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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1

2021-07-10 23:06 作者:黑满月  | 我要投稿

边缘掐灭手中的兰州,抬眼观察着这对刚坐下的母女,她们看起来并不富裕。母亲叫白雨容,操一口西北方言,穿着朴素,衣服上有几处陈年油渍,两只手粗糙不堪,稀疏的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丝。此时她正用殷切的眼神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边缘,期待着边缘的回应。母亲身边是一个十岁左右名叫蓝月月的小女孩,她双目失神,无精打采,看起来十分疲惫,头发乱糟糟的,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她正一边打瞌睡一边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仿佛睡着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办公桌上摆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政法大学出版的《犯罪心理学》,边缘不喜欢这本书,翻了几页后便没再动。但很多人都迷信这本书,他知道这本书摆在桌面上能起到装点门面的作用。这摞书旁边是立着的一支价格表“边缘侦探事务所收费标准”,有价格较高的一次性收费,也有按天收费但不担保调查结果的较低价格。桌面正中有一部老旧而厚重的联想工作站,工作站上放着这位母亲带来的线索,一副造梦者耳机。据说这副耳机可以帮助佩戴者轻松进入梦境,发售这些年以来评价一直都很好,要不是因为价格有些贵边缘早就买来体验了。

女人声称她的女儿在佩戴造梦者时受到了伤害。

“方便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边缘问。

白雨容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不堪的往事,她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月月她从来都不做梦,从小就这么样滴。额想着总该让她试一下做梦是个啥,就给她买了这个造梦者滴耳机,莫想到她带上这个耳机滴第一天就出哈问题咧。前天晚上,额给她带上造梦者,她很快就睡着咧。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看她还莫醒,月月她上学从来都不用额叫她起床,可那天她一直都莫醒,等到额发现她不合适把耳机拿下来之后她才醒咧。醒来后她就一直哭,也不愿意睡觉,你看她的胳膊都给掐成啥样子咧。”白雨容说着轻轻提拽起蓝月月的左胳膊,上面一片青一片紫,还有蓝月月刚掐过的一片红。

“做噩梦了吗?”边缘温柔的问。

蓝月月抬头看了看白雨容,白雨容给蓝月月一个鼓励的眼神,“告诉侦探叔叔,他会帮额们滴。”

“没做噩梦,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蓝月月说。

“那是怎么回事,失眠了吗?”

“也不是,我说不清……”月月顿了顿,思索着应该如何表达那晚的经历,似乎表述那些事情需要很复杂的语言,“那天晚上我很清醒,但是我睁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嘴,挪不动胳膊。我看到世界突然变得白白的,又突然变得黑黑的,就像妈妈在不停的开灯关灯。时间很慢,就像过了几个月一样,几个月都在变黑变白。我很害怕,但是我没办法说话,就像死了一样……”

“你看这孩子,她这么小,别老说死这个字,多不吉利。”白雨容听到蓝月月这样说赶忙打断她,像是犯了什么大忌一样。

“然后呢?”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像是几个月那么久,我慢慢感觉到手回来了,眼睛也回来了,嘴巴也回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你在没有眼睛的情况下过了好几个月?”

“感觉几个月。”

“既然没有眼睛,那你是怎么看到那种,黑白变化的?我不是怀疑你说的话,只是有些矛盾点我需要搞清楚。”边缘提问后立刻做出了必要的解释。

“我不知道,就是,就是感觉到了。”

“听起来这件事挺蹊跷,你们去检查过吗?”

白雨容拿出一份诊断报告书,临床诊断一栏写着“轻微脑神经衰弱。”医师建议一栏写着“保证休息时间,补充维生素。”看得出这名叫孙仁青的医生态度相当敷衍。

“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报案。”边缘习惯性的问了一句,他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和警察是竞争关系,往常他接到的多半是些难警局不予立案的私人案件,但这次的事情看起来像是商业案件。

“去过,警察说月月没有受到伤害滴证据,不给额立案。”白雨容说。

边缘稍加思索发现的确如此,虽然蓝月月说自己经历了死亡般的体验,但她的身体实际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连医院也没能开具受伤证明,仅凭一项轻微脑神经衰弱的确不好立案。

“那咱谈谈费用问题吧。如果您选择按照天数雇佣,价格是每天五百,我会每天按时向您汇报调查进展,您如果对我的调查结果不满意可以随时解除雇佣关系,但之前的费用不退。您也可以选择一次性付款,我保证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并帮您拿到赔偿,如果中途出现意外无法完成调查或者最后没能拿到赔偿我这边提供110%的退款。”

“一次性付款的话,要多少?”白雨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三万。”边缘收回了本该说出口的报价,报了个较低的价格。

“额没这么多……”

“价格还可以商量,您觉得什么价位合适?”边缘已经很久没接到案子,更重要的是是这个案子他已经有了调查思路,不想轻易放弃。他有过几次跟大公司打交道的经验,手头有些证据的话要点赔偿并不难。

“额只有一百三十块,”白雨容说着取出一只红色的袜子,从里面逃出来一卷钱,面额最大的一张是二十块,“前几天买耳机花了很多,现在只剩这些了。能不能先欠着,剩下的等额以后发了工资再慢慢还你。”

“这……”边缘有些为难,他看得出白雨容多半是在给别人做保姆或者餐厅服务员,收入不会很高,而且以前他曾遇到过帮别人办完事儿却要不到钱的局面。国家并没有任何法律文件明确私家侦探的法律地位,要债对他来说相当麻烦。“这可能不太合适,我也是有成本的,这些钱加油都不够。”

“侦探先生,额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以前帮过很多穷人,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额也不会来麻烦你。你知道额带着月月去买耳机的专卖店去讨公道时店员咋说的吗?他们说全国有几千万人都戴了他们的耳机,怎么就只有额家月月戴出毛病了。他们说……说额家月月不正常!”白雨容说到这里整个人开始发抖,声音也随着颤抖,她想哭,但尚未完全懂事的蓝月月此时就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妈妈,白雨容不敢哭,她没有哭的资本。

“你先别着急,我再替你想想办法!”边缘看到白雨容的情况赶忙安慰道,他怕自己心软。

其实他已经心软了。

白雨容使劲撑着发红的眼睛没有流下眼泪。她带着蓝月月走出边缘的事务所,蹲在门口叮嘱了几句之后把月月留在门口,自己折返回来。

白雨容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吧和脖子上,她背对着月月不让月月看到,但边缘却看的清清楚楚。哭完后白雨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她擦干眼泪轻声说道:“侦探同志,让你看笑话咧,额只是太难咧。其实刚才你让额交代事情经过我莫有说完,额怕她难受。额现在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就算你不帮额,能听额说说也行,额自己憋着太难受咧。”

边缘点点头。

白雨容揉揉眼睛,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额和丈夫是村里从小一块长大滴,他叫蓝星。额书读的不好,初中之后就没再上学,蓝星大学毕业以后在一家搞网络的单位搞编程,他攒了些钱就回村娶了额,那时候额们可开心了,额那时觉得额是最幸福滴女人。

“蓝星很爱额,他在家时每天一天三顿都会做给额吃,不管啥额想吃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做给额,哪怕有时候额提出很过分的要求他也会想办法满足额。有一次额说而想吃手机上看到的和牛肉,但那时额们刚结婚,手头不宽裕,他就想办法给额做了一块和牛肉。他买了普通牛肉和白白的牛油,用针管把牛油打到牛肉上划好的缝里,等牛油凉了以后那块牛肉真的就像视频上的和牛肉一样有大片大片的雪花。额那时好开心,虽然那块肉不好吃,有些糟蹋,但额真的好开心。

“后来额们有了女儿,额给她起名蓝月月就是希望她以后能过滴更好,更亮。月月出生后蓝星工作更加努力,每天都扑在公司的电脑上没日没夜滴写代码。额们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额和蓝星团聚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月月五岁那年,蓝星出事咧。他们公司滴人说他是写代码时突发脑梗塞,后再来抢救下来时他成咧个植物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烧钱。额舍不得他,花完了它们单位给的赔偿,又花完了攒下的积蓄,最后把房子也卖咧,就为咧他能多活几天。后来所有钱都花完,他还是没咧,几个亲戚凑钱给他办咧丧事,那时候月月才五岁。

“月月小时候毛病不少。她比其他孩子记性差,容易忘事,经常刚安顿过的事情就忘,就连蓝星给他教的那个什么馍馍电码她都记不住。蓝星的丧事结束后月月因为太难过害了一场大病,在那之后月月忘咧他爸爸去世这事,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创伤太大导致咧失忆。额不敢再刺激她,就扯咧个慌说蓝星出国咧。

“好多年过去咧,月月经常问额他爸爸啥时候回国,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扯谎。额有时候想要是她能做个梦,梦见蓝星,那该多开心,但是自从她失忆后就再也没做过梦,现在她学习可好咧,再也不忘事儿,但是也再也没做过梦。

“这个造梦者耳机打咧广告,他们说可以让任何人做个好梦,额就想着能不能让月月也做个梦,在梦里见见蓝星,可惜最后也没有见到……

“侦探同志,谢谢你听额说这么多,能有个人愿意听额扯这些额已经很满足咧。你忙你滴,额先走咧。”白雨容说完这些后压抑着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她向边缘鞠了一躬,抬脚往外走去。

边缘叫住白雨容,从她手中那一踏纸币中抽出十块。

白雨容眼里满是感激。

 

 

晚上,边缘回到家,妻子和女儿一眼就看到了他带回来的造梦者,妻子打趣地说道:“你总算舍得买了,你再不买我就该买回来了。”

“不是买的,这是客户提供的线索。”

“来生意了!这次能赚多少?”边缘并不是总能接到生意,听见丈夫有了新客户妻子十分高兴。

“价格还没谈好,估计不会太多。”

“奥,我知道了,你多半又心软了给人白干是不?”妻子有些不高兴,她知道边缘不是头一次白帮别人做事了,有时她埋怨边缘不该这么心软,但边缘总能搪塞过去。

“有点。”

“你就吃老本吧,看你攒下的钱够你花多久。”

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后女儿吵着要玩边缘带回来的造梦者,边缘摸摸她的头说那是工作要用的东西,女儿便乖巧地跑开了。

边缘的调查首先从手中的造梦者开始,他前往造梦者官网查找关于这款耳机的资料。资料显示造梦者由造梦科技有限公司于三年前推出,工作原理源于法兰克福大学的一项研究,他们在志愿者入睡并进入‘快速眼动期’后用40赫兹的微弱电流刺激志愿者脑额叶,这一举动使得志愿者们做梦都几率大幅度提高。这项发现之后被造梦科技有限公司深入研究,他们的耳机在耳朵后方配置了电磁波发射器,用电磁波取代了电流,同时增加了检测设备,会针对不同的大脑反应发射最具效率的电磁波,保证了入梦的成功率。

网站上并未提及这种现象背后的原理,也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边缘决定亲自尝试佩戴造梦者的感觉。他在客厅打好地铺,安装了摄像头,又给自己身上安装了一台心率检测仪器。这台仪器之前曾用作测谎仪,但使用频率并不高,因为没人会听凭一个私家侦探的摆布。

给造梦插上数据线后边缘准备入睡,妻子看到丈夫如此大张旗鼓就为了睡一觉,忍不住吐槽:“阵仗可真不小。”

边缘坐起身,想起白雨容描述的症状。他不清楚自己是否会遇到蓝月月所经历的状况,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叮嘱妻子:“明早你上班要是看我还没醒,就帮我把耳机拿下来。”

 

夕阳挂在两山之间,湖面倒映着金灿灿的阳光,太阳在湖里变成了一串长长的,摇晃着的金色糖葫芦。一阵风拂过,湖边的柳树摆动枝条,像少女的发。

柳树下面站着一位正真的少女,看起来不超过六岁,边缘走过去打招呼,“你好。”

“你好。”少女转过头,边缘觉得她有些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你见过另一个我。”

边缘不明白她的意思。

“陪我走走吧。”小女孩拽着边缘的手,两人沿着湖岸慢慢地走着。

“我们去哪?”两人不知走了多久,走出了两座山缝隙里那残余的一条阳光,走进了大山的阴影。但小女孩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还在往前走。

“不去哪,就在这,你看这阳光多好。”小女孩回过头,她给了边缘一个甜甜的笑容,边缘看着这这稚嫩的脸孔,越发觉得熟悉。

“哪儿还有阳光,我们不是已经走到山底的阴影里了吗?”边缘说着指了指湖对岸的大山,没想到顺着自己指的方向,他又看到了挂在两山之间的夕阳。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回来了。

那夕阳渐渐升起来,边缘更奇怪了,难道这是朝阳,是自己一开始看错了吗?边缘回过头寻找小女孩的踪影,她不见了。

 

边缘设置的闹铃响了,他睁开眼,原来那只是个梦。

边缘没有打搅还在熟睡的妻子,早早收拾好便出门了。他按照诊断书上的地址找到了蓝月月去过的那家医院并挂到了给月月诊断的医生的专家号。医生名叫孙仁青,除了医生这一职位之外他还是国内著名的脑神经学者。

“说说你的情况吧。”孙仁青知道有人进来,但视线并没有离开电脑,他永远都处于学习和探索的状态中,这是他作为一名学者的自律。他的皮肤很白,胡子打理的相当精致,但浓密的胡子看起来和他的肤色很不协调。

“孙医生你好,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您看过的一位患者,她叫蓝月月,是个十岁的小女孩,你还记得她吗?”

“你是?”孙仁青感到很疑惑,这不是一个正常病人会提出的问题。

“我叫边缘,是个自由职业者,偶尔替别人打听点消息。”

听见边缘的名字孙仁青皱了皱眉头,显然他听过边缘这个名字,而且印象不算好,“我知道你,”孙仁青把视线挪到边缘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你以前找过不少人的麻烦,不知道我是犯了什么事儿,劳烦你来我这,私家侦探先生。”

“我只是来了解蓝月月的病情,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我之前看过你出具的诊断报告,上面的描述很简单,可我感觉她的情况远不止如此。”

“你觉得我的诊断有问题?”孙仁青的声音抬高了,显然他并不认为眼前的男人有资格对自己诊断评头论足,“请问你毕业于哪所高校?”

“我丝毫没有怀疑你的医术,可她告诉我的情况太蹊跷了,用一句神经衰弱概括的确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蓝月月告诉我带造梦者那晚她一直都清醒着,但是身体没法动弹,也没法醒过来。这显然不是脑神经衰弱的症状。”

“那你觉得这是哪种病的症状?”这是孙仁青连续第三次反问边缘,每句话都充满了敌意。

“不知道。”边缘如实回答,假如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就不会来这里了。

“那我来告诉你,假如她说的清醒却睁不开眼睛的情况持续了五分钟,那是梦魇,可如果她持续了八个小时,那就只会是碰瓷。那个叫白雨容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是什么好人,绝对是她教唆了蓝月月,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想来我这里搞个受伤证明。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每次有新产品上市就会有那么一拨人莫名其妙的受伤。我说这么低级的骗术你就看不出来吗?”孙仁青故意把碰瓷这个词语说的很重。

“你刚才说的梦魇是怎么回事?”边缘很敏锐地抓住了孙仁青无意间说出的重要信息,立刻追问。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面对抓不住重点的边缘,孙仁青更生气了。

“我听见了,不排除碰瓷这种可能,但人家毕竟是我的客户,我有义务承担调查责任。”边缘顿了顿,“就像您也不会拒绝一个挂号患者的请求,对吗?”

孙仁青本来还在生气边缘抓不住重点,但听到这句辩解他突然笑出声来,表面看起来边缘是拿他做医生的事情举例,其实本意是在说“我挂号了。”这句诡辩让孙仁青的敌意消退了一些,而且他觉得的确不该为难自己的挂号患者。

孙仁青喝了口水,平复心情后开始解释:“梦魇,俗称鬼压床,是一种很多人都经历过的常见生理现象。现代医学认为人体在苏醒过程中肌肉和大脑皮层的苏醒是分开的两个步骤,通常这两个步骤是同步完成的,但有时候大脑皮层和肌肉并不同步苏醒,当大脑皮层后于肌肉苏醒人就会表现出梦游的症状,而当人的大脑皮层先于肌肉苏醒,人体就会表现出梦魇。”

“这么说月月的大脑皮层先于肌肉早苏醒了八个小时?”

“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说她们在碰瓷。”

“也许情况特殊呢?有没有什么情况会导致人容易产生梦魇,或者长时间梦魇?”

“不良的睡姿和生活作息都会导致梦魇发生,但是更主要的因素是不良情绪,如果一个人的精神长期紧张,或者心事过多压力过大都会导致梦魇频繁发生。至于单次梦魇的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每个人肌肉苏醒的速度都不相同。持续八个小时的梦魇从未出现过,持续这么长的时间几乎可以称作永恒梦魇。”

“那人在梦魇状态下会看到什么景象?”

“梦魇状态下人是无法睁眼的,她看到景象其实就是当时脑海里所想的东西。”

“那蓝月月看到的八个小时的黑白交替的场景也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这大概率不会是她的想象,太无聊了,我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连续想象黑白转场八个小时,和这比起来就连数羊都更有趣。我认为这是她编造的,为了让她们撒的谎看起来饱满一点。你对这款产品还是了解的太少了,但凡你用过一两次就会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

“其实我已经用过了,尽管很不想承认,但……那种感觉的确很好。”边缘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优盘,“今天来拜访你还有个事情,这是昨晚我佩戴耳机时记录下我的一些身体状态,想请你看看有什么异常。”

“睡个觉罢了,能有什么异常?我还从没见过有你这么无聊的人,居然会记录自己睡觉的过程。不过既然你挂号了,我没理由拒绝检查患者的资料。”孙仁青说着打开优盘中的文件,里面是一份心率变化图和一份视屏文件,他首先打开心率图,拖动进度条观察一整晚的变化,“如果你真的以为会有什么异常,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作多情,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认知偏差。成年人要少点幻想,多点……”孙仁青没再说下去,他发现了心率上出现的异常。

“你昨晚一直都带着耳机吗?”

“对,视频文件是我录制的睡觉过程。”

孙仁青打开视频,不停的拖动进度条,很快他发现视频文件中也出现了问题。

“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边缘看出孙仁青表情产生了变化,之前他胡子底下流露出的那种自信,不屑,嘲讽统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的体质的确与众不同。”

孙仁青拨了一个电话向院长请假,然后带边缘回到自己家里,孙仁青说:“现在我来证明你的与众不同,给我录像。”说完后自己带上造梦耳机躺在床上,等边缘打开手机录像时孙仁青已经安装好心率检测仪器呼呼入睡。

一个小时后孙仁青醒来,他迫不及待的检查自己的心率记录,然后查看了边缘手机里的录像,看完后他愣在原地。

“请原谅我在你睡觉时用了你的充电器,手机有些不抗用。情况如何?”

“和你一样。”

“看样子你也与众不同。”

孙仁青万万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外行人嘲讽了。更可怕的时如果不是这个外行人的出现,他也许永远不会发现这副耳机中隐藏的问题。孙仁青给边缘到了杯水,边缘没有推辞,他一饮而尽,然后眼巴巴看着一脸疲倦的孙仁青,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仁青打开一台电脑,插上边缘的优盘并把边缘的心率图调出来:“这是你昨晚的心率记录,我的和你的差不多。问题很明显,你自己应该也能看出来。”

边缘只看到一条起伏稳定的折线在不停的蔓延下去,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摇摇头。

“这幅图太稳定了,从记录开始到你早上醒来心率一直稳定在七十二次到七十五次左右,但一个正常人在入睡之后心跳速度会降低十次到二十次,这幅图上看不出你曾经入睡过。你睡觉时的录像也是如此,整个晚上你都保持着白天的呼吸频率,假如你只是给我这样一个视频让我分析,我一定会断定你在装睡,而且装了八个小时。”

“可我的确睡着了,而且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这正是让我难以理解的的地方,全世界所有使用过这款耳机的人都得到了完美是睡眠,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居然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现象。”

“这个现象能说明什么问题?”

“我们是否真的入睡已经没法判断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戴上耳机睡觉的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身体消耗的氧气没有降低,心率和呼吸状态都可以证明这点。至于这些氧被哪些器官消耗了,还需要实验。接下里我会把这个问题研究清楚,如果你能联系到那对母女请替我表达歉意。”孙仁青想到自己曾把月月的母亲当成碰瓷者,心里有些愧疚。学者的敏感和骄傲让孙仁青决心把这个问题研究清楚,他加入了边缘的工作。两人分配好调查方向后便分头行动。孙仁青在家对自己进行人体实验,边缘继续寻找其他线索。

 

一间不大的房间里摆满了好几排金属架,架子上码放着几千张正在运转的显卡。第一排架子靠近门口处,边缘向韩锦龙交代了蓝月月的情况,并把之前和孙仁青的发现一并告诉了他。韩锦龙是边缘大学时期的老熟人,计算机专业出身,毕业以后一直在几家网络企业扑腾,还曾经在造梦科技有限公司干过一段时间。后来攒下些钱自己搞了个几台矿机,正好赶上一波电子货币涨价赚了不少,便逐步扩大规模走到了今天。挖矿这事儿做起来并不费功夫,边缘找他寻求技术帮助时他没拒绝过,算是边缘的网络技术顾问。

趁着韩锦龙思考的空挡,边缘好奇的打量着一排排显卡,虽然他早知道“挖矿”这件事,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规模性的“矿区”。

“造梦者的运行代码编写我参与过,产品实验阶段也检测过人体反应,在造梦状态下睡眠和自然状态下入睡是没有区别的,不管是心率还是呼吸,否则也不可能成功上市。现在出现了影响心率的问题,多半是有人动过造梦者的运行代码。”

“有办法证明吗?”

“很简单,只要把耳机里的运行代码扒出来,然后和之前我们编写的运行代码进行对比就行。”

“需要多久。”

“不会很久,这东西我熟悉的很,经常有人来找我修。”韩锦龙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忙活起来,他的电脑上有各种神奇的软件,扒代码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他操作时电脑忽然提示操作错误,紧接着不停提示病毒入侵,整个电脑屏幕开始闪烁。韩锦龙啧啧称奇:“好家伙!这么猖狂!”

“怎么了?”

“被病毒攻击了,杀毒软件和防火墙全部瘫痪。”韩锦龙指了指屏幕,上面是一片蓝。

“重启?”边缘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计算机知识认真地建议。

“做不到。电脑按键也被攻击了,现在只有切断电源一条路。我以前就发现电脑出了问题,没想到今天突然爆发,你可真走运。”

“是因为我吗?”

“开玩笑的,碰巧罢了。”

“你说之前发现的问题是什么?”

“大概一年前,我整理文件,发现磁盘的储存空间被莫名占用。我的F盘当时显示还剩下2G空间,但是我想把一个很小的文件放进去时电脑显示空间不足。我想尽办法也没查出来怎么回事,直到后来我换硬盘时才发现问题出在哪儿。原来的那块机械硬盘的磁头够不着磁盘最外圈的两毫米。”

“是磁头太短了吗?”

“不是长度问题,它选择性的忽略了最外面那一圈,就好像那里被占满了,我外接了其他的磁头后才读出了那里的数据,全是些乱码。”

“像是中毒了。”

“很厉害的病毒,当时挺多人中招,不过没几个人在意这事儿,影响很小。我管这病毒叫躲猫猫。”

“好随意的名字。”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谁这么无聊会往别人硬盘里塞乱码,多半是恶作剧。”

韩锦龙重新接好电源,电脑依旧无法正常工作,即使他试图重装系统也无济于事,电脑似乎变成了一块铁疙瘩,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看来这台电脑短时间内是用不了了,不过问题不大,换一台就是。”韩锦龙说着从柜子里搬出一个机箱,又从其他地方找来了主板,处理器,显卡电源等配件,边缘看得出这些都是顶配的部件,买一套得花不少钱。

“挖矿这么赚钱吗?”

“当然,现在只要肯下本,稳赚,过几年可就不好说了。”

“过几年电子货币就不值钱了?”

“过几年就不好挖了。”

“我总觉得这东西不稳,没有实际价值。”

“怎么会没有,虽然是虚拟货币,可他的数量是有上限的,只要有上限他就是稀有的。稀有的东西怎么可能没有价值?我告诉你就算哪天美元欧元甚至是人名币都贬值了,这种电子货币也绝对能稳住,因为这东西不存在通货膨胀。即使有政策限制,他的稀有性也不会受到影响。”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一台全新的电脑组装完成,韩锦龙装上插上电源和网线,安装系统。好不容易做好所有准备时,又一片蓝色出现在他的眼前,这台电脑也变成了铁疙瘩。

“我去他奶奶个腿儿!”韩锦龙眼见又白忙活了,爆出粗口,边缘凑上来看,明白这是重蹈覆辙了。

韩锦龙表示有些烦躁,坐下来休息,边缘看着蓝屏的电脑,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龙哥,我们会不会被监视了?”

“谁?”

“它。”边缘指着戴在自己头上的造梦者,“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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