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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峰纪事 | 1.离散之柱

2023-03-09 22:47 作者:EugeniusAugustus  | 我要投稿

简述:这系列小说是我为带团而作,主要目的为揭示世界。其首发于我的公众号“向风营地”上,现尚未想好更合适的名字,便以“红峰纪事”代指整个系列,其名称的具体含义将在后续揭晓。头图为Self-Portrait by Annibale Carracci(1590-1591),由笔者自摄。

    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那时我被选为船队的领袖,带领几艘长桨帆船,勘探荒芜的南方,寻找可能的殖民地。

    为什么我要干这种事?是,我当然有能力拒绝,但相反,我是自愿去的。从客观上来讲,船队确实需要一个领袖:他必须是贵族,以突出统治者们忘我奉献的美德;我是贵族,且我恰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于是我排斥了任何人的阻拦,我在5月2日的夜晚离开家,喝到烂醉,并在第二天清晨,从佩拉大街的小酒馆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港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亚麻衬衫上了船。

    这不像个领袖,更不像个贵族,但这像我。我以这种方式,开启了第一次肩负着城邦荣耀的领袖生涯。我迎着曙光走向港区,船长看到我很不耐烦,他或许想早些出发。

    在我到后不久,我脚下的船只,便同其他几艘船一道驶出港口,向西南方开去。那时我稍微清醒些了。从船尾,可以看到庄严的米尔托港,和远处蜿蜒的群山。我昨晚睡了七个小时?不,应该只有五个小时。清晨海上的迷雾,和远处壮阔的风景,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去找船长说话,讨论航程和其他东西。船长半眯着眼告诉我,大后天中午靠岸,然后再无下文。他着急想睡觉,而我被轻视了,后者的情况看来会持续很久。

    有时真厌烦贵族的名号。我的生命,仿佛和别人的生命高度绑定,我很想要跳脱出来,非常想。可能有一天我还是要穿上黑袍,逐渐沉沦,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但是,我不想为他们活着,而我恰好有机会透口气。

    他们告诉我,贵族生而为受尊敬。现实告诉我,又是一句假话。

    反正我早就习惯了,我向来能在虚假中活出点真实。

    很快,陆地渐渐远去,变成一条线,包住三面的海域。等到船头出现闪着光的老人灯塔,我们就将驶出海湾了。绕过海员岬,船只转向东南,这是去阿色底群岛的方向。

    阿色底不隶属任何一个王国,这很有利于我们做生意。当时,这里是我在书里才见过的地方。

    海洋很容易看腻,但它预示着期待。这比船上一切苦难都值得。在当时,我对行程的艰苦尚无概念,这是我当时宝贵的财富。

    那次旅途之前,我只出过一次米尔托。那时我十六岁,我和母亲一起去五公爵群岛。船沿着海岸开了三天,在夕阳时分于科尔赫靠岸。当地的总督热情接待我们,我们在一处小厅举行宴会,当晚酒香四溢,但我几乎忘却了所有细节。

    第二天,我和总督的侍从一起打猎,他告诉我,城郊西北有处精灵遗址,问我要不要同他看看。我同意了。

    于是,我们骑马,到西北侧一处山丘下;下马,然后攀登。山丘上尽是岩石,十分尖利,我的攀登十分艰难。谁叫我总疏于锻炼呢?那位侍从先生的身手就比我好不少,他的年纪和我相仿,强上我这个活在书斋里的人很多。

    每一位贵族都要学习精灵史,都要背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史诗、散文,记那些用不上的名词、形容词,只为他人一句称赞:“不愧是贵族,真有文化底蕴”。这就是那天之前,我对所有文学和历史的态度。但一种极端的背后,往往藏着另一种极端。在古代精灵种种“高尚”的描述下,我也会思考,他们文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当然,一个精灵遗址不足以让人把握“文明的真相”,但这种初次相遇,仍为我的一生,铭刻了很深的印记。

    可惜,这处精灵遗址真让我失望:只有一些残败的地基、柱础,只有两根柱子是完整的,只有一个看上去快要塌了的拱门。

    “你在书上见过这些吗?”他看我有点失落,随即问我。

    我只在书里见过整齐的柱廊,壮丽的会堂,富有尊严的雕像;而不是这些破旧的断壁残垣。

    我不会和他说这些的,我不喜欢伤害他人,而我是记不住说过的客套话的。我并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一句诗。

    “……就像头巾的褶皱 / 火焰上溢出的雾 / 我们的生命到头 / 竖起一面旗帜…… ”

    “你知道这一首?“

    “当然啦,我最喜欢帕努斯。”

    于是,我和他聊了很长时间诗歌;主要是古典诗歌,和精灵文化相关。我们聊的时间很长,直到天全黑,我们才回城去。他被总督骂了一顿,因为我的目前很担心我。我用尽全力回护他,才使他没受惩罚。借着这个机会,我多了一个朋友:不止能同玩乐,他真正在我的生命中刻下了痕迹。

    在科尔赫,我住了一月余,那时我每天都去找他。可惜时间总有限,我终究会离开这里。当我真正要走时,我发现,我已经很难离开他了。在我走的前一天,我和他一起,到旧城区一座破败的钟楼上看风景。那天的日落很美,我很想喝酒,但他不喝酒,我便作罢了。

    那天,他和我说,他很羡慕我作为贵族的生活,因为贵族能看到更大的世界。我笑了笑,说自己的世界还没有一座城大。

    “可是在未来,你的机会有很多,我却不是…”他看着远处的山景,眼睛低垂。

    他曾经和我说,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去看看米尔托城。我便安慰他,不远的将来,我们一定会在米尔托相会的。

    “嗯,一定会的。”他转过身,点了点头“而且,我们会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我肯定会再来找你的。”

    “等到我成为了想成为的样子,让我找你。”

    我们的背面便是大海。夕阳打在我们的侧脸上,伴着海风,令人畅想。

    那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我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第二天我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只有贵族有权力欢送我们,他不能来。受制于这一重身份,我也不方便给他写信,就算写了,也很难送到他手中。我原本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总会忘了他。但现在我还经常会想起他;想起第一次和他长谈时,那两根倾斜的柱子。有传说人物,撑起世界边界的,就是两根柱子。在那个月里,那两根柱子,便这样撑起我们的天地。

    我在科尔赫见过的人很多,但他们的大多数,我都忘记了。我只记住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他叫吕西安。

    说回正题。

    经历了三天多的航行,我们于5月6日下午,停靠在阿色底南方一处小港口——瓦西尔。阿色底沿岸少有良港,暗礁遍布,十分险峻,一艘船在即将靠岸时搁浅,划破了船底。为了修船,我们在阿色底多耽了两天,这很让人不安,因为我们要尽量隐藏自己的官方身份。

    在大多数人看来,探索南方是件危险而异想天开的事。没人知道南方有什么,而米尔托在彼时正从几条传统东方商路中获取巨额利润。探索的提案得到通过,也只是因为当时一些毫无根据的传闻:几个和我们竞争的城邦,通过南方贸易收获颇丰。所以为了探明真相,且不引起其他城邦王国的警觉,大议会决定派几艘船只,伪装成私人船队向南进发。这次航行,我们没有悬挂旗帜,也避免停靠大港;当时我们为伪装自己而绷紧心弦。

    瓦西尔是阿色底的第二大港,但这里很穷。港口包围在一片黑色礁石里,岸上是一处集市,泥泞而肮脏,再里面是村落一样的城市。不远处的山上有一座城堡,由就地取材的礁石搭成,阴翳无比。这座城市由本地贵族统治,许多时候,一些城邦船只会停靠这里,进行一些灰色的中转贸易。我们停靠在此自然不奇怪。

    我们的船长对很熟悉这里。抛锚后,船长先下船,用土语和港口官员交流。我们下船时,那些人一个字都没有问。船长引我们去一间旅馆,示意我们先在这里休息,自己去联系修船匠。这里很狭小,但意外地能住许多人。为了让我的形象好些,我花三个金币,请全体船员喝当地最好的葡萄酒。当地不产葡萄,这些酒的原料都是从维底亚和莱韦尔进口的。酒不好喝,有股霉味。我喝了不多,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床和小柜子,柜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我就着油灯的光亮,看随身带的帕努斯诗集,直到后半夜。

    此时,离我去科尔赫已有五六年,我已明白文学和文化的些许意义。

    船长帮我们解决了很多事情。我是名义上的领袖,只因为我是个“贵族”,船长才是真正的主心骨。我不太适应藏在旅馆里,很想在瓦西尔四处看看。但船长叮嘱我道,这里民风彪悍,危险异常;而且我在这里太出挑了,如果在外闲逛,很容易暴露身份。我只能忍着自己的好奇心,在逼仄的旅馆里看了两天书。

    第三天,也就是5月9日,天刚亮我们便离开。我们要继续在海上航行四天,去往阿尔庇奥岛南方的港口格拉纳塔尔,这也是我们在到达南方之前的最后一站。

    海上的生活很烦闷,我一在船上看书便会晕船。但如果不看书,我又要如何娱乐呢?所以要么看一会儿书,再吐一会儿;要么只能看天看海,两种选择都很折磨。

    有时我也会想一些事情。在南方精灵的传统里,航海是很重要的。但精灵们的航海,和米尔托人的航海并不一样。米尔托人喜欢平静的海,安逸的航行,航行象征着财富。而精灵们笔下的航海,则是搏斗风暴,探索未知;他们认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向命运搏斗,这是人最大的意义。而精灵们最强过当代人的一点,则是他们从不沦于空谈,实践自己的所有主张。比如奥卢斯,为了推翻不公正的审判,不惜用一生复仇;还有普留里,为了一个约定,就敢于去刺杀君王。

    想到这里,我又看向了手边的帕努斯文集。

    这本书的皮质封面触感很好,我很小的时候便喜欢。后来长大一些,我对书中灵魂的喜爱开始胜过封面。。

    帕努斯原本是烈阳要塞的大法师,第一次精灵战争开始后,他集结了数千名精灵参战,功勋卓著。但战争结束后,他却放弃了所有的军功和权力,在海上流浪十余年。最终,他和仅剩的追随者,一起登上一艘大船驶向西方,再也没有回来。

    自我从五公爵群岛回来后,我读了很多帕努斯的作品。南方精灵语是帕努斯最爱用的语言,它很难,也很多变,释读起来难度颇高,但观得十之一二也足够回味。我很羡慕他,他潇洒刚直,有魄力做出选择。我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可惜那时我并不清楚这种人生的代价。

    在停靠格拉纳塔尔之前,船长把我叫过来,告诉我说:当我们从格拉纳塔尔再起航,可能就要连续航行至少十天,而我们并不清楚终点的样子。他理解我为什么被选中,但接下来的航程是我无法承受的。他想把我短时间安置在格拉纳塔尔。毕竟作为一个只想四处看看的闲人,在格拉纳塔尔住一个月,已经足够达成目的了。

    不过我拒绝了,我要陪船队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有胆量和命运搏斗的人。”

    当时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在格拉纳塔尔停靠了一个晚上。我们将所有船舱都装满了食物和水,14号清晨,我们起锚,向东南走。阿尔庇奥岛逐渐在背后远去。

    如果南方真是世界的边缘,那么随着船只的深入航行,所见的其他船只只会越来越少。可现实不是这样。随着我们愈走愈远,一些奇怪的船只出现在视线之中。它们都是些轻快帆船,形制各异,成群的出现在远海水域,围着我们打转。船长告诉我,这些船都属于迅捷海盗,他第一次知道,这些船原来从南方来。

    我们的船队再精简,也有五艘长型桨帆船,他们不能奈我何。我们一路来回,都平安无恙。

    这段路程让我们模糊了日夜。我并不确切的记得,我们航行了多少天;直到前几天,我翻出了当时随身带在身边的帕努斯文集:每过一天,我会在扉页上画一竖。照着上面的记载,我们航行了十一天。往后的日期也由此找到标的了。

    我们在5月24日的上午看到了陆地。这个瞬间我清晰地记得,那时正值上午,十点钟左右。船头的海员突然大喊看到陆地,全船人都聚过去,看到一条黄线,犹如曙光般卧在眼前。整船人都欣喜若狂。可当我们真正靠近了陆地,我们才发现,眼前的景色不是那么值得高兴。海浪拍着沙滩,背后是无尽的黄沙,更远处只有低矮的沙丘;不过更远处依稀有一道山脉,像是肮脏画布后藏着的艳色。在海岸,礁石的颜色和沙子一样。这里很难停船,我们沿岸行船两个小时,才找到一处可以勉强停泊的地方。

    这就是“世界的边缘”吗?

    如果说世界终止在这滚滚黄沙之下,也不是不可理解。起码放眼四顾,这片土地没有生命的痕迹。这个结论不久后被打破,一名海员在沙地里发现了一颗枯草根;而另一名海员则在沿岸的礁石底下,发现了活的藤壶。

    至少这是种好迹象,可以证明这里不是完全的混沌而无生机。

    很快时至午后,沙漠里无比酷热,很多海员都中暑了。我们先回船上休息。这段时间,船长把我和其他船只的舰长叫过来,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我是名义上的领袖,但毫无疑问,船长的号召力比我更胜一筹。

    “这些沙子应该可以证明,这儿是毫无价值的吧。”船长开门见山地说。

    这话的确没错,我们只看到了荒芜的海岸,和无尽的黄沙。

    但我们真的看到了所有真相吗?

    船长做了简单的讲话,最后说出了他最想说的一句话:“我们需要返航。”

    其他舰长纷纷点头

    “可我不同意。”

    当时我气血上涌,不知怎地,说出了这句话。说罢,舱室里的所有人,都纷纷将目光转向我。

    我知道经验是宝贵的,经验使我们从阿色底顺利到格拉纳塔尔,又把我们从格拉纳塔尔之后的盲区引到这里。这是我们重要的一步。但当我们迈出了这一步后,我们真的忍心就此放弃吗?可能眼前的景象也不乐观,我们对这里也不熟悉,但是我们有机会和能力做一个开拓者。我们既然能来到这里,我们也有能力做出更多创举,我们不应该放弃!

    这是我最真诚的想法,但我不是靠它们说服船长的。我说服他的话只有一句。

    “你们想走,可以。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年轻时的想法的确有些不负责。但如果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肯定还会这么做。

    于是,会议的重心就无奈地,由我们是否该离开,变成如何深入这片土地。在他们明显的不情愿下,我们得出了初步的方案:两名舰长各带一支队伍,沿着海岸东西方向探索;另外两名则和剩下的海员一起留守营地;我和船长一道,率领一支小队深入内陆,探索沙漠里究竟有什么。

    我原本以为,船长不会想和我一起,但令我出乎意料,他主动要和我探索内陆。我颇感惊喜。

    船长大概四十出头,身形健硕,饱经沧桑。他有过很多年的航海经历。

    “孩子,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下去呢?”我们在沙漠中走着,他突然对我说。

    我没回复他,我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梦想,我想当个探险家,所以我很早之前便出海了。但经历多了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一开始想的样子,所以我现在为城邦干活……“

    你真应该坚持下去的。我想对他说,但最终没能说出口,可能我没资格评价他的生活。

    “……你迟早会明白生活的真相的。“他说了一堆,最后落到这句话上来。

    我的真相,自会由我自己处理。

    他可能有着很复杂的过去吧。我对他感到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同情。我敬佩他的能力。但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

    我们在沙漠里行进了三天。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沙漠里果然不止沙漠。看似死寂的沙海中,还有古怪的岩石,干涸的河道,以及星星点点密布在大漠中的清泉。我们向西南走,绿洲越来越多。黄沙上多出了些许植被,断续的草地中零散开着奇怪的花。

    在这里,我们也能看清远处的山脉。它的颜色和沙漠类似,高耸而褶皱,却更有生机。它沿东西向横亘,卧在地平线上,遮蔽部分天空。

    两座山峰高耸的显眼,依托于山脉,直冲上天际。

    “这就是撑起世界边缘的两根柱子吧。”

    第一时间,我冒出了如此想法,但我下一刻即把它推翻了。不,群山之后肯定还有天地,只是我们需要探索。

    这片土地不算贫瘠,第二天和第三天,我们见到了狼、狐狸和山羊,空中还有许多飞行的鸟类。干涸的河道卧在峡谷里,不同的生物栖息其间,但河道的附近不能找到水。这片土地的水源,大多以湖泊或泉水的形式,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当时,我们的补给已经不多。所幸这片土地的富饶,还能支撑我们再探索一天。我们决定再往前走一日,之后便返回。

    我们没有选择攀登险峻的山脉,而是沿着山脉向西走——前者太容易迷路了。我略微有些遗憾,但这是不得已的决定。28号的清晨,我们出发,一路向西行进。起初的时间,我们看到的景色都是类似的。中午时分,我们在背包里捉住了一只奇怪的虫子,背上披覆着尖刺。尖刺或许有毒,我们非常小心;我们把它扔到老远,希望再也见不到它。然后又是一个沉闷的下午。

    四点钟左右,我们的沉闷结束了。队伍内有一位脚力强健的人为我们开路,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喊出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前方……有座城市!”他说这句话时有点结巴。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肯定会更激动。我们急忙向前去,顺着他走过的路线,先攀登一座小丘。小丘植被荒芜,满是尖利的岩石,在将近顶端的位置,有几座不起眼的塔楼:它们是砂砖砌的,内里狭小而凉爽,放着一些奇怪的容器。我爬到最顶端的塔楼附近,看到了令我意想不到的景色。

    塔楼处可以直接看到山丘的另一端: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小平原,平原正中是一条干枯的河道,像动脉般贯穿着它。再细看,则是地基、石础、石砖,像棋盘和棋子有序排列着;在它们之中,有数条宽敞的大道;还有宫殿、剧场、纪念碑……这俨然是一所伟大的城市。大道上空无一人,可见它荒圮已久,但看着这些废墟,你不难想象出它辉煌时的样子。它的大小顶得上一个半米尔托!

    如果这个地方的消息传到米尔托,一定会引起一阵旋风!

    旋风先在队伍里吹了起来,海员们看到庞大的废墟,不禁红了眼:这是寻宝的大好机会。他们尽其所能在废墟里找黄金,我则看准机会,在无人处漫步。我喜欢独处。从山丘处望去,这座城市最显眼的地方,便是西北-东南向的主干道;一如河流贯穿整个谷地,这条宽阔的大道贯穿整座城市。道路之宽,起码容得下两架战车。

    这条道路引人注目,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两侧的柱廊,它几乎同道路等长。这些柱子大多保存完好,每个都有数人高;每隔几十个柱子,还会出现一座拱门;它们都是用当地的砂岩砌的。

    这些柱子像是精灵的风格,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可惜队伍里没有研究古文明的专家。在其他人眼里,宝物永远只是宝物,而不会成为文明的见证。

    可是正是这些伟岸的建筑和艺术,让我们有着穿越时间的能力。我们这些后来人,才能藉此再度见证文明。

    太阳逐渐落下,我们今晚要在城市里扎营了。

    这是我们原本的想法,但出现了一重变数。

    那时,我站在城市废弃的宫殿前,宫殿的面积很大,但如今只剩下断柱残墟。就在这时,我听到马蹄的声音。我向四周望去,空无一人;而当我听到惨叫声时,我开始明白,麻烦要来了。我飞速向周围的小巷奔跑,寻找着我的同伴。在我看到同伴前,我被岩石绊倒。我拼命想爬起来,但当我转过身时,迎接我的却是一个奇异的身影。当时太阳西垂,四处染上红光:我没能看清那人的样子。他穿着奇怪,手上拿着剑。他看着我的眼睛,拿剑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用剑柄猛击我的头。我失去了直觉。

    然后,我只感到一阵颠簸。等我醒来时,我半躺在一处帐篷里,面前有一个和我肤色相似的人;他戴着头巾,腰间别着一柄莱韦尔式长剑。我身边那本帕努斯文集在他的手里,他见我醒了,没抬头,却先开口。

    “你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糊涂,便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他叹了叹气。

    “我们还是再见面了。“

    再见面,他指的是……

    我当时已经清醒一些了,便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他的鼻梁高耸,目光深邃,眼神藏在阴影下,但我依然能认出他是谁。

    就在此刻,他和我对视了。

    “你是吕西安!“

    “算是吧…“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了一个新名字。”

    “现在我叫巴赫尔了,在当地语里是‘自由’的意思,一切果然改变了很多啊。”他放下书,转而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过去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都没想现在的处境,便问出了这句话。这的确是我当时最想知道的事。

    “我……这很难回答。“他喝了一口水”你们不应该去奎乌斯的,那儿不安全。“

    “这几年你还好吗?“我不想听他转移话题。

    他先是躲避我的眼光,然后和我对视。紧接着,轻轻地说。

    “不用这么严肃啦,起码结果是好的。而人想要求取好的结果,肯定要历经磨难的。“

    “出现在这里,难道算是好的结果吗?“

    “应该是吧。“他看了看帐内桌子上的火光,没有说话。

    “我想听你告诉我,这几年的事情。好吗?“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其实科尔赫的总督不是什么好人,他凶狠残暴,只知道和上层的人阿谀奉承。你走后,我为了阻止他做一件很坏的事,砍伤了他的腰…“

    我记得,那位总督后来回城荣升了,他腰部的确有伤。他说这是为抵抗海盗作战而来。看来为自己编得了不少同情。

    “然后,我一路向北逃,靠着一艘渔船越过了海峡,来到了北方的伊芮荻亚。我跟着一个商队,帮他们打下手,但这支商队后来被一支雇佣兵团劫了。商队的大部分人都死了,但兵团的队长看上了我,我就加入了他们。

    “再然后,伊芮荻亚卷入了兰塞尔王国的事情,和很多国家一道,爆发了一场大战。你应该知道。”

    没错,米尔托也是那场战争重要的一环。因为战争,米尔托兵员短缺,所有市民男性都被安排守城,只有贵族还能坐在学院里。那时我刚刚进入学院读书。

    “我们被伊芮荻亚公爵雇佣,赶赴兰塞尔作战。兰塞尔是曾经南方精灵的文化中心,我还在那里拾得过几卷安达诺尔的手稿,可惜它们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后来我们在白溪隘口遭到突袭,全军覆没。当场战死的是大多数,我则是战场上被俘的少数;大概几个月后,我们被卖到遥远北方的一座异教港口做奴隶。

    “这听起来是很恐怖。但在这段时间,我发现我们关于这些异教土地的许多讲述,都是错误的。他们信仰的神祗没有那么可怕,他们的习性也没那么野蛮;但他们错就错在购买了太多奴隶,剥夺了太多人的自由。

    “或许,我原本会被卖到另一个地方,但我不允许这样。我在那里认识了几个人,和他们一道找机会逃跑了。当晚当地人在举办节日,没人看守我们,我们趁着这个机会,撬开奴隶监狱的锁,成功离开了。我们和同样想逃跑的几十个人,拿着应该属于狱卒的武器,飞奔到港区,抢夺了一条轻型帆船,趁着夜色逃到了海上。

    “那晚风大浪急,风暴马上就要来了。我们没人学过航海,全凭运气在海上漂流。好在世上总有能冲破风暴的人。我们最终都幸存了下来。

    “后来,有一个人提出建议,让我们向南走。他告诉我们,这里虽然有无数的奴隶受苦,但总有人心向自由,而每一个向往自由的人都会向南去。这是他们家乡的传说。

    “然后我们就真的向南航行了。

    “这一切听起来很奇特吧,但我们真的成功了。最终,历经波折,我们来到了这里。这儿没有奴隶,只有许多和我们经历相同,志同道合的人。我们加入了他们。这就是你在这里看到我的原因了。“

    我听着他故作无所谓的语气,心中无名火起。我握紧了拳头,在他说完这些话后,我狠狠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为什么……如果说科赫尔总督是那样的人,你只要当时和我说,一切不就都不会发生了吗!我在回去后告诉父亲,撤了他的职,流放他,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我也可以把你接到米尔托!你为什么没有考虑我……“

    那时我已经无法看清他了,我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我只看到了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接下来他无奈的微笑。

    “我不想带着目的接近你,我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

    “不……你根本不把我当朋友,要不然你不会把这些瞒着我……独自承受一切……“

    “我说过啊,你的机会有很多。贵族之间的事情一定很复杂,但你仍然有选择天真的权力。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我知道,也只是我没得选。“

    “可是……你这么逞强,我更痛苦啊!“

    眼泪逐渐流出,我感到四周一阵温暖,他抱紧了我。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影响你,想让你好好生活下去。我想让你有比我灿烂很多的生活。”

    我当时已经说不出话,把头紧紧埋在他的怀里。

    “至少,我们现在的生活都很好,不是吗?虽然这一次,还是你来找我,但我以后肯定会去找你的。我们会克服一切阻碍的。”

    事情发展成这样,我必须要责怪他。但细细想来,最应该责怪的还是命运。我一直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他在各方面都比我强很多,后面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这点。但只是命运,让我们有了短暂的快乐,和长久的痛苦。他让我这个被困在宫殿和书斋里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快乐,却让我在余生中永久背负了这段感情。

    “答应我,回到米尔托之后,好好生活下去,过你该过的生活。等到以后,我们一定会在更好的地方相见的,好吗?”

    我埋在他的拥抱里,没有说话。他看着,亲吻了我的额头。

    那晚我在他的帐篷里休息了。我们互相都称彼此为最好的朋友,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段感情比朋友更深。可惜那晚,我并没有对他说出“我喜欢他”。

    “以后,你还是继续叫我吕西安吧。”那天深夜,他突然叫住我。

    “这个名字只属于你。”

    第二天,他的人送我们离开。我后知后觉,他已是这里的小头目了。从船员的口中,我得知了昨天傍晚发生的事:一位海员在废墟遇到吕西安的人,挑衅地将他赶走了;他们当然会认为我们是入侵者,于是将我们缉拿归案。我的队伍认为,他们的安全是我和当地头目艰苦谈判的结果,这成为了我在航行中最大的功勋。

    又过了几天,我们回到岸边;另外两支队伍也回来了,两侧的海岸没有新鲜事。我们准备返航。船向米尔托归来,我看了那道山脉最后一眼。

    回到米尔托后,我作为船队的领袖,向大议会呈交报告。在报告里,我如实写下了大多数情况,但隐去了城市废墟和吕西安的部分。我不想让那里成为亡命之徒的寻宝地,也不想让那里迎来一位悲惨的总督,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哦对,在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我手边的文集不见了。它或许是落在了吕西安的营地里,或许是被吞没在滚滚黄沙里,在这之后,我很久都没见到它。

    船长和其他海员指证了我的功勋,我获得了大议会的表彰,并在不久后成为专门的外交使节。在这些岁月里,我游历过许多地方,去过富庶的西方,也去过信奉异教的东方;我瞻仰了无数的文明,记录过无数人的生活;更见证过许多阴谋、权力,它们让人悲伤,但我很难不卷入其中。后来,我回到了米尔托,加入了总督顾问团,成为了负责外交事务的首席官员。我获得了尊荣的地位,但这是段痛苦的日子。

    剩下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奴隶部落逐渐壮大,并开始向东迁移。彼时,东方的格拉提王朝陷入内战,这个部落也牵入其中。在漫长的战争中,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建立了一个强盛的新帝国。他们自称“苏拉姆”,而在米尔托,我们都叫它奴隶王朝。

    “苏拉姆”的新王也随之到来了,他有一个响彻世界的名字:巴赫尔大帝。

    格拉提王朝的灭亡,对米尔托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因为我们几条最具价值的东方航线终点,无一例外,都是格拉提王朝的势力范围。在他们陷入内战时,我们也藉由他们的战争,赚了不少不义之财。但我们从未向这个奴隶部落表示支持,而现在他们将这片土地重归一统,我们商路的未来,蒙上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于是,在奴隶王国成立两个月后,我作为首席外交官,带着丰厚的礼物,率领巨大的船队前去他们的首都,和他们交好。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同吕西安的关系,这是我心中最宝贵的秘密。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他还会记得我吗?就算他记得,他所见到的我,又是否还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呢?

    船队航行了大半个月,我们来到了奴隶王朝的首都塞尔克-菲丁。历经八天的等候,我们终于获准觐见巴赫尔大帝。那一天,我双手捧着献给他的礼物,在宽敞的宫殿里单膝跪地。我低着头,听着侍臣用当地语言念繁复的绰号;随后,我听到脚步声,一个穿着繁复绸缎的人向我走来。他看了看礼物,示意我把头抬起来。我抬起头,看到他蓄起了长须;他的目光深邃,眼神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它。

    他回头走向王座,和侍臣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侍臣示意我们把礼物放下,并在首都多留几天,明晚会有一场盛大的宴会招待我们。

    第二天晚上,我们受邀来到一处花园,参加他们的宴会。那场宴会的气势,在我漫长的人生中,也是所见数一数二气派的。宴会开始了,大帝威严地向所有人致辞,然后向使节们敬酒。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悲凉。我不断在人群中穿梭,试图躲着他。直到他不见踪影,我才找个地方坐下。当晚的酒很好,但我怎么都喝不下去。我看着来往的人群,更是心生烦闷。我受不了这种痛苦,我要出去走走。

    于是,我离开这些欢乐的人,开始在花园的无人处散步。眼下,四处寂静,我走在一条曲折的步道上,两边种满了玫瑰和郁金香,芳香迷人。

    可惜花朵在夜里不会闪光。

    就在这时,我在眼前看到了一个身影。他穿着一条厚重的丝绸长袍,却单薄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玫瑰丛。他似乎并没注意到我,我也从未见过他的身影如此悲凉。

    “吕西安?”我鼓起胆子,向他问道。

    他先是打了个激灵,然后缓缓转过身。他看到我,无奈地一笑。

    “我们……都老了啊。”

    尽管我们都清楚,这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是啊,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我最近过的很不好。”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理解……但起码,我们再见面了,不是么?”

    “你一直说要来找我,但是……一次也没有。“

    我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会不理解,他不能来找我的原因呢?我们都为自己的人生,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又是什么让一切变成这个样子呢?

    “可能,要怪命运吧。“我强忍住哽咽,故作淡定地和他说。为什么我在他的面前,连说假话都不会了呢?

    “是啊,任何人都逃不开命运。“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我也能依稀看到他眼中,晶莹的光点。

    “这几年,你过得很不好吧。“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过的的确不好,但比起他,肯定不及。

    “最不好的事情,是等到今晚过去,我们都要回去原本的生活里……“我有种预感,在今晚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我一定要对他说一些话。

    “是啊,我们的生活,都是一团糟。“他也叹了口气,望着天上的繁星。

    “你说,如果我们在十六岁那年,抛开一切,一起出去旅行,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问。

    “我们可能会成为大陆最著名的旅行家,或者专门研究古文明的学者……“

    “想想都让人期待啊。”

    “可惜我们都没有选择生活的勇气……我们的勇气都在一些无谓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地面“我的生活根本不属于自己,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我连主宰自己的人生都不会,我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不要这么说……”他也坐过来,挽住我的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我们都逃不开命运。或者说……

    “我们应该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虽然时间不长,但你是我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

    “我有时候也会想,生活简直没有希望。但感谢我们的相遇,让我们的生活多出一点光。每当我遇到困厄的时候,我都会想,在遥远的米尔托,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他在等我找他,所以我一定会撑到见到他的那一刻。这就是命运赋予我们的意义吧。“

    是啊,我游历四方,不也是一直抱着再见到他的一丝希望吗?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最终还是没能对他说出那句话。但我想他明白,我们都明白。那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好的夜晚。尽管我们都年过半百,但那天晚上,我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回到了那座生机盎然的岛屿。我们在花园里看星星,一如几十年前,我们在那片宁静的精灵废墟里,仰望澄澈的星空。

    第二天,大帝让奴隶王朝的宰相,和我谈判新的贸易条款,这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谈判结果是预想中的不乐观。一周后,我们准备离开,大帝回赠了我们一些礼物。在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我的住处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大帝的侍臣郑重地给了我一个木匣,再三嘱咐,一定要我亲自打开它。

    于是,在他离开后,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了木匣的内胆:里面是一本书。这本书的皮质封面很旧,纸张也变得发黄、发脆,但我依旧记得它。这就是我的那本帕努斯文集。

    我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是我为记录天数画的竖线,过去的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

    在竖线的下面,则多出了一段话。

    “我们的生命到头 /竖起一面旗帜。“

    落款:吕西安。

十一

    那个任期之后,我不再担任任何公职。大议会希望我提供建议的请求,也都被我婉拒了。我想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四处旅行;但不是为了外交,而只是为了自己。可是,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身体早已支撑不起如此的远行了。于是,我在科赫尔市郊买了一栋别墅,寄希望于在此度过余生。这里地处偏僻,很少有人来拜访。每天早晨起来,打开窗户,我都能看到那处承载回忆的山丘,山丘上有一座精灵遗址;几十年前,有两个少年曾经在那里认识,成为了朋友,但他们并没走上相同的路。

    巴赫尔大帝继续在东方,挥洒着扩张的伟业。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记起我呢?

    几个月前,一位故交前来看我。他和我说起国内外的诸多时事,告诉我叱咤风云的巴赫尔大帝,在一场战争中不幸坠马而亡。我的心情复杂。这对他而言,究竟是一场失败,还是一种解脱呢?但我和他的感情,以后再无见证了。这件事情,以无比草率的方式画上句号了。我不得不难受。

    我已经感觉到,我的记忆正逐渐变差,可能有一天,我迟暮的身体会承载不了这份回忆。而在我离开人世的那一刻,这段故事就真的没人记得了吧。

    这就是我写作这篇文章的缘由。我想把我年轻的回忆记录下来,不单单是记录我,也记录早已远去的那个他和他。我们都会死,但那两个少年永远活着。

 

前米尔托第三十四任总督顾问、大议会监理:加斯帕·福斯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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