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篷马车案03 正章:医学博士约翰·H·华生的密档(下)
那名跳车的吉普赛车夫,是我们今天唯一的收获,他被警士们抓住时,精神已接近崩溃,反复申说着那个坐在他车上的魔鬼。
据雷斯垂德事后向我们说,车夫被带到审讯室后才稍微镇静了一些,而录下的口供却与狱卒杰斯极其相似,他声称在第一次吉普赛营地遇袭案中,那个穿着长袍的“魔鬼”掳去了他的大篷马车,他自己也被掳去了心智、成为傀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帮那“魔鬼”驾车。但对于驾车过程中见到了什么、去过哪些地点,他却一概说不清楚,他声称这段时间中他的意识处于迷离状态,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某个声音的命令,这种状态又与杰斯被控制时不大相同。
回到贝克街时,已是夜间,福尔摩斯的脸色较之天上的云雾还要阴沉,以致于赫德森太太都没敢向他抱怨卫金士和那帮小混混的事情。一走进楼上的寓所里,他便将自己反锁进化学实验室,很快门后面就传来了拉小提琴的声音。
他在通过拉琴放松自己,也可能是为了促进思考。我想,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些无法解释的迷题了:两个声称被控制了行为的证人,以及那条以诡异方式凭空消失的警犬,在现场我们甚至连一根狗毛都没捡到。
小提琴咿唔到了半夜,拉出的乐声很不规整,这是福尔摩斯心烦时的表现。卫金士已经把“机动小组”的成员都带来过夜了,但这群像小耗子一样闹腾的孩子们,今晚却不敢发出任何噪音,他们挤在阁楼里,听着提琴声入眠,其中几个则彻夜待在零乱的会客厅里,跟我待在一起。虽然我很感激他们的陪伴,但由此也产生了一个糟糕的后果,我不得不忍受从这些脏小子身上蹦出来的虱子。
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声音如果长期在你耳边回响,那它反而会变得陌生而难以识别。小提琴声持续到凌晨时,我已实在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弓弦摩擦的声音也幻变得如同尖叫一般,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我不时看到有东西应和着提琴的尖叫向我扑来,有时是那个穿长袍的怪人,有时是那种追击吉普赛人的无名无形的物体,这些怪物都像是要从梦境里扑入现实中来。
琴声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了,在这种状态下,安静才是“嘈杂”的。
正当我与那些梦中的怪物较力时,小提琴声突然止住了,梦魇也随之退却了,我当即惊醒过来,快步走到实验室门边,在想要开门时又住了手:会不会是因为福尔摩斯想到什么关键的东西了?这时候该不该去打扰他?
试探着把耳朵贴到门上,我渐渐放下心来,里面传来微小的响动,像是图纸的摩擦声和镊子碰撞的声音,看来福尔摩斯没什么大碍,他还在忙碌着。
我们又在寂静中等待到了黎明,福尔摩斯的脚步声和低叹声不时从实验室里传来,期间我准是睡着了,因为我没看到福尔摩斯出门。睁开眼时,窗外正黑得如同一杯最浓的热巧克力,而实验室的灯光斜打在我脸上,福尔摩斯瘦高的身形已经竖在我面前了。
“华生,你在阿富汗服役过,对吧?”他的眼睛因熬夜而发红,但脸颊也是红的,显然处于兴奋状态。
事实上,福尔摩斯根本没等我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自管继续说下去:“很好,华生,希望你担任军医的同时,也是一个合格的枪手。因为你接下来的任务是,搞一把猎象枪来。”
猎象枪!我一时怀疑福尔摩斯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疯了!把这种在战场上都使人忌惮的凶器带到伦敦来,这真是我听到过的最“精彩”的点子!
“对,猎象枪,我相信一个从阿富汗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枪法是不会差到哪儿去的。”他却一本正经地说,“证件许可之类的事情去让雷斯垂德帮忙搞定吧。不用急着现在去办,天快亮了,我建议你回家去好好睡一觉,睡到太阳西斜时再醒来,然后精力旺盛地去办这件事,因为我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处理别的事情呢。”
我忍不住问道:“福尔摩斯,这是怎么了?难道你竟想通了行为被控制和凭空消失的怪事儿吗?”
他摆了摆手:“如果我们只会从正面推动巨石,而不懂得橇松压在下面的泥土,那就没必要发明铲子了。”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想到了些什么吧?”
“仍然是从最原始的信息入手,你想想,为什么在袭击了大桦街之后,马车会越走越慢呢?”
“也许是因为马累了?”
“马的体力消耗没有那么明显,是因为车厢里重新装入了新的货物。”
“是什么货物?又是从哪儿装上的呢?”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但我得证实了之后再告诉你。去睡吧,华生,去睡吧。”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全部精力都只花在两件事上:睡觉,置办那把猎象枪。枪本身倒不难搞,伦敦郊外有许多狂热的狩猎爱好者,各式猎枪自然也就从不缺乏市场。但要把一支大口径火器合法化,却需要不少手续上的繁文缛节,我不得不去苏格兰场跑了许多趟。
我终于办妥了一切,并把那支沉重可怕的武器捧在掌中抚拭时,梅丽到我的书房里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我想可能是被猎象枪给吓着了。
“这就是你要找的猎象枪吗?”她问道。
“是的,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妥了。”
“那你应该暂时把它放下。”
“哦,亲爱的,不用担心,我是个老军人,我会妥善处理好这些武器。”
“不,不是因为这个,”她说,同时把今天的《泰晤士报》递给了我,“你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吗?”
一波又起:著名侦探福尔摩斯受重伤!
本报记者惊悉,著名私家侦探,曾协助苏格兰场侦破多起巨案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于前夜的一次抓捕行动中身受重伤。雷斯垂德探长称,福尔摩斯先生伤情不容乐观,辗转多家医院无果,现暂寄于贝克街寓所,预备送往居维叶植物园附近之白仑斯湖公寓疗养。
福尔摩斯先生屡建奇功,不意遭此横祸,恐与日前之“苦艾丛”监狱案有关,状甚凄凉云……
只看了一半,我便将报纸丢下,并以最快的速度赶向贝克街。到达我们的老寓所楼下时,我正好看到他被抬上马车。赫德森太太一见到我,便前来诉说:“唉,华生先生,你没见到他晚上被抬回来的时候,绑在绷带里动个不停,一定痛苦极了!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呢!”
可怜的福尔摩斯,他的头脸全都被绷带缠住了,可通过那瘦高的身形,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我穿过围在边上的护师和警士,来到他的担架边上,小心地握住老朋友的手:“福尔摩斯,你还能听到我吗?”
他的双眼从绷带缝隙间向我望了一眼,喉咙里滚过沉闷的嗓音,他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雷斯垂德也在旁边,他安慰我说:“华生医生,报纸上写得太耸人听闻了,他的生命力是顽强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们正要送他到白仑斯湖公寓去,那儿雾气少,有助于他康复。”
目送着福尔摩斯被抬上马车,我感到不知所措:“雷斯垂德,是那种毒药把他伤成这样的吗?你们昨晚见到那种放毒的东西了吗?”
雷斯垂德未置可否,而是很严肃地跟我说:“医生,把那支猎象枪准备好,确保它的枪膛和子弹都处于最佳状态,今晚它会派上用场的。”
我打了个激灵:“你是说,福尔摩斯把今晚的事情也安排好了?”
“对,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虽然出了一些意外。”
我的心稍微定了一些,这个重伤中的侦探,仍在导演着案情的走向,他那无所不能的本事只短暂消失了一夜,便恢复如故了。
黄昏时分,我接到了雷斯垂德的条子。
“医生:
今晚6点到白仑斯湖公寓来,带上你的猎象枪。
雷斯垂德”
赶到白仑斯湖附近时,最后一缕阳光刚刚隐没在地平线下。两名警士在路边接着了我的马车,并引我到雷斯垂德那儿去了。他和另外三名探员正躲在茂密的灌木丛里,这副似曾相识的景象让我颇有些不安,他们是要故伎重施吗?
“雷斯垂德,你们怎么确定大篷马车今晚会来这儿?”我蹲到他身边时,背上的猎象枪管刮得灌木丛直作响。
“嘘。”他示意我保持安静,并向灌木丛对面指了一指。
我发现,这里的视野非常合适,正好可以看到白仑斯湖公寓。那是附近唯一一座建筑,孤零零地待在荒地里,远处有一片亮光像宝石那样在草地间闪烁着,那就是宽阔的白伦斯湖。
随着天色渐暗,林子里的虫鸟小兽渐渐活跃起来,在它们细碎的“低语”包围下,我们俨然成了外来者。公寓附近几乎没有什么人,只除了一个老得不得了的乞丐,正靠在远处的篱笆上打酣。而公寓楼上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那便是福尔摩斯的疗养室了吧。
直到现在,我还是有一种蒙在鼓里的感觉,无论是福尔摩斯还是雷斯垂德,都没有向我详细说明过这个计划,让我有一种很强烈的茫然感。
这回的等待没有那么漫长,大概在7点左右,今晚这出戏便开幕了。在这种僻静的地方,入夜后几乎没有什么人声,我们隔着老远便听到了那辆大篷马车吱呀吱呀的噪声,车架的重量全压在轮轴上了,它似乎载着某种重物。很快,它就驶入了我们的视野边缘。
我正在考虑,什么时候才需要动用猎象枪,大篷马车却在原地停下来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车上跳下,他披着黑色的警用雨衣,头戴警盔,是两天前被长袍人掳走的那名警员!他径向公寓这边跑来,并冲着附近的林地里放了一枪,惊起一群夜鸟。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莫根和那个穿长袍的怪人呢?”我低声问道。
雷斯垂德却说:“也许都躲在马车里。这就是我们今晚要等的,去抓住他!”
他带着仅有的五名警士冲出藏身处,向那名被控制的警员跑去。我压抑住跟上他们的冲动,总觉得事情不对头。
就是因为这几秒钟的迟疑,我看到了被雷斯垂德所忽略的一幕,趁着探员们暴露自己、冲向那名驾车的警员时,两个人飞快地穿过荒地、跑进了白仑斯湖公寓,其中一人个子很高,另一个则正是那穿长袍的怪人,他们是冲着福尔摩斯来的!
我顾不得雷斯垂德他们了,只能自己跑向公寓。
差点在陈木楼梯上摔了一跤,我才奔到了二楼的疗养室,并一脚把门踹开了。
“福尔摩斯!”我喊道。
这间疗养室是多么拥挤啊,那张床便占去了一大片地方,福尔摩斯躺在床上。闯进公寓的两个罪犯就挡在我和床之间,高个子的人拿着左轮手枪、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正是报纸上刊登过他照片的放毒犯莫根;而长袍怪人也把袍子脱下来了,他是个极其怪异的家伙,光头上套着一圈金属制成的环状物,目光显得又深又冷。一个看护福尔摩斯的警员坐在床边,正在莫根枪口的威逼下不知所措。
看到我闯进来,光头立马转身面对着我,用一种很怪的口音说着英语:“别轻举妄动!被我碰到的东西会瞬间灰飞烟灭,就像两天前咬住另外那个家伙的警犬一样!你不希望我在这儿乱碰吧?”
我只好妥协地后退一步,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雷斯垂德等人押着那名被控制的警员挤上来了,被控者被死死制住双手,满脸木然呆滞。
“安静点儿,你们这帮老古董,否则这个侦探就要跟消失的警犬做伴去了!”他不满地威胁道,“你们还是忙着制住那个警察吧,他仍处于我的心灵控制之中,感谢他帮我驾了两天的车。”
他的表述让我不大理解,像“心灵控制”一类的字眼是我闻所未闻的。但一时间,我倒确实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对福尔摩斯不利的事情。
眼见我们顺从地停在门口,光头男子转而向病床上的福尔摩斯问道:“福尔摩斯先生,告诉我,你在白仑斯湖里找到了什么?你抓住的那个矮子又在哪里?”
福尔摩斯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两声闷哼。
“啊,说不出话是吗?莫根,看来你的杰作把他伤得不轻!那我亲自到你大脑里看看好了。”
光头男子向病床走近了一步,凝视着福尔摩斯那双露在绷带外的眼睛:“Your mind is clear……”
几乎就在同时,被雷斯垂德等人押着的那名警员晃了晃脑袋:“上帝啊,我这是怎么了?”他的“解放”让我意识到,光头男子那种奇异的“控制”能力同时只能对一人奏效,上回他放开了吉普赛车夫才得以控制这名警员,而现在他试图进入福尔摩斯的脑子时,警员就解脱了。
进行这套如同宗教仪式般的“控制”动作时,光头男子站在床沿边,正好与我相对,使我能够看到他的面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先是变得沉寒无比,仿佛一直看到了福尔摩斯的脑子里,但突然之间,他眼中的深沉便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震惊,就好像在福尔摩斯的脑子里看到了什么怪物。接着,他以最快的速度扭头看向莫根。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放毒犯莫根闪电般抄起一只小木凳,全力向那颗秃头上砸去。
受了这一重击,光头男子摇晃着吞吐道:“Your mind……非常不纯洁……”
终于,这个令人生畏的家伙一头栽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了。
在我难以理解的目光注视下,“莫根”变戏法似地将胡子一扯:“华生,很抱歉,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事先向你说明这一切。”
我看着他变回了福尔摩斯,结巴着问道:“福尔摩斯!你假扮了莫根,那病床上是谁?”
“当然是真正的莫根先生。所以光头先生看到他脑子里的想法时,才会震惊地发现自己完全上当了。”福尔摩斯走到病床前,将那人嘴上的绷带扯了开来。
“病人”马上发出最粗鲁的叫骂:“福尔摩斯,你这该死的魔鬼!你一定是把灵魂卖给撒旦了!”
福尔摩斯耸耸肩,向雷斯垂德问道:“大篷马车在哪儿?”
“还停在远处的篱笆那儿,我们抓住他之后就赶着上来,没来得及去察看。”雷斯垂德拍了拍刚刚解除控制的警员。
福尔摩斯连忙来到窗口:“事情还没完,还差最后一步!华生,快把猎象枪准备好!雷斯垂德,你守着光头,千万不要碰他身体的任何部位,一旦发现他醒过来,就用椅子照着脑门再来一下!”
“华生,对准马车开一枪,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会有许多可怕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要一个不落地把它们都干掉!”在福尔摩斯的授意下,我把猎象枪架在窗棂上,瞄准了楼下的大篷马车。
用长枪击中那么大一个目标,是个没有任何难度的任务。但大号***击中车厢后,所发生的变故却使我全身震悚起来,车辕被一枪打断了,仅剩的那匹马挣脱缰绳,嘶叫着跑远了,同时有至少两个大如家猪的椭球状物从车厢里翻滚下来,快速蠕动着向公寓这边移动,我能听到一种令人恶心且毛骨悚然的簌簌声。看到它们快速爬动的那种模样,一个词猛然蹦进我的脑海:“虱子!”
好在有福尔摩斯的事先警告,我对此还是有心理准备的,从容地调整枪口后,我先后将那两只巨型虱虫击中了,威力巨大的猎象枪子弹只需一击便将虫体击穿,而它们体内则爆出了一大摊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着幽光。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袭击吉普赛营地的东西!光头用马车把它们载到营地边上并放了出来,想到吉普赛人被这些可怕的巨虫追击、被爆出的毒药融化成一滩脓水,我的恐惧之心顿时加剧了。
更糟糕的是,车厢里剩余的毒虱受到震动,一股脑都涌了出来,我尽全力保持着射速和准确度,但它们还是不断向更广大的区域扩散,福尔摩斯也不禁流汗了:“这样不行,它们太多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闯入了射界,用余光一瞄,我发现他竟是之前睡在篱笆边上的那个老乞丐!他提着一箱汽油——但“提”这个动作很不准确,因为他没有用手抓着箱把,而是在一对小臂上盖着粗布,把油桶夹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我下意识地开始为他保驾护航,击杀了每一只靠近他的虱子。跑到离马车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用那种怪异的姿势将油箱甩了出去,油料在车篷上淋淋漓漓地洒了下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开了,我则刻不容缓地一枪击中了车厢,猎象枪子弹足够擦出引燃汽油的火花了,大篷马车顿时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那些可怕的巨虫在火焰中翻滚着,有几只带着火跳到草地上,也随即在高温下爆开了。仅仅两分钟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毒素、残火和燃烧的大篷马车遍布在荒地上。
老乞丐看了一眼马车残骸,确认没有隐患了,便径直向公寓这边走来。
“他要上来了,”福尔摩斯说,“咱们去会会他。”
“老乞丐”上楼时,我才发现,他也披着一件伪皮,他就是那个从吉普赛营地逃脱、在两天前射击大篷马车、又使警犬凭空消失的小个子!
“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了不起,您对这些一无所知,但还是帮我了结了这一切。”他主动说道,“原谅我无法与您握手,要是不介意,让我帮忙绑住那个光头佬吧,碰到他的身体时我不会消失的。”
福尔摩斯同样礼貌地说:“先生,我对您也有过不少推测,并急等着由您本人来亲自证实。不过在这之前,我能知道你们的名字吗?你的,还有那位神奇的光头先生。”
“我叫杰瑞,杰瑞·米高梅,从美国来。”他答道,“至于那个光头佬,我们都习惯统一管这种人叫‘心灵专家’,要是问他自己的话,他会自称是‘尤里’的一部分。”
雷斯垂德催促道:“先生们,自我介绍也许是很有意思,但凡事善始必善终,我们都等不及要揭晓谜底了,福尔摩斯,把这一切给我们理一理吧。”
福尔摩斯笑道:“好吧,我们回贝克街去了结这一切。雷斯垂德,请你把杰瑞先生和心灵专家先生都带到贝克街去,至于莫根,我想他可以直接回‘苦艾丛’监狱了。在这之前,我还要去找一位重要的熟人,顺便向华生介绍一下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
雷斯垂德唤来更多警员,一队人马将莫根押回警厅候审,另一队守着案发现场,他和今晚执行任务的五名警员一道,把杰瑞和心灵专家带到贝克街去了。福尔摩斯却带着我徒步走往另一个方向。
“福尔摩斯,咱们这是去哪儿呢?”我问道。
“耐心,华生,耐心。我正要向你讲一讲这案子是如何取得突破的呢。”福尔摩斯如释重负地点燃了烟斗。
“首先我要声明一点,关于行为控制和凭空幻灭这类奇事,我仍然无法解释,这要等待会儿杰瑞先生向我们解释。但这并不影响我破案,我说过了,面对难以撼动的巨石时,不应该从正面用力,而要试图去橇底下那些松软的土。我找到的第一块‘松土’,其实是卫金士身上的虱子。”
“虱子?”我重复了一句。
“对,你应该记得,我在吉普赛营地时拓下的那些奇怪脚印了吧?一开始我无法想像它属于什么动物。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拉小提琴时,几只虱子咬得我不得自在,准是卫金士那坏小子不听话,偷跑到我的实验室里看新鲜,结果把虱子留在那儿了。
抓虱子时,我阴差阳错地注意到了它们的脚,跟营地里那些脚印真是太像了!但介于二者之间悬殊的大小差距,我一时不敢信服,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用镊子把虱子夹起来,用试剂染了色,再丢到白纸上,用放大镜观察留下的痕迹,哎,那一刻我真是太惊喜了,简直和营地里的脚印一模一样!虽然难以置信,但我知道这就是剔除一切不可能后所剩下的唯一事实:杀死那些流浪汉的,是身蕴毒素的巨型虱子。我料想这不是容易对付的目标,警察手里的左轮枪恐怕不足以威慑它们,所以我才要求你去找一把猎象枪。”
想到刚才杀死的那些巨虱,我还是感到心有余悸。
“从一开始,我就相信莫根与这个案子有联系。华生,你可以想像,一棵树如果某根枝桠过分发达、甚至超过了主干,那它就会显得畸形臃肿如同怪物,莫根就是这样一个‘畸形’的家伙,他对化学和病理学有着近乎病态的痴迷,他在五年前犯下了那桩震动伦敦的放毒案,只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毒剂,被杀的人都与他毫不相关。我对这家伙非常了解,因为他的某些性格与我有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如果我只痴迷于化学而不干侦探这一行,说不定就会变成莫根的样子呢!因此我断定,准是他制造了这些怪物虫子。那么,制造一群怪物,一个未曾存在的全新物种,需要什么条件呢?”
我想了想,答道:“虫子,还有特殊的毒药。”
“差不多吧。越狱之后,莫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建起他犯案前使用的那种实验室,那从哪儿去找虫子和毒药,还能不受人打扰地进行实验呢?有一个地方恰好同时具备这些条件:居维叶植物园。那里废弃多年,少有人迹,却还保存着大量从婆罗洲等地移植来的异国植物和昆虫,其中不乏剧毒植物,我假设这座植物园被他当成了‘制毒工厂’。”
讲述到这里,他换用了一种郑重的语气:“华生,有一点我必须向你道歉,出于思维惯性,这次我忽视了你的推理结果。现在看来,你关于马车活动轨迹的推论是有道理的。还记得吗,你认为大篷马车有一个歇脚地,还推演到西敏寺去了。
推理莫根的制毒地点时,我才发现,你设想中的歇脚地确实存在,不过不是西敏寺,而是西敏寺附近的居维叶植物园,那里既是最好的制毒地点,又是马车活动区的中心。拉小提琴的那天晚上,我不是告诉过你,马车曾在行驶途中装载了新的货物,致使越跑越慢了?当时我就猜想,马车是在植物园里装上新货物的,装载的正是那些藏在车厢里的毒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心灵专家始终坐在车厢外边,而不肯坐到里头去。”
讲述到这里时,他已经领着我来到废弃的居维叶植物园了。高大的落地窗之后,还能看到形态各异的异域植物在夜风中摇曳,其中一扇落地窗被打碎了,我们从那儿进入植物园内部,在一片空地里看见了零乱散落的试管、大培养皿等仪器。
福尔摩斯指着周围的这些热带植物:“在你忙于准备猎象枪时,前天晚上雷斯垂德带人连夜搜察了植物园,莫根一个人躲在这儿,试图制造更多的毒虱子。他在破窗逃跑时被子弹击伤了,流了不少血,雷斯垂德用绷带扎住他的伤口,顺便把他绑了个严实,并希望暂时送他到贝克街去,等待狱方前来收押。
一开始我还没想到这个调包计,可莫根被绷带遮脸堵嘴、送进我们的寓所时,我还没进门,赫德森太太却先在楼里叫起来了,原来她在夜色之下看不清,竟误以为是我受伤了。她的误解倒给了我灵感,莫根和我的身材很相近,我顿时有了一个冒险的主意,我要假扮成他,并放出自己受伤的假消息,这可以让大篷马车上的犯人放松警惕,同时我可以伪装成莫根的身份去接近他。”
“福尔摩斯,这真是太冒险了,你也知道那个心灵专家的危险性,你就不怕被识破吗?”我感叹道。
“我对自己的化妆术还是很有自信的。另外,第一次抓捕他时,他不得不放开车夫再控制那名警员,我想他只能同时进入一个人的脑子里,既然他要控制着警员驭车,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来看我的想法。计划还是很顺利的,我要求雷斯垂德封锁莫根已经落网的消息、并告诉记者是我受了重伤,自己则没有进寓所的门,而是粘上胡子和其他一些必备的伪装,到居维叶植物园附近转悠。那辆大篷马车当夜就主动找上我来了,被控制的警员驾着车,光头先生询问了我遇到抓捕的情况,我编了一套瞎话就骗过了他,看来他太仰仗自己入侵思维的能力,口头鉴谎的能力却非常低下呢。”
看过植物园后,福尔摩斯又引着我朝新的方向走去。
“遇到心灵专家后,我跟他一起坐在大篷马车上,躲在植物园附近,在与他交谈的过程中,我很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辞,经过几次言语试探后,我渐渐发现,他尽量不碰到身边的任何东西,同时急于抓住那个混在吉普赛人群里的小个子。另外,他还闪烁其辞地提到过几次白仑斯湖。最后,我决定给他设个套。”
他从怀里摸出了今天的《泰晤士报》,我看着头版上登着关于他受伤的新闻:“我已经看过了。”
福尔摩斯笑道:“华生,那不是重点,那只是迷惑对手的幌子。你应该到寻人和招聘的启事杂栏里去找。”
我很快找到了他所指的那两栏消息,都是用他本人的姓名和住址刊登的。
招聘启事
招聘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于白仑斯湖打捞重物一件,薪金面议。
有意者请联系白仑斯湖公寓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招领启事
寻得走失人员一名,身高五英尺,身形瘦小,左脚微跛。有相认者请联系白仑斯湖公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他解说道:“昨天,我借口离开了大篷马车一段时间,为的就是刊登这两则消息,这就是我的钓饵了。”
我费解道:“招领启事里,你利用心灵专家想抓住杰瑞的心理引诱他,我能明白。可上头那则招聘……白仑斯湖里究竟有什么呢?”
“是对心灵专家和杰瑞来说都至关重要的东西,重要性甚至已经超过苏格兰场的能力范围了,昨晚我只得去联系了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动用了一支潜水队秘密下水探察,才确认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他的讲述到这里便暂时中断了,因为我们已经走到了一处旧码头,而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是那天为我们送信的老吉普赛人,他仍带着那个鼬鼠笼子,正躲在铁材堆里过夜。
“巴尔库斯!”福尔摩斯喊道,“我处理好了,是时候兑现你帮忙的承诺了。”
老巴尔库斯提着鼬鼠笼子,跟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卫金士向我们迎道:“福尔摩斯先生,就是他!杰瑞就是那天晚上跟我谈话的人!”
而雷斯垂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福尔摩斯,你有些过分了,我在这儿等了半夜,什么事都做不了。杰瑞一定要等到你回来才肯录口供,而光头佬中途醒过两次,杰瑞每次都把他敲晕了,要是他再醒过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要直接把他砸死了!”
“巴尔库斯,当务之急是先让那位光头先生安静下来。”福尔摩斯招呼道。
老巴尔库斯从皮衣底下取出了一个金属制成的头罩,由杰瑞扣在了昏迷的心灵专家头上。
“好了,这可以限制他入侵其它脑子时使用的心灵波。”老巴尔库斯说。
福尔摩斯满意地点点头:“嗯,至少我们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杰瑞,可以讲述你的故事了吗?”
杰瑞却郑重其事地摸出一张纸来,竟是一份合同:“这份合同要求你们在口供过程中保证我的安全,你们每个人都要签上字,我才能安心地坦白。”
我感到不可理喻,这是一份完全没有必要的合同,可他却要求在场的所有人都签名,我和福尔摩斯拿到纸时,上面已经有了雷斯垂德的签名,甚至连赫德森太太的签名也在上头,卫金士因为不识字,只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W代替。
福尔摩斯笑着签了自己的全名,我也签上了“约翰·H·华生”这个名字。
杰瑞满意地把纸收起来叠好,我注意到,他是很小心地用指尖拈着纸,不敢碰到桌子、钢笔等其它物件。
接下来,他打开了话匣子:“我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至于可不可信,由你们自己判断。
我和这个大光头,是从1984年来的,是被某个博士篡改过的1984,上帝才知道还是不是你们的1984。总之,我和他是死对头,因为一次意外的事故被送到这个年代来了。我们都想抓住对方并回到自己的年代去。因为无法对抗他的心灵控制能力,所以我伪装成流浪汉,躲在了吉普赛人中间;至于他,他准是设法从监狱里把那个放毒犯找出来了,因为莫根有他需要的制毒天赋,毫无疑问,是他指导莫根制造了那些毒爆虱——哦,我还没有正式告诉你们,这就是那种恶心虫子的学名,在我们的那个年代,毒爆虱是作为军用生物武器使用的。
我和他都必须尽量避免任何打破时空连续性的行为,换句话说,就是不碰任何东西。要知道,那位发明时空科技的博士只是用这种方法抹掉了一位大独裁者,就使之后的历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与其他人交谈时我不敢进行任何肢体接触,除了自己带来的M1911手枪之外便不敢再碰这个时代的武器,连今晚浇汽油时都得隔着粗布夹起汽油箱。
很抱歉我抹掉了你们的警犬,可是它主动来咬我的,我也没有办法,希望抹杀一条狗不会改变太多历史。至于那该死的光头,他通过检索一些流浪汉的大脑,大致发现了我躲在吉普赛营地的线索,为了抓住我,竟然杀了那么多吉普赛人,我真害怕时空会不会已经因此而变得一蹋糊涂了!”
他讲完之后,便噤了声,用那对机灵的眼睛打量着我们。雷斯垂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嘿,你指望我们会相信这些荒谬的鬼……”
福尔摩斯打断道:“雷斯垂德老兄,先不要妄下断语,这位可敬的老先生,能帮我们映证供词的真伪。”
在他的引介下,老巴尔库斯踱到了人群中间,他习惯性地把鼬鼠笼子放到了桌上:“我祖上是从罗马尼亚偷渡到英吉利来的,我确实听说过,家族里的一支侧系拥有极其强大的神秘力量。”
杰瑞很感兴趣地问道:“你是说心灵控制力量?你也有这种能力吗?能进到心灵专家的大脑里吗?”
老巴尔库斯答道:“我的能力还只是皮毛,无法达到像他那样出神入化的水平。不过既然他的大脑处于昏迷放松状态,我想我可以试一试,至少能趁机看看他脑子里的信息,但在这种经过特别锻炼的脑子里检索是非常困难的事,也许有些重要信息已经被他刻意隐藏了。按照福尔摩斯先生的说法,他甚至可以做到模糊那名受控过的吉普赛车夫的记忆,那他的心灵力量应该已经达到较高的水准了。”
杰瑞近乎央求地说:“老先生,至少再多做一些吧:能在大脑里给他营造一个幻境吗?我急需知道他究竟刺探到了什么,我得给他设一个局!先生们,相信我吧,在我那个年代,美英两国正站在同一阵线上,艰难地对抗着这些光头怪物呢!”
“试一试也好。你们都坐下。”老巴尔库斯命令道。
那真是非常怪异的体验,我在贝克街这间小小的寓所里,见证过无数严谨的推理与科学的论断,可这种荒唐的、类似宗教仪式般的行为,却是第一次在此上演。
但老巴尔库斯很快用实际行动打消了我的不信任,当他把一种类似松香粉的物质撒到昏迷的心灵专家头上时,我顿时进入了一种神奇的状态,我和福尔摩斯等围观者都环立在一股雾气中,这股雾气似乎没有形态,但我能切实地感受到它,就好像形成了一圈虚无的舞台。而在舞台中央,那个心灵专家的形象渐渐显现出来了。
老巴尔库斯提醒道:“现在我们进入他的思维区域了,接下来我要求诸位保持绝对的安静。我会尝试为他营造一个错觉,把他的意识引到记忆中最为清晰、且较为安全的一个地方,并让他得以与自己最熟悉的人对话,看看他是否会吐露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一片肃然中,“舞台”中央的一切“布景”都迅速地成形了,我们拥有了一种很奇妙的、类似天上神明的视角,可以俯瞰到每一处角落的细节。那是一座令我们感到完全无法想像的城市,潮湿阴暗的街道尽头,坐落着一栋巨大无比的方形银白色建筑,建筑顶端绘有巨幅蓝鹰徽,全城各处都有神情紧张的军人在巡逻——他们都拿着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有些仪器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武器,但从统一的着装上来看,他们只能是军人。
但同时,这座奇怪的城市又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比如说,街道两边的一些老房子仍是英伦风格的,不时有我们司空见惯的出租马车驶过。
这时,雾中传来了沉稳从容的钟声,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座钟楼发出这种声音,那必是大本钟无疑!这时我才意识到,心灵专家记忆中的这座城市,竟然就是我们的伦敦!
“演员”终于上场了,心灵专家出现在了一条小巷子里,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在回想自己如何走到了这里,我心里很紧张,生怕他识破了老巴尔库斯设下的幻境。
老巴尔库斯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怀疑的时间,他马上往幻境中加入了一个新的声音。
“我的信徒。”我们都能听到那个深沉无比的声音。
心灵专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了起来:“尤里大人,我的主,是您吗?”
“是的,我能感受到,你似乎有了很大的收获。”
“主啊,我成功潜入了命运科技实验室,我在里面看到了可怕的东西,是我们的情报部门从未曾察觉到的绝密项目,资本主义的走狗们把它称为‘悖论引擎’!之后,我又潜入了美国人负责的一个小机库,但我在那里暴露了,我……我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也许我的大脑受到了损伤!”
他说到“悖论引擎”这个词时,我注意到,站在对面迷雾中观看幻境的杰瑞抖了一下,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被称为“尤里”的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这些不重要,继续讲那个‘悖论引擎’,告诉我你发现的全部!”
“是,我的主!那是一艘巨型飞船,就藏在命运科技机库的最底层!是基于爱因斯坦遗留的‘悖论’计划而开发的,我至少可以确定,他们从京都妙心寺救回来的四名日本科学家,以及西格弗里德博士都参与了它的开发。抱歉我没有刺探到它的作用效能,但这无疑是对厄普西隆的一个重大威胁!必须尽快通知异教大人,中止15号夜间对伦敦要塞的突袭行动!”
听到这里,老巴尔库斯的额头上有些冒汗,我预感到他的骗局进入了最关键的一步。果然,他走了一步大胆的险棋,用那个模拟的“尤里”声音说:“对伦敦要塞的突袭行动是什么?从没有人向我汇报过这个计划的一丝一毫。”
心灵专家讶异道:“什么?异教大人没有向您请示吗?是他派我来刺探情报的呀!”
“把异教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有时候他独断专行得有些过火了!”
“是,我的主!在博登湖地区的军事行动中,他指挥部队清剿了拉丁和苏俄的残余部队,并发现了盟军遗留在那里的老式超时空传送装置,他已经向‘总部守卫’申请了伊利卡拉要塞的使用权,并准备利用超时空传送对伦敦要塞进行一次突袭,行动时间就在15号晚上。可他至今对悖论引擎一无所知,贸然行动会害死他的!”
刚刚提出这些警告,心灵专家的表情再次起了变化,他疑惑地问:“主啊,难道您没有时刻感知着异教大人脑子里的想法吗?他是怎么瞒过您的?”
这条破绽极有可能导致骗局的破产,但无所谓了,老巴尔库斯已经问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至少对于杰瑞而言是重要的,而我们则听得云里雾里。
老巴尔库斯打了一个响指,隐藏着我们的幻雾,以及那座虚拟的城市,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经过短暂的黑视症状后,我发现我们仍坐在贝克街的寓所里。
杰瑞站在我对面,喃喃地说:“该死,悖论引擎,这就是高层的官老爷们秘密进行的计划吗?他们还不知道秘密已经被刺探了!伦敦要塞危在旦夕!”
而心灵专家也猛地惊醒过来,他扫视了一下我们,用变了形的声音哀号道:“尤里啊!我做了什么啊!我把一切秘密都泄露出去了!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杰瑞无所谓地对他说:“先生,省点儿力气吧,绑住你的绳子是我从1984年带来的,所以你别想用手一碰就让它们烟消云散;至于你那颗超凡的大脑,恐怕已经被这位远房的祖宗禁锢了。”
我擦着额头上的虚汗问:“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至少证明杰瑞没有撒谎!可,你们是怎么从100年后回到现在的?”
杰瑞转向了福尔摩斯:“这个问题恐怕没有难住福尔摩斯先生,我是看到您登的那则招聘潜水队的启事,才预感到今晚会出事儿——我们藏在白仑斯湖里的秘密,好像被你发现了。”
已经折腾了半夜,但探清事实的冲动却使我们完全感受不到困倦。带着杰瑞和心灵专家,我们又连夜来到了白仑斯湖畔。
仅仅离开了两个小时,这里已经大变样了。我们离开时,还只有几名警员守着满地的毒爆虱遗体,可现在,整个白仑斯湖区都被围了起来,在众多警戒人员中,我发现不仅有苏格兰场的警员,还有许多职衔更高的政府公干人员。
在福尔摩斯的引领下,我们穿过警戒线来到湖畔,他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正在这里主持局面,我记得福尔摩斯说过,他昨晚就曾找过这位在行政中央供职的兄弟帮忙,看来麦克罗夫特早就准备好针对白仑斯湖的行动了。
“迈克,我这边已经办妥了,你的寻宝行动又进展如何呢?”
“歇洛克,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牵涉着一件多么重大而又不可理喻的事情,甚至连女王和首相都已经为此震动了,他们授权我调用了整个英伦三岛最好的潜水队,绞索已经固定好,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迈克罗夫特作答时,双眼始终盯着湖面,一副尺寸巨大的绞盘被固定在了湖畔,我以前只在海港码头上见过如此强劲的牵引装置。几名潜水员把头脸露在湖面上,并不断通过手势向岸上的人指挥,绞盘正缓慢但不可阻挡地一轮轮转动。
那个隐藏在湖底的庞然巨物被拖上岸时,全场一片肃穆,只有绞盘转动的吱嘎声,除了杰瑞和心灵专家外,所有在场的人都把它视为一个怪物。
它的外形像是一座低矮的建筑,有着罗马式的大圆顶,一圈围栏,两侧分布着可供登上的台阶,但基座上四条宽大的履带,却又说明这是一辆巨大的交通工具。直到它被彻底拖上岸、展现在我们面前,人群中才开始出现议论,但都是些窃窃私语,人们下意识地压低了语调,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个未知的巨物。
“福尔摩斯,这就是你昨晚在湖里找到的东西吗?”我低声问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台机器:“是的,根据心灵专家谈及白仑斯湖这条线索,我昨晚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要求迈克搜索了湖底,潜水员报告说下面沉着一台巨物,这也是我第一次清晰看到它,想不到竟是这样一台怪物般的机器。”
“呃,福尔摩斯先生,你还是这儿管事儿的吗?也许我应该请示迈克罗夫特先生?”杰瑞押着心灵专家上前来说道。
迈克罗夫特问道:“歇洛克,这就是你案件里的那两个关键人物吗?”
“是的,就是我们,杰瑞·米高梅和心灵专家。”他主动说道,“听说您代表着整个英国政府?这是我的机器,请允许我暂时进入吧,我会向你们展示它是如何运作的?”
迈克罗夫特脸上浮现出不信任的神情,但福尔摩斯微笑着拍了拍他:“迈克,顺其自然吧。”
迈克罗夫特默许地让开了一步,杰瑞揪着心灵专家那双被反绑的手,登上台阶进入了机器中央的大圆顶。
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看到这两名“时空旅行者”了,他们进入机器后没多久,整台机器便开始被蓝色的电光笼罩,像是那条咬住杰瑞后的警犬一样,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许多围观的警戒人员都惊呼起来。但作为最为接近真相的人,福尔摩斯却反而显示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态。
“歇洛克,刚才我很犹豫,究竟应不应该听从你的建议,我要如何向政府解释呢?”迈克罗夫特低声问道。
福尔摩斯点燃了他的烟斗:“迈克,华生,想想吧,如果在我们还是一群原始猴子的时候,猎象枪就被发明出来了,那么世界上仅有的一小撮猴子就会使用这种高效的火器自相残杀殆尽,我们的文明会像焰火一样迅速进入辉煌、然后迅速湮没。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轨迹,太过接近一个超前的真理,对我们的时代来说没有好处。如果你们问我的意见,那我希望让卫金士和他的组员们回到已经没有毒爆虱的街头巷尾去,而我则要去泡一次土耳其浴,把那群脏小子传染到身上的虱子洗个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