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知名的某处
他被轮班归来的同伴拍醒了,带着还未散去睡意,催动全身酸痛僵硬的肌肉,极不情愿地从废弃储物箱堆出的床位上翻身下来。
同伴的身体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将他让出的空间重新占据,在他将靴子的系带绑紧之前,沉闷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阴暗狭小的“寝室”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苏醒过来,准备出发上工的十几个室友在昏暗的灯光下只有模糊不清的剪影,立或蹲地整顿着自己的精神和身上的衣物,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肌肉骨骼舒张发出咯吧轻响。
没有多余的闲聊,他第一个离开“寝室”,穿过人影来往攒动的狭长走廊,前往更衣室。
途中,他想起昨晚领到的营养棒还剩下半截,并从贴身衣物的内揣中找到了它,剥开锡箔包装整个塞进嘴里,从口腔的腺体里榨出所剩无几的唾液,费力地咀嚼着。
口感就像一支被泡胀的铅笔,但它能提供足够自己一天消耗的能量。
厚重的连体胶服挂在一排排将房间填满的铁架上,表面已经被难以清洗的污迹糊成了不可名状的颜色,内部则被人类劳动时产生的复杂气息腌制入味,他在将这团臃肿的人造皮囊取下,把自己的身体塞入其中时,面部肌肉不可抑制地扭曲了——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不能克服对这东西生理层面的厌恶。
更衣室直通气闸,那里已经挤满了等待的人。他是这批的最后一个,两米厚的气密门在他的身后缓缓降下,密封结构在颤抖中咬合,发出沉闷的鸣响。它隔绝了通往安全区域的道路,也隔绝了光——气闸内是没有照明的。
实心金属零件运转带来的余响缓缓消失,几乎绝对的黑暗之中仍然听不到一句彼此之间的交谈,只有被防毒面具的滤盒放大夸张后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几分钟后,他们面前的第二座气密门发出一阵颤抖,在颤抖中缓缓升起。气闸内压力更高的空气呼啸着从打开的缝隙中涌出。
人群缓缓走出气闸,来到一片巨大的空间之中。
大量安装在墙壁上的探照大灯终于令光照变得充分起来,但视野中的一切却镀上了层朦胧的绿色。
这不是灯的颜色,而是与外界连通的空气被坍塌辐射污染后,发出的象征死亡的荧光。
这里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身边的人各自散去,领取作业工具,奔赴自己的岗位。他没有着急迈步,而是习惯性地抬起头朝着上方仰望。
于是他看到了蛰伏于这座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巢穴的存在。
那是一尊巨大的金属造物,一头等待被唤醒的怪兽,它的身体向上延伸,逐渐消失在目力所不能及的黑暗之中。人类供自己行走立足的通道和平台就像蜘蛛支开的大网,迷宫一般环绕在其周身,星星点点的焊花从它的外壳坠落,隐约勾勒出那些狰狞可怖的轮廓。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不远处堆放工具箱和电池背包的货架。
不知名的人们,今天也在一言不发地完成着他们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