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中医有错吗？

Ⅰ

上帝掷骰子吗？

围绕这个问题，人类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一批物理学家辩论了一生，物理学的大厦被推翻再重建，人类的生活也因此被深刻而永久的改变了。

那么，中医是否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去推动中医在最近一百年内不断发展？

每年的3月17日是国医节。而国医节设立的初衷是什么？1929年的反对废除中医运动。

九十年过去了，可以不严谨的说一句，这九十年，是中医通过不断和西医比较，来证明自己仍有价值的九十年。现代医学，成为了横亘在每个中医师心中的一个坎儿。

为什么？中医的发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纯中医的疗效，这一百年真的毫无长进吗？中西医结合，到底只是浮于表面各说各话，还是真的可以洋为中用？中医究竟能否借西医的思想实现自身的超越？……

Ⅱ

山西灵石县，一个经济发达的广东省人根本不会注意的内陆乡村，却因为一名老中医而大放异彩。这个人便是擅长用中医治疗危急重症而被请到广东省中医院和南方医带徒传道的李可。那么李可老中医的高超的医疗水平有没有借助现代医学呢？没有。也就是说，中医作为一个传承了两千年的学科，只要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就能达到令人满意的疗效。这是中医的馈赠，亦是中医的诅咒。中医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已经是一个过于完备的学科，以至于想从底层做一些创新，已经是难上加难了。至于像一百年前的物理学一样，推倒再重建，则已经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了。

但即使如此，这九十年，中医依旧处在生存危机之中。很多方面，西医的发展远远超过了中医的上限。

Ⅲ

学中医的人，都要了解一些中国古代哲学。中医和中国哲学是分不开的。

学西医的人，都要了解很多现代科学技术，西医就是现代科学的衍生品。

哲学能指导科学吗？苏联的李森科失败了。

科学能反作用于哲学吗？恩格斯根据十九世纪的三大发现整理出了自然辩证法。

那科学能作用于中医吗？或者说，中医能和现代医学进行根源上的结合吗？甚至我们可以提出更深层次的疑问：中国哲学、中国人生活的方式，会被现代科学技术的成果所影响吗？如果科学可以影响甚至改变中国人的处世哲学，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改变中医？那么中医为什么不可以被改变？中医又应不应该被改变？当中医和现代科学结合之后，中医还是中医吗？抛开现代的科学技术，中医和西医最本质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Ⅳ

1982年，国家针灸及东方医学认证委员会（NCCAOM）在美国成立，意味着中医师可以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合法行医，执证上岗。随着中医在世界上的广泛认可，用科学而不是中医理论来解释中医也成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种“翻译”工作成果登上顶级医学杂志也是屡见不鲜。2012年太极拳改善帕金森的研究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1]；2017年针刺治疗压力性尿失禁的结果发表在JAMA[2]；2021年10月，哈佛团队关于足三里穴位治疗脓毒血症被发表在nature[3]，等等结果，不一而足。不难看出，不管中医人愿不愿意，现代科学对中医的改造已经如火如荼。尽管目前由于技术水平因素，对于中医的改造还只是初级的、碎片化的，但假以时日，中医的奥秘真的被现代科学翻译得信达雅，亦不是不可能。在唯论文论的当下，许多中医研究者们将中医视作一个值得发掘的宝库，不断从中寻找灵感，来换取现实的利益。与此同时，有了现代科学的背书，中医的推广也在不断加速。不仅国家对中医大力扶持，海外中医生存的土壤也在不断扩大。从这个角度来看，现代科学对中医的干预很难说是一件坏事。尽管上世纪初废止中医的呼声此起彼伏，但九十年过去了，中医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发展的越来越好了。

Ⅴ

现在绝大部分的研究，都在回答中医对不对，怎么对的问题，尽管对中医的推广和批判继承起到了不小的帮助，但是并没有改变中医治疗的具体方案，也没有对中医应该去向何方给出独到的解释。在经过了九十年的中西医结合运动后，这种程度的结果显然是不能够令人满意的。中医的保守似乎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现代医学仅管给了中医很大压力，但也没有显示出降维打击的实力。中医是个宝库不假，但既然是仓库，就总有空仓的一天。也是因此，很多纯中医会认为现代中医是中医的“掘墓人”。从这个角度看，虽然经过九十年的发展，中医走出了国门，服务了更多不同民族、不同种族的患者，但对于中医这个学科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的发展，反而在中西医结合的浪潮下，丢掉了很多中医自身的特质，许多中医治疗方案也因为缺乏后人继承而就此隐匿在历史的长河中。在一些激进的纯中医人眼里，所谓的中西医结合，不过是将一具动物标本经过高科技处理后，搬进了恒温恒湿的博物馆，供世界各地的游客观赏。但标本之所以为标本，就是因为被做成标本的动物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了。现代中医，就好像因为人类科技发展导致栖息地被破坏的濒危动物，仅管通过高科技得以繁殖生育保存基因，甚至可以在动物园无忧无虑地生存，但再也回不到野外了。

Ⅵ

现代科学，其实早已存在于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论是过去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关系，还是曾经那个农业人口为主的国家，都被现代化、工业化的滔天巨浪冲击了个七零八落。随着物质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重塑着。不论是共和国，还是中医，都越来越像一艘忒修斯之船，在不断被科学所改造着，无非是一个速度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其实中西医的本质区别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医学就是中医。如果说中国文化是树根，那中医就是树枝。但问题是，根植于中国现代文化思想的中西医结合医学，到底算中医还是西医？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未来也不会有答案。也许中西医结合，就是另一艘忒修斯之船。如果中医仍不能在理论上有所创新，也许在我熬成老中医的那一天，中医的疗效就会交由循证医学来评判，中医的大部分机制也会通过分子生物学来解释，中医的治疗方案虽然和今天相差不大，但随着对中医的研究越来越充分，留给中医师通过中医理论进行个体化调整用药方案的空间越来越小。到那个时候，中医到底算不算“标本”，就很难说清楚了。可是如果中国传统文化在共和国公民现代化、工业化的生活中占比越来越小，那中医创新的土壤，还会存在吗？

Ⅶ

中医是否存在这样一个问题，去推动中医在未来一百年内不断发展？

中国传统哲学还能继续指导中医的发展吗？

如果不能，那求助于现代科学结合于中医，洋为中用，中医是否能继续发展？

其实，在警惕现代科学对中医“斩草除根”式的打压的同时，也要注意，中医和现代科学并非不可结合。甚至，现代科学也未必不能作为中医创新的灵感。既然当年被洋枪洋炮打的落花流水的中华民族想要实现伟大复兴的中国梦都离不开现代科学，那中医为什么不能借助现代科学实现更好的发展？随着中医的诊疗方式融入进现代化的医院，其实中医治疗的疾病谱是比过去增加了的。同时，随着人类对疾病认识更加深刻，中医的治疗也变得更加精准，人类对中医的理解也可以更接近本质，而不用在古籍里被绕的云里雾里。得益于制药工业和天然药物化学的发展，中药的推广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虽然苹果公司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带来当年那种颠覆性的创新，但它依然通过各种微小创新、改进产品体验，成为了世界上市值第一的公司。哪怕中医在可见的未来没有诞生“破坏性创新”的可能性，但通过结合现代科学的思想与成果，做出很多微小的创新，长此以往积累下来，一样可以在保持其鲜明特点的前提下获得长足的发展。与其将现代中医称为“掘墓人”，不如改呼其为“裱糊匠”。也许哪一天，量变引起质变，真的改变了中医理论，也尚未可知！

参考文献：

1. Li, F. et al. Tai Chi and Postural Stability in Patients with Parkinson’s Disease. N Engl J Med 366, 511–519 (2012).

2. Zhishun, L., Yan, L., Huanfang, X. & Ots, T. Effect of electroacupuncture on urinary leakage among women with stress urinary incontinence –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Deutsche Zeitschrift für Akupunktur 60, 33–34 (2017).

3. Liu, S. et al. A neuroanatomical basis for electroacupuncture to drive the vagal-adrenal axis. Nature (2021) doi:10.1038/s41586-021-04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