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青瓷，刻在一座城市的DNA里，传承上千年，魅力何在？（上）
众所周知，中国曾经以瓷器闻名世界……那么，如果让你随便挑一件古瓷带回家，不许思考立刻抱走，你会首选哪一种瓷器呢？
是素雅的青花？还是绚丽的粉彩？
是宁谧的青瓷？亦或是冰清玉洁的白瓷？
大家好，本文作者为 @张瑞水下看世界团队作者，陶瓷学学者—— @cheer陶瓷。欢迎广大历史、文博和文化领域学者们踊跃投稿。
如果让我拿一件古瓷，那我肯定是首选青瓷。在中国，青瓷的烧造历史时间那可是最长的。你们可能都不敢相信，自东汉晚期，也就是东汉末年，公元184年－220年，大约是指从中平元年到建安二十五年，距今也就1800来年吧。在那几年，咱上上一辈的董卓、曹操、吕布还在调戏貂蝉呢。在我们中华大地的浙江上虞地区，众多烧造瓷器的窑场就已经烧造出成熟的青瓷产品了。
到了唐代，以宁波上林湖附近为中心的越窑青瓷，开始风靡大江南北。最为典型的就是陕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越窑“秘色瓷”，那可是越窑产品中的上乘之作。很明显，这些精品青瓷，是作为皇家用器使用的[1]。但是，中华文明真的是太源远流长了，即便如此登峰造极的越窑青瓷，也会在北宋以后，逐渐衰落下来。大家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吧？那是因为，我华夏人才济济，后面更强劲的竞争者出现了。龙泉窑正在厚积薄发，不断地对越窑青瓷发起挑战，逐渐成为南方青瓷的“扛把子”。
你们现在会不会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够继承衰落的法门寺秘色瓷，全面引领青瓷再次强势回归华夏文明的瓷器市场，最为名垂青史的“千古名窑”？答案是：龙泉。
古时候，有句名言“处州十县好龙泉”，在春秋时期龙泉的宝剑就已经非常出名了。如今，龙泉市素有“浙南林海”的美称，气候宜人，森林、水力、矿产资源丰富，物产众多。现如今，尤其以青瓷之邦、宝剑之都闻名海内外。
若论龙泉地区的青瓷烧造历史，那可以追溯至五代北宋时期，也就是公元960年前后，算不了太悠久，距今也就是一千多年吧。如今，中国制造的各种产品已经遍布世界，大家可能只注意到了手机汽车这些现代化工业产品。可能不太了解，时至今日，龙泉青瓷的年产量，仍然高达2000余万件，远销世界40多个国家和地区。龙泉青瓷的艺术精品，会入选并陈列于人民大会堂、中南海紫光阁等国家最高等级场所，向全世界展示中华文明软实力。
那么，拥有如此悠久历史的青瓷，到底需要那些元素，以及如何烧造出来的呢？
答案是，水、火、土。
“水”既是不可或缺的制瓷调和剂，也是瓷器运销的重要载体；
“火”则是将瓷土高温淬炼成瓷器的必由之路；
“土”即为制瓷原料中最基本的瓷土。
龙泉位于浙江南部山区，优越的自然条件成就了“水”“火”“土”的唾手可得……
龙泉地区现代龙窑依旧窑火兴旺
如果要和大家细聊龙泉窑青瓷，就不能忽视它最初的样子。
龙泉窑至迟在北宋中期就已经开始烧造青瓷，但彼时还没有形成典型龙泉窑青瓷的模样。而是汲取了瓯[ōu ]窑淡青色青瓷的特点，釉面稀薄，青中略泛灰白。器物的装饰，流行釉下刻划花卉纹，再配合篦[bì ]状工具戳划而成的折线纹，这些都是受到浙江金华婺[wù ]州窑瓷业的影响。青瓷的器型也比较简单，都是碗、盘等日常使用的饮食器皿，属于物美价廉的大众产品。陈列于龙泉博物馆的青瓷五管瓶，工艺造型比较复杂，应该是作为特制的随葬明器使用，而非实用器。
北宋时期五管瓶，现藏于龙泉市博物馆
到了南宋时期，是龙泉窑发展的重要阶段。龙泉青瓷不仅建立了初具规模的瓷窑体系，也形成自身的产品风格，名窑地位正式确立。自此，龙泉窑名闻中外，在我国陶瓷史上翻开了有重要的一页。
首先，是窑址数量明显增多。根据考古调查和发掘的资料统计，龙泉地区的大窑、金村、溪口、梧桐口、小白岸、大白岸、山头窑、松溪、安福口、安仁口等地总计瓷窑已达百余处，制瓷作坊、工场遗迹大量发现，并出现雇佣劳动的情况。形成一个规模很大、功能齐全的瓷窑系统。其中南宋时期遗物最多，瓷窑最多，分布最为集中，产量最高的首推大窑和金村两地[2]。
龙泉市大窑村
其次，是产品风格的确立。龙泉窑在南宋时期完成一次华丽的转身，对固有的制瓷工艺进行革新和创造，在造型设计、胎釉配方，上釉技术和成型装饰等方面都形成了新的面貌。特别是施釉、釉料配方上的重大改进，制造出大量釉层丰厚，滋润如玉的高档精美青瓷产品。也就是说，我们传统概念上的龙泉窑青瓷，是南宋时期以来烧造的这种以乳浊厚釉著称的青釉瓷器。
龙泉窑莲瓣纹碗，南宋德佑元年（1275年）墓出土，现藏于丽水市博物馆
这种青釉的形成，需要极其复杂的工序和昂贵的制瓷成本。粉青、梅子青的说法也主要是指南宋时期的龙泉窑青瓷。根据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的化验结果，这时青瓷釉中钙的含量较北宋时大为降低，而钾和钠的含量显著提高，所以使青釉厚而不流，气泡不致变大。窑址发掘资料标本可以明显看出三、四次上釉的痕迹。过程是：坯件素烧→上第一次釉→二次素烧→上第二次釉→三次素烧→上第三次釉，最后入窑正烧。釉层越厚，素烧与上釉的次数约多。
最后，龙泉青瓷形成带有“标签”性质的造型和装饰特征。
南宋时期龙泉窑的制瓷工艺精湛，青瓷釉层丰厚，制作精细，釉质柔和滋润，宛如美玉雕琢而成，器物均为通体施釉，仅圈足沿或者足底露胎，呈现火石红色。
龙泉窑青瓷还以各式各样的陈设文玩类器具为特色，清供所用的香炉有葱管足炉、四乳四足炉、樽[zūn ]式炉等，还有佛像及烛台；陈设插花的瓶有胆瓶、鹅颈瓶、龙虎盖瓶、龙耳瓶、鱼耳瓶、吉字瓶等；大量模仿古青铜器造型，如觚[gū ]式瓶、尊式瓶、弦纹瓶、贯耳瓶；古代文房用具有笔筒、笔架、笔洗等；娱乐用具有鸟食罐、象棋等。这些所有器物，都在向我们静静地展现出，一幅华夏文明当中 ，南宋社会生活气息浓郁的，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南宋龙泉窑双龙耳瓶
南宋龙泉窑六角扁瓶，浙江丽水市南宋墓葬出土
四川遂宁，南宋窖藏出土大量龙泉窑陈设文玩类器具，包括有龙耳簋[guǐ ]式炉、琮[cóng ]式瓶、葫芦壶、鼎式炉、鬲[ lì ]式炉、八卦炉等[3]。
四川遂宁南宋窖藏出土的龙泉窑龙耳簋式炉
四川遂宁南宋窖藏出土的龙泉窑鬲式炉
四川遂宁南宋窖藏出土的龙泉窑八卦炉
四川遂宁南宋窖藏出土的龙泉窑龙耳簋式炉、鬲式炉、八卦炉
四川遂宁窖藏出土的琮式瓶
四川遂宁窖藏出土瓜棱形瓶
四川遂宁窖藏出土贯耳瓶
装饰工艺开始从刻划花向印花和贴塑花过渡。南宋早期碗内常见用纤细的线条刻划轮廓，再用重线“S”形纹将器物内壁区分成五格，然后在格内刻划填以云纹，这种装饰纹样见于南海Ⅰ号沉船出水的龙泉窑瓷器。
龙泉窑青瓷碗，南海Ⅰ号沉船出水
花口碗，也成“葵口碗”，口沿有5-6个凹口，凹口下用坯胎的泥浆画一道直线，烧成后显现出白线。碗底常见印图章式的“河滨遗范”或“金玉满堂”四字款识，这也是南宋龙泉窑瓷器标志性的特点。
南宋龙泉窑葵口碗，绍兴己卯[jǐ mǎo]墓（1159年）出土
现代龙泉青瓷印章式款识拍印工艺
贴塑和堆塑是以胎泥在半干的素胎上粘贴上已经雕塑好的纹样，再施釉入窑烧制，纹样往往凸出器表，釉薄处还会微微显露灰白色胎骨。常见的有腹部贴牡丹的牡丹瓶和贴饰龙凤的龙凤瓶，碗底还有贴塑的乌龟形象等等。
南宋龙泉窑堆塑龙瓶，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南宋时期龙泉窑的腾飞是历史车轮前进的必然结果。
一方面，北宋时期的大一统局面为经济发展、社会安定提供了政治保证。龙泉县志里有记载，北宋元祐七年（公元1092）宋哲宗赵煦[xù ]也干大基建，他对瓯[ōu ]江上游浅滩进行深度治理，使得船只可以安全航行。这次航道疏浚工程，为南宋以后龙泉窑瓷业的大发展提供了便利条件。
另一方面，南宋王朝移都临安（今杭州），江南地区更加近水楼台，社会相对安定。被时，越窑、婺州窑和瓯窑相继衰落，北方的几个名窑为金统治者所侵占，人们所需要的大量瓷器，不得不求购于龙泉、景德镇诸窑。与此同时，南宋政权为了解决财政困难，极力设法招徕外商，鼓励对外贸易。于是，龙泉窑瓷业迅速发展，构成一个窑场众多、产品特色鲜明的瓷窑系统，并为南宋后期发展成为我国显赫一时的历史名窑打下了基础。
龙泉市航拍图
细聊龙泉窑青瓷，不能不提龙泉窑生产的黑胎青瓷。黑胎青瓷是以瓷石加紫金土的二元配方胎料而烧造的青瓷。数量不多，窑址分布于大窑、溪口等地，多数为白胎、黑胎兼烧窑址。2011年发现的小梅瓦窑路窑址是一处专烧黑胎青瓷的窑址。黑胎青瓷，胎体质松而轻，釉层厚度超过胎壁，也是上三四道釉，通俗形容为“夹心饼干”，出现“紫口铁足”的现象。龙泉窑的黑胎厚釉瓷器在本窑体系下找不到发展演变的渊源关系，全套至此工艺应该是从南宋官窑传播而来，南宋官窑已经发现和确认，窑址位于杭州乌龟山下，产品以黑胎厚釉为特色。南宋时期龙泉窑各个窑址生产的黑胎青瓷很可能也为宫廷烧造，或者说是宫廷到龙泉窑场订烧，所以产量较少，器型独特，质量较高。
南宋官窑青釉瓶
龙泉小梅瓦窑路窑址出土黑胎青瓷
总结一下，龙泉地区的窑业活动兴起于北宋中期前后，一开始只是仿烧周边窑场的产品，没有形成强烈的“个人特色”，若非本地出土很难与瓯窑、婺州窑产品区分。南宋时期，受到政治、经济等内外因素的驱动，龙泉窑开始探索新的生产工艺，创烧了与众不同的青瓷器，不仅迎合了当时的社会风尚和文化潮流，还受到宫廷的青睐和垂涎，产品广销全国各地，特别是在长江以南地区更受欢迎，故而龙泉窑迎来了其第一次的发展高峰……未完待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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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法门寺考古队：《扶风法门寺塔唐代地宫发掘简报》，《文物》，1988年第10期。 ↑
浙江轻工业厅编：《龙泉青瓷研究》，文物出版社，1989年。 ↑
遂宁市博物馆、遂宁市文物管理所：《四川遂宁金鱼村南宋窖藏》，《文物》，1994年第4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