带上,素绮把牛三的话复述一遍,道:“有这样的事吗?” “草民其他并不知道,草民来时就已经看见牛三拿着死鸡坐在哪里了,然后他便要我赔偿。至于柴是否压死鸡,小人并不知晓。” 素绮问完了话,把摊主放走,让二人在堂上等着,与任安两人回到后堂,道:“向据你到街上去打听打听这两个人的情况。” 向据出来问了问门前街坊四邻,群众答案出奇的一致,都说牛三的娘舅是本地数一数二豪强,仗着他的势力,牛三经常今天顺别人个果子,明天提溜别人斤蔬菜。向据告诉了素绮情况,素绮回到堂前坐下,道:“我和二位大人都商量一下,大致知道了情况。牛三的鸡被柴压死了,人证物证俱在,没办法抵赖,所以少年理当赔偿人家损失。” “大人圣明!”牛三白了一眼少年,“这是你自找的,五吊钱,一文也不能少。” 少年听了判决眼水都急出来了,道:“小人这柴最多一吊钱,我哪里去找这四吊钱!大人,小人冤枉。” “你那里去找四吊钱与我无关,那是你的事。” 牛三得意洋洋地就提着鸡要走,却被向据拦住,转身问道:“大人这是何意啊?” 素绮问:“他的案子判完了,你的案子还没判,走什么走!我且问你,你这鸡有什么神奇之处啊,要值五吊钱?” “大人有所不知,我这鸡是我娘故乡的特殊品种,养好了可以长到九斤重,俗称‘九斤棒’,他的味道也远超其他鸡,所以它要卖五吊钱。” “这个品种我可是听说过的,只是从没见九斤重的,我如何知道你有没欺骗我?” “就让小的来为大人答疑解惑吧!鸡一般情况长到五六斤就差不多了,但我就可以把他喂到九斤,这很简单,因为我这鸡只吃人才吃的上等米,不能掺半点假,所以能有九斤重。” 素绮笑了,道:“那确实有可能,只是你这鸡要几年才能长到九斤呢?” “三年。” “现在这鸡有多重了?” “禀大人,三斤。” “这也就是说,你这鸡还要喂养两年啰!” “正是。” “那这两年喂鸡要花去多少钱买米?” 牛三不晓得素绮要干什么,说道:“大概五吊钱?” “那就好办了!柴值一吊钱,鸡值一吊半多点,现在这两样你都拿走,我看这少年不讲规矩,就判他多赔你一点,折合一下,他欠你两吊半,有没有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大人!” “但是呢,他赔你五吊钱是按两年后赔的,所以你要把这两年喂鸡的米钱给他,也就是五吊。折合一下,你欠人家两吊半,好了就这样,退堂!” 判决既下,牛三傻了眼,向据从牛三身上搜出两吊前来,交给少年,少年心怀感激,道:“谢大人明察!” “牛三,这半吊钱就先欠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人送过去,否则有你好看的!” 堂上都是官兵,牛三虽然一肚子火,但是不得不忍着,赔个笑脸,在众人的讥笑中退出公署。牛三回到家中,越想越气,把鸡远远地扔到外面,又是摔家伙,又是砸东西,又是掀桌子,又是踹椅子,在屋内来回地转,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恨得咬牙切齿:“不过是个女娃子,嚣张什么!我牛三啥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 牛三找来了两块板子和平时交好的两个泼皮,道:“来,朝我屁股使劲打,我不喊停不准停手。” “老大,这是何苦,再生气也犯不着打自己啊。” “照我说的办,以后我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两个泼皮互相看看,心想:“反正疼的不是自己,打就是了。”于是狠下手打,疼得牛三直喊天王老子。待到牛三喊了停,径直赶到自己娘舅徐员外家中,与他说道:“外侄今天可倒了霉,被戏弄不说,还被人抢了钱,糟了暗算!” “什么?”徐员外看到牛三走路腿脚一瘸一拐的样子,又问:“你怎么走路都不利索了?” 牛三惨兮兮地回应他:“近来办案的那几个混小子最不是人东西,外侄今天鸡被一个柴柴穷小子压死不说,审理的不但不让他赔外侄的损失,反而让外侄倒贴了几吊钱。结案后还故意买通了人,把外侄按在地上,打了板子。” “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牛三把屁股露出来,“娘舅你看,外侄有撒谎吗?” 徐员外看了,牛三又道:“外侄受人欺负不说,结果连娘舅也不相信,外侄的命好苦啊!” “好了好了,娘舅哪里不信了,只是不相信有人胆子这么大!” “娘舅你不晓得,外侄之前是和哪几个小官儿报出过您的名号的,结果他们不但不买账,好说,您算个什么玩意儿,将来要拿您开刀啊!后来就派人暗算了外侄,您想,这哪里是打外侄的屁股,这是在打娘舅您的脸啊!” 徐员外哪里听得这话,忽然间连胡子都气歪了,道:“外侄你放心,这口恶气,娘舅一定替你出!”

次日天不亮徐员外就早早起来准备好了各种礼物,用过饭,携着一群人求见了朱焕。朱焕知是本地的豪族来访,亲身来迎:“不知徐员外来了,实在是我失了礼数。” “朱将军说的哪里话,您是官,我是民,受不起您的大礼。” “员外今日来访有什么要事吗?” “没有没有,听说将军兴义军替我们赶走了宋国人,本地的民众无不由衷地感激,我仅仅是代表大家的一点心意,来劳军而已。” “连年征伐不断,城池土地频繁易手,我本还担心民众不愿意归附,现在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朱焕高兴万分,拉着徐员外的手进了帐。 周军收了各项物资,朱焕两人在帐中叙上几句话,便开始交谈当地一些事务。说着说着,徐员外才显出目的:“将军可知道近日有桩冤假错案?” “有这事儿?” “那可不,早就传开了。” “怎么回事儿您知道吗?” “当然。” “怎么?” “是这样的,我外甥的鸡被卖柴的压死了,不但没得到赔偿,还倒贴了钱,事后那个卖柴的犹不过瘾,还揍了我外甥一顿。” “怎么会呢?我们审案的都是年轻聪慧的将官,干不出这糊涂事来。” “将军说的是,但是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嫉恶如仇,可是没怎么见识过社会,兴许被人家装出的可怜样子迷惑了双眼,这实在正常得很。他们不像你我,对事情看得透彻,糊里糊涂地好心办了坏事,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案子可不能这样判,大小的地主、商贾对这事儿可都颇有微词啊。”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需要我改判吗?” “草民不敢妄言,这全看将军意愿。” “改判这事儿难度有点大啊,恐怕会失了民心,我真的不好介入。” “将军您赶过羊群吗?” “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那么如果面前有一群羊,将军要怎么把它们赶回家呢?” “在后面驱赶?” “那太麻烦了,只需牵着头羊回家即可,其他的会跟着来,这就叫领头羊。” “好吧,我帮你办这事儿。我要你做的事决不能出了差错,否则我就要翻脸了。” “包在我身上,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朱焕带着亲兵来了公署,阻断了三人公事,把三人都打发回了军营,自己则翻起卷宗,重开刑堂。牛三和少年都被传唤到了堂上,朱焕什么也没有做,便说:“昨日案件审得草率,很多地方充满疑点,办案的又是外行,不能辨明是非,所以才做错了事。现在本官已然查明,被告,你当赔偿牛三两吊半钱,好了,退堂!” 判决改了,牛三这次满了意,兴冲冲地来见徐员外,说道:“还是娘舅好本事!就是不知道那个那女娃子什么下场?” “还能有什么下场?没什么下场。” 牛三立马脸色都变了,道:“娘舅干嘛不收拾她?” “你当娘舅是什么?天王老子吗?我哪里管得着军中的事?要收拾她也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个白痴。” 牛三在肚子里怄气,嘴里嘟嘟囔囔地谩骂着也就回了家,收拾不了素绮三人,就迁怒于少年。二日召集了往天交好的泼皮无赖,道:“哥儿几个,牛三无事不求人,求人必有事。想必我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卖柴的贱畜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这我能忍吗?” “老大怎么能受这种气,这是在打我们兄弟几个的脸,要我说,忍不得!老大你说,要哥儿几个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牛三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是十世修来的福分。我已经打听好了,那小子二叔今天也要上山砍柴,你们就在埋伏好,把他推到山下摔死就行了,我今天要在街上招摇,好洗脱嫌疑。” 牛三的狐朋狗友遂到山脚埋伏好,观察来往的人。等到少年的二叔上了山,几个人便悄悄地跟在后面,少年二叔砍好了柴,正捆时,几个人突然从背后冲出,把他放倒在地。几个人仿佛事先演练过一样,密切配合,捂嘴的捂嘴,抓手的抓手,三两下就把樵夫带到悬崖边,连同家伙式一同扔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天早已黑了,久久不见人归家,少年一家人联络了四邻,一同打着火把来寻,直到四更才在山后发现身体,家中两妇人顿时昏了头,路也走不动了,亏得邻居扶着,他们才能回到家中。 当夜,一家人没人说一句话。二日起来,少年打开门,只见婶娘、亲娘都已上吊自杀。少年沉默了,呆呆地坐了下来,良久不起来,大约坐了半个时辰,突然起身进了里屋,拿起一把短刀藏在身上,然后出了门。 少年在街上四处寻找牛三,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有所发现,便冲上去,不及见到牛三,就在外围就被几个人抓住痛打一顿,扔到了巷子里。少年寻仇不果,眼睛鼓起来像牛一样,充满了血丝,牙齿磨得咯咯响,右手把刀紧紧攥着,不住地刺向土地。 少年忍回了泪水,把短刀藏在袖间,拖着身子来了衙门,正见任安三人又在处理公务。右手锤了一鼓,缓缓地入堂。 朱焕临走时为了防止素绮三人知晓改判的事,所以命令官兵不得向透露三人,因此三人一时间还不知道情形,便问:“少年,又是你,今天又有什么事吗?” “禀大人,小人确实有事,而且情况非同一般,只能告诉你一人,不能让旁人知晓,您看可否让小人近身来说?” 素绮答:“好,过来吧。” 少年的一生中从未如此平静过,脸色、呼吸、心跳居然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一步,一步,又一步;一尺,一尺,又一尺。近一些了,又近一些,少年在最后一步时,突然血气汇集起来,浑身青筋暴起,要在顷刻间夺人性命的气息炸开。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左袖间滑出刀,刀柄朝外,右手顺势抽出,直插素绮心脏来。素绮之前和赵充交手受了伤,身体本就不便,此刻起身不及,只能向右倾倒,左手去挡。向据在旁护卫,赶紧踢开少年,最后刀划破素绮左臂,鲜血顺着胳膊流下。 众官兵拥上,把少年放倒按住。素绮忍着疼,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谋害我?” “好一个无冤无仇!太守章阳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父当作叛徒杀死,我与娘亲不得不前来投奔二叔,又遭牛三欺凌,前日改判,断我赔他钱财,昨日纵容歹徒,谋害我二叔,今早娘亲、婶娘上吊过世,这也叫做无冤无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们害得我家破人亡,风无遮身之草,雨无覆顶之瓦,也能叫作无冤无仇!你们出尔反尔,草菅人命,我杀你们天经地义,这也叫作无冤无仇!” 素绮闻言大惊,百口莫辩,道:“我实不知此,若真为我所作,虽死无怨。” “谁知你们嘴里有多少真话!还想在骗我吗!” “天地良心,我今天放你回去,家中丧事开支,俱由我出,不出七日,我定还你公道。” “哼!”少年讥讽一声。 好巧不巧,往日朱焕从不到来,今天恰似算好一般,登门而进,把刚刚放开的少年再次拿住,其余平民赶出,关闭府门,道:“谋害朝廷命官,罪该万死!”随即亲兵出刀,手起刀落,少年身首异处。

素绮回到军营一言不发,包扎了伤口,一个人躲在帐中沉思,米水不进。任安、段达几个人都明白素绮是在自责,几个商量了一下,以为除了向据,只有任安去安慰合适一点,于是晚上,任安进入帐中,道:“小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现在又挂了彩,不管怎样,还是吃些东西,免得饿坏了身子。” “我没胃口,吃不下。” 任安向前走了几步,坐到身旁来,说:“小姐宽些心,你也是好心帮他,谁也料不到后面发生的事,这是朱焕的错,怪不得你。” “可我不是没能救下他不是吗?或许当初我出点钱给那个无赖就可以避免悲剧了。” “这不是小姐出不出钱的事,牛三就是个无赖,这次你能出钱摆平,下次呢?下下次呢?要我说,你没问题。” 素绮没有回答他。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是将军,我们是属下,没有权力解决这事儿。” 素绮生来第一次破了家规,骂道:“娘的!崽种!” “俗话说得好,手中无兵,腰杆不硬;掌中无权,乞丐打脸。小姐这样只是单纯和自己过不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任安一语点醒梦中人,素绮抹去唯二的一滴泪水,站起身来,擦在右肩上,道:“我知道了。” 宋陈交兵不久,陈国见周宋已然议和,于是也退了兵。素绮回国不久,左臂伤势愈发加重,相好的几个人四处奔走寻药无果。一日素绮与两人出来寻医,见府前有一算命先生,从前路过时,算命先生忽然发言:“请留步。” 三人闻言停下,问起缘由。 毕竟算命先生将说什么?且看下回。

第二章 乱世烟尘,素绮波及无辜的评论 (共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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