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同人文(铃兰)伊盔莱佩亚三角-猎物、猎兽及其昆裔(三)(上)
第一章:CV7437091
第二章:CV7710579
“小小姐,今天还打算找那个小丫头吗?”
“嗯,必须要纠正她的错误才行。”
“噢噢,表情很棒,看着毅力超级足呢,但好像蛮慌张的嘛。”
“咦,没有啦。只是稍微……有点担心。”
“担心?呃,害怕又失败?”
“不,我害怕找不到她。”
“这么说的话,昨天她去过学校,嗨,她是得知你在打听她才去的。今天没准到别处去啦。”
“她说过,搜救失败的话,会找反抗者们欺负自己作为惩罚。唉,那之前她还要先被爸爸禁足几天。”
“搜救吗……”
“嗯,就是失踪的镇民,大家都被征召走了。”
“所以,你今天怎么办?假定她昨天出于自我惩罚的原因上街,说明不久前刚失败啊。就算那丫头倔得要命,失败后立刻展开新行动,也不能进镇吧。难道,被扣押的人藏在镇内吗?”
“咦?达尼埃莱先生,你知道吗?”
“没啦,我就是按照那丫头的行为猜猜嘛。”
“呼,吓我一跳。请别开这种让人误解的玩笑。”
“嘿嘿,原谅我吧。如果镇子恢复原样,我请小小姐到镇上的家庭餐厅吃饭,食物非常美味哦。可惜,‘国王’那家伙收购餐厅后,把先前的厨子跟服务员全部遣散回家啦。而且,他们也在征召名单里。”
“诶,达尼埃莱先生不是说临时调任到庄园来,不清楚镇子的事情吗?”
“哎呀,糟糕糟糕,说漏嘴喽。快跑——”
“等等!我有件正经事要问。”
“正经事?别吧,我可不能坏了规矩。”
“虽说不懂母亲或者其他什么人禁止你们告诉我,但我的问题和镇子应该没直接关系,是‘她’的事情。”
“所以说乖宝宝最让人头疼……嗨,你要更像母亲一点的话,聊起天还能好玩些。”
“咦,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妈妈啊?”
“没说长相,算啦,你问吧。”
“嗯。‘她’的家在哪儿呢?按理来讲,‘国王’的家应该很显眼才对,镇上却没发现类似的建筑呢。”
“这个嘛,的确。‘国王’的‘城堡’也建到了镇外,不过和庄园位置相反,要从山脚拐向另外的小路。说实话,你问我具体位置我可以告诉你,让我带你去也没啥问题,因为你是大姐的女儿。要按职责来讲,我肯定,百分之百会拒绝。就算大姐亲自发问,说她想攻打爱德华多的宫殿,找我拟定计划,我能给出的最佳提议只有‘放弃’。当然啦,你母亲不会做这种要命的事。那地方在‘国王’和‘反抗者’对立后就变得像个要塞一样,黄衣军们全天候巡逻,任何死角都会消失。”
“黄衣军?”
“保镖,保镖啦。爱德华多的‘禁卫军’,穿着黄色制服的家伙们,数量真是多到让人心烦啊。他们禁止普通人靠近‘国王’的屋子,即使你站在外面喊那丫头她也没法听见。”
“……”
“喂,慢慢走啦,小小姐。”
“嗯。两位请快藏好,快要到镇子了。”
今天中午,丽萨的浅眠仅持续四十分钟即宣告结束。她慌忙洗把脸,匆匆喝掉芝士巧克力后,便以淑女步伐做掩饰,慢悠悠地离开庄园,免得被厨娘喊回去说教。当两名保镖放下手中活计追来时,发现她正双脚发力,速度几近奔跑的范畴,往伊盔莱佩亚的位置冲刺。幸好达尼埃莱立马赶上,用聊天话术拖住她才不致半路摔跤。
谈话间三人闯进饱受煎熬的苍白小镇,丽萨催促保镖们藏匿身形,自己则像昨天那般独个儿游览城镇。她反复咀嚼着深刻眼帘的忧郁景色,五官不觉朝内收缩,露出扭曲的表情,仿佛有人给她强行灌入了满满一碗稠密酸苦的大杯装无糖特浓黑咖啡。
颓废的老者,哀怨的妇女,貌似天真的孩童,众多真实意象从旁侧划过,令丽萨有种置身断断续续的电影场景或宽幅拼接油画里的感觉,遥远且清晰,甚至没法逃避。当大量童话将幼小的心灵催生成熟,无垢少女明显开始知晓世界并非完全美好,痛苦和失落总与广阔大地上的生命同存。此处所展览得只是地狱中最幸福的角落,但足以破坏任何纯洁可爱的幻梦。
为避免恶劣的氛围继续干扰下去,丽萨抬起头聚拢目光,重新把思绪集结向该关注的烦恼上。想到管家的故事能否令“她”信服;“她”会改变强硬的态度吗;听见曾经的英勇事迹,“她”难道会恼羞成怒,对自己使用源石技艺吗?被控制后忘掉一切,信念、决心以及心情——想要镇子恢复如常的心情;想快点长大帮助妈妈的心情;想纠正“她”的错误,不,应该是想和“她”交朋友的心情……或者真的受“她”控制的话,“她”打算让自己做哪些事情?
异想天开的小狐女在思维迷宫中错乱,沿意识的洪流漂荡,忽地一个骇浪掀翻了她赖以前行的竹筏,给她震撼一击。倏然惊醒,丽萨迅速环顾左右,发现阻断她思考的动静来源于远处的人群,那边人声鼎沸,像在争吵般激烈辩论着什么。她记忆深处萌生出恐惧,害怕前日的足球游戏再度重演,故而步履迅捷,急惶惶往前奔跑。
还未接近目标,丽萨就看见土黄色制服的男人们操持武器,跟一些穿平民服饰的人对峙,不必听清内容也知道双方剑拔弩张。
“我们只想问问有没有人看见小姐,你们要无理取闹,我们随时奉陪。老板交代过,别随便在镇上开仗。可事出有因的话,他总能谅解我们。”黄衣保镖的领队朝人群叫喊,语气不容置疑。
人群正中,一个相貌狂野,头发蓬乱,身着敞口黑夹克的粗豪壮汉眼睛瞪视黄衣人,轻蔑地微笑道:“‘卡特斯王朝’的宠物们,我根本不懂你说什么。伊盔莱佩亚不欢迎你们,想耀武扬威就先释放镇里的人,要问别的东西那赶快滚。我们同意只去镇子外行动是维途因的主意,他要保证大伙儿的生计。如果无法避免冲突的话,我个人来说真的非常欢迎啊。扯碎黄皮暴君的鹰犬感觉肯定很舒畅。”
“你这平民粗胚满嘴秃噜的好有趣,装作单方面受害的无辜者,以为还能动摇谁吗?我们可从没找过你们麻烦,每次你们来破坏老板的运输生意,我们都只能自卫。最近几个月,酒庄损失的费用远超你们这些暴力分子的想象。要不是老板和队长禁止反击,作为乌合之众的你们早就完蛋了。还有,小姐遭到殴打的伤我看见过,除了变态谁能干出这种事?别告诉我,你们所谓的‘反抗’行动,只是把欺负小女孩当成胁迫我们的手段。”黄衣领队似乎被对方头目的话逗笑,“哧哧”喘着气说。
“那件事和维途因无关,我们又并非军队,每个人有自己的自由。想让我们停止行动?好啊。赶快回去求求你家的黄毛主子,求他放掉非法扣押的人质,还镇子和平,然后滚出伊盔莱佩亚的地界。赔偿的话却也不必,我们不想让恶鬼的钱弄脏清白的心。”粗豪的反抗者头目反唇相讥,他那对菲林族的耳朵立得更直了。
“你可真上心啊。我知道你,叫布劳德吧。你应该是维多利亚人,为什么对叙拉古的事这样热衷?依我看最有问题的应该是你,噢,对,还有维途因,那个哥伦比亚伪君子。莫非你们串通好打算做间谍,侵占我们吗?”黄衣领队嘻嘻窃笑,脸颊浮现嘲弄的表情。
丽萨听见几句言辞,大概掌握了双方的身份及立场。她瞬感慌张,清楚必须当即做下决断。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将演变成斗殴事件。但拜托达尼埃莱他们阻止的话或许会激化事态,而且一旦伤到人,就变得更加麻烦。届时给母亲惹来麻烦,自己也难辞其咎。何况,她讨厌用暴力解决麻烦。当此左右为难,内心犹疑之际,某样物体从旁一闪,和丽萨擦肩而过。凭借灵敏的嗅觉,她没看清人影之前便已明了来者身份。
空气里忽然涤荡着各种花草香气,橙银色长发溢满出敝旧的宽大斗篷,细嫩的小胳膊挎着竹制花篮,淡然的脸颊少露悲喜。这般打扮的卡特斯卖花少女径直站在黄衣保镖队伍前,朝他们领队说道:“收队。我没事。”
“小姐?”领队愕然盯住“公主”,不解地问,“您在这儿?”
“收队。”少女重复一遍。
“但老板说过,让我把您带回去,一定要保证您的安全。那些家伙……”领队伸手指向布劳德,狐疑地说。
“收队。”第三次说出同样的单词,这回附加了简单解释,“我今天不‘卖花’,等下就回去。现在还有点事,你们别管。”
“咦,呃……啊,嗯……是。”黄衣领队深知小姐的脾气,所以打个磕巴便下令收队,匆匆带着人离开镇子。
奇特的一幕小剧结束,反抗者群体霎时响起私语声。大家交头接耳,纷纷低声议论赶走保镖队的女孩子。她独自孑立在原地,无人敢出头搭话,只是一齐眼望布劳德,等待他的反应。人高马大的菲林族男性皱紧双眉,用危险目光考量“公主”,仿佛在审度她的目的。丽萨忧心布劳德伤害她,未及思索当场冲进他们中间,两名保镖随后跟上,站到丽萨身后。
“先生,请别欺负‘她’!我明白你们非常生气。‘国王大人’干了不少坏事,拆散许多家庭,还强迫你们做讨厌的事……但这些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丽萨情绪激动地喊道,将压抑的内心彻底爆发,“爸爸犯下的错误更不应该归咎给孩子!而且,殴打年纪比你们小的女孩子很过分!”
“没自报家门就对其他人大吼大叫怎么都算不得淑女的行为吧?不必解释,我知道你是谁,我不会追究。”布劳德完全没正视丽萨,仍旧瞧向“公主”说,“失踪的人呢?你冠冕堂皇的理论毫无意义,连小鬼的无知都不如,只能算胡搅蛮缠的屁话。大人只讲求效率和结果,你干掉‘暴君’或者找出失踪的人,我们即刻收手。否则,滚回家玩吧。”
“唔……”丽萨被他的话赌住,迅速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布劳德的质问。
“哼。别多管闲事。”留下威胁似的警告,布劳德挥挥手,打算带人离开。达尼埃莱一直保持沉默,此刻抓过战弩,直接对准布劳德脑门,一字一蹦说道:“请·你·先·学·学·礼·貌·好·吗?”
布劳德把眼神从“公主”身上挪开,凶狠地瞪着小个子保镖,撇撇嘴巴说:“我不管什么黑手党,什么家族,和我没关系。我是外国人,也是反抗者,在这里我只听维途因的。我们为摧毁‘暴君’的统治诞生,大伙儿指望我们,仅此而已。我再告诉你们这些家伙一回,别阻挠我们的事业,结仇对谁都没好处。我们可没干扰你们重视的生意。”
讲完半威胁半诉求的台词,布劳德又挥次手,带领队伍撤退。他走到最后,根本不在意达尼埃莱高举的远程伤人利器。
“公主”略微观察形势,判断毫无继续停留的必要。她扭身迈步,想趁众人不备避走远遁,但刚踏出一步就让一只细嫩小手抓住胳膊。回过头,她看见丽萨使劲攥紧自己的手腕,身体似乎在颤抖。
“唉,你还有什么事吗?缠人小姐。”无奈的“公主”叹息着问。
“我不叫缠人小姐,我叫丽萨。”丽萨取出一支洁白小花,伸到肩挎花篮的少女面前,颤巍巍地说,“这朵铃兰,送给你。”
“?”
“公主”满脸迷惑,没拿手去接。丽萨见状,又补充解释:“是礼物噢。管家爷爷告诉我,在叙拉古送礼能表达善意。我想问问你的名字,还有,能不能来我家里玩呢?”
“……我很想说你脑袋有问题,但这次就算了。我接受你的礼物,相对我希望你别再理我的事。反正全是无用功。”“公主”随意拿过小花,然后揣入怀中。
“你做的才没意义呢。”丽萨反驳道,“如果我要惩罚自己的话,也只接受自己所犯的错误,其他人的错误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
“好,好,我看你比我倔强多了。”“公主”不耐烦地重新转身,步履无阻得往街道尽头前行,她越来越难以忍受反复自说自话的天真女孩。
“唔!那,那样的话!请再等下!我还有话说!”丽萨拼尽最后的决心,孤注一掷,“两年前,你不是让那个小偷自首了吗?你很聪明,也很厉害,明明可以用漂亮的方式解决事件,惩罚自己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在失败后去找帮手呢!肯定会有人理解帮助你的,只依赖暴力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你……怎么,不,根本没人能帮我,我夹在两股立场的中间,没有退路,没有伙伴,没有希望。”“公主”停住脚步,第二次扭回身望向丽萨。
“我!我想帮你,拜托!我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孩子,我肯定能帮助你,我知道了你的事情,你的过去,你的想法,我还想继续了解你!”丽萨奋力呼喊“公主”,击打着她的灵魂蛋壳。裂缝已然凸显,里面包裹的无助灵魂正在悲伤求救。
“公主”将近两分钟没反应,据她的表情显示,丽萨的话语带给她的震惊只存于最初的瞬间,然后她平静下来,低头盘算着什么。片刻过去,她缓步走回丽萨跟前,附耳一言,便没再理会沃尔珀小姐的反应,快步消失在街市间。
丽萨呆呆遥望“公主”的背影,不懂感情是否传达到位。她频繁咀嚼“她”留下的话,内心忽然变得空荡荡,又再度被希望填满。
“今晚十点到你住的庄园后门等我,我们去找失踪的人,害怕的话就不必来了。”
山间庄园的庭院里安放着一座大型喷泉,是用整块岩石雕成,以七只沃尔珀兽亲的形象守护内宅,每只都姿态特异,栩栩如生。它们或龇牙张口进行威吓,或伏身探爪准备袭击,就连七双兽瞳也雕得诡谲深邃,全部朝向后门,其庄严模样总令贸然闯入者闻风丧胆,即使庄园中人在夜间看到亦难免吓一大跳。古怪的是,丽萨似乎对这般骇人景致十分满意,常于瀑布下闲读,九条小尾巴左右摆动,体验水雾溅落的触感,虽说痒痒的,但很舒适。
环绕喷泉周围磊筑有四片互相接壤的梯形花田,毫无例外栽满了各种铃兰花,每到夜晚它们便披镀月光,给人以宁谧空灵的印象。而连绵花海和喷泉间的空隙皆由优质草坪填堵,完全不显石面青砖的丝毫痕迹。
此刻花田当中,踔厉少女正浑身旋缠着幽焰飘翩凌跃,全力挥洒快乐与恐惧,把矛盾心理融入渺然舞姿之内,漫天星河具映照着该幅风雅浩繁的美妙画卷,恭祝她究竟云程发轫,勇敢迈出了前行的第一步。
傍晚,丽萨像原先那样边挥舞两臂边冲进老管家怀里,尽情蹦跳嬉闹,为获得“她”的认同而深感高兴。几天来她首次搁下伪装,跟管家畅谈见闻,从一望无际的麦田到色彩纷杂的果园;从赌酒争吵的老人到拿木棍对打的孩童;从神态拘谨的妇女到赠送口粮的联合会成员,这些事情都发生于日落前夕,与“公主”相遇的过程则根本没提。原因是丽萨认为保镖们会详细报告,再者她知道管家和厨娘肯定反对自己去冒险。故此,她将卖花少女的邀请藏匿心底,仅表露最普通的模样。
说实话,丽萨有点害怕,她明白这个别扭的女孩愿意给自己机会,是开始信赖的表现,绝对不能放弃。可被发现的话,厨娘奶奶必然生气,管家爷爷和妈妈也要着急,让大家担心又不是她愿意看见的。而且,往坏处想的话,她们没准会失手遭擒,届时“国王”的手下们能做出什么事情?那个孩子大概要再次被父亲禁足,但自己呢?“国王”能不能派人把自己交还回去?还是说两人一起受困?
曾经听见的诸多故事刹那间涌上脑海,思路却逐步统一。主角为拯救失陷的朋友独闯坏蛋老巢,结果总得失败几次。大部分坏蛋都具备灵敏的耳目与强大的力量。他轻易察觉到主角的动向,将他关进牢房。接着主角由遭囚处结交了几位新狱友或精灵,获知想除掉坏蛋必须寻找隐世的神明。尔后众人帮助他逃离险地,再三嘱托他参拜神明的方法。作为背负信念者,主角展现出坚韧不拔的意志,翻山越岭,拼命坚持,最终在山洞、沼泽或森林等场景得遇神明,受其教导,刻苦修行。待他脱胎换骨,实力大增,便返回尘世,击败坏蛋,把朋友们释放。
念及至此,丽萨内心反倒激动起来。从前爸爸给她讲故事,她就很羡慕四处闯荡的武士剑客。他们游逛天下,锄强扶弱,替有困难的穷苦人卖命,拒绝贪婪富绅的收买,依仗精熟武艺立身惩奸,不求报答。她曾经朝爸爸撒娇,说梦想成为专打坏人的流浪侠士。父亲哈哈大笑,告诫她必须努力精修才行。可惜,长年枯燥严谨的实习巫女生活彻底封印住丽萨的梦想,直到数月前,双亲互相通讯,才决定送她去母亲身畔体验广阔自由的人生。两位监护人相信,在亲眼遍见这片大地的疾苦后,女儿方能做出最适合她的选择。
晚间舞蹈练习结束,丽萨匆忙洗过澡,乖乖回房静候。她心中默祷,祈求管家爷爷的故事可以稍微短些,避免耽误赴约行程。当她刚爬上床,敲门声仿佛迎合她的念头般即刻响起。她下地开门,面容慈祥的老人一脸歉意站在门外,告诉丽萨他今天睡前需要整理书房,否则阿格涅会生气,只好明天再讲新故事。丽萨假装失望,然后懂事得点点头,送走管家,把门关紧。
对将要冒险的孩子而言,黑暗能带来安稳与兴奋。沃尔珀少女早早熄灭灯亮,用手捧握窗台旁的小闹钟仔细聆听。她的大耳朵全盘接收了指针的每一次“滴答”跃行,幼小心脏亦随之加快律动。
九点四十分左右,丽萨认为时间所剩无几,只好放下闹钟,跪趴在床铺上朝窗外使劲眺望,以目光横跨大片月色与灯亮,直视伫立于幽暗彼方的后门围墙。遗憾的是,她没法辨识到任何东西。
脑内演算着“‘她’或许已经等在后门外,再有二十分钟不见人赴约便会离开,独自面对父亲的部属,像往常那样失败,被强行囚禁……”等情节,丽萨四肢颤抖,心中清楚好不容易争取下这个向“她”证明自己足够坚强的机会,如果错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失去意义。“她”会彻底讨厌和鄙视空谈大论的自己,伊盔莱佩亚三角则仍旧持续。
丽萨下了床,重新穿戴整齐,稍微检查几次衣服鞋袜后就推开房门,轻轻挪离卧室,生怕吵醒睡着的人。可她才迈出两步,又迅速逃回屋子,缘由与被人发现无关。主要因为走廊里的窗户缝隙往建筑内灌注山风,这令丽萨记起忘戴束尾裙了。那种裙子呈长方形,作用是围裹住尾巴根部毛少处以达保暖及美观的效果。最初发明者看妻子的尾巴根总受凉很痛苦,便参照围巾设计了一款尾裙,并未料到日后它能掀动一场上流阶层的服饰改革风潮。
丽萨所穿束尾裙相对短小,系好的话极难发现,是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但花纹普通,价格比奢侈品便宜许多,她却特别爱惜。由于着装麻烦,每天巫女姐姐们会亲手替她捆绑结实,来叙拉古后改换厨娘负责。九尾女孩背起双手尝试两分钟,怎么也搞不定,唯有放弃。她把束尾裙搁进兜里,顶风走出房间。
置身漆黑阴凉的漫长走廊,丽萨自觉点燃狐火,按照记忆在低可见度的环境中摸索,恐惧和担忧早已抛弃,剩下的仅是兴奋。她边悄悄前进边低声说,“一定要亲眼看看,‘国王陛下’想做……他做了些什么!”
尽管偌大庄园只住着五个人,丽萨照样不敢怠慢,生怕惊扰管家跟厨娘的清梦。她原先从没游览过深夜的别墅大屋,有种新鲜感,倒不讨厌。沿熟悉的路经行走,她很快就到达黯淡长廊的终点。楼梯左近的墙面当中安装着两扇彩绘玻璃,清凉月光顺色彩缤纷的透明薄片洒落在咫尺大的红毯上,给静谧的通路增添了几分凄美与诡秘。
丽萨连下两楼,途经三层楼梯口时,她隐约听见管家夫妇的房内传出说话声。虽然时间紧迫,无法继续耽搁,她依旧决定驻留片刻,毕竟二人的言谈里提及“小姐……”二字。
“小姐不该和那孩子混在一起,迟早要陷入危险。”
“我明白,我明白的,阿格涅。小姐是个孩子,但她也是夫人的女儿。卷入这类事情谁都没办法,早晚的事。”
“科鲁兹,夫人根本不想让女儿参与家族生意。你当过她的顾问,应该知道。不,看来你不知道。这是只有女人间才懂的事情,不论多么强悍的女人,面对子女都无所适从。她们会暴露最弱软也最坚强的一面——对儿女软弱,对敌人坚强。”
“你误会了,阿格涅。我怎么会认为夫人想让小姐参与家族生意,她宁愿逃离一切也不愿意小姐掺和进无谓的斗争。现在的情况不同,爱德华多联络了别的家族,还跟叙拉古的官员有关系,他垄断所有东西,谁都没法出手。如果,两个孩子能做些什么大人做不到事情,没准儿镇子能得救。”
“哈,这就是你的野心?你利用小姐和那个野丫头帮助你继续完成顾问的职责?别忘记,你早退休了。家族的事夫人心里有分寸,为什么你不肯休息休息呢?”
“你嘴巴比原来更毒啦。嗯……我当然清楚自己的年纪,报恩的话这辈子或许来不及,但老骨头还想帮夫人做点事情。算啦,我感觉你对那孩子成见很大,因为她在帕勒莫的宴会上用过小手段让市长助理揭发了黑市拍卖场?夫人的确因此没买到准备送给那家公司的源石样本,但——她让五个无辜孩子重获新生。我们都亲耳得闻,夫人如何赞许她。”
“唉——你定要搬出这套话赌我的嘴,好吧,我承认她做了件好事。不过,表面上假装乖小孩的模样,背地里疯来疯去做着玩弄大人的恶作剧,我实在对那个没规矩的疯丫头产生不了任何好感。”
“呵,我倒觉得她聪明、坚强,是个很理性的人。从小在家学习各种知识,经受严格管教的孩子总需要释放压力。不过,她确实太理性啦,需要有人拉她一把,否则强大的自尊与正义感会将她推向自我牺牲的道路。小姐非常有治愈精神问题的潜质,她果真成功的话,夫人必然开心。”
窃听到一知半解的情报,丽萨心情复杂。她理解厨娘担心自己的苦衷,但下定的决心无法随意放弃。所以,她轻轻挪离卧室门口,再度开始冒险的旅程。为追回损失的时间,丽萨超速朝目标行进,刚踏出房子,她就熄灭狐火飞步向后门奔跑。除半路遇见达尼埃莱巡逻而躲避了半分钟外,一切顺利。
平安抵达地点,她仰头望望铁门两侧的围墙,尚不算高,可满布带叶藤蔓,稍有疏忽便要受伤。丽萨咬紧牙关,集中精神,往后倒退几步,利用助跑跃起,双脚凌空的瞬间立即抓牢藤蔓细使劲往上爬。当她通过努力来到墙头,喘匀气息后赶紧朝墙外查探,下面似乎一片漆黑。由于墙头矮窄,她的尾巴根不甚与墙面摩擦,随之传来的疼痛令她失去平衡,从墙头跌落。
耳畔狂风呼啸,急坠感迅猛袭至,丽萨毫无依凭,四肢乱晃间忽地发觉谁搂抱住自己,在地面打了好几个滚以停止冲击。匆忙站起身,她看见熟识的倩影正拿手拍打尘土,想来就是此人接住失足的自己。丽萨准备道谢,她嘴张开一半,音还未成型便听“嘘——”的一声,手已被恩人拉过,对方带着她狠命奔跑,直到把庄园远远抛下,两人才驻足喘息。
“你们家的保镖很厉害,我差点被发现。”如阳光下的柑橘奶油蛋糕般温暖的女孩淡淡地说,她的音调却没那么柔和。
“呼——呼——谢……谢谢你。”丽萨边喘气边嘻嘻笑道,似乎异常开心。
“没什么,你有胆量赴约,我就相信你。今晚要做的事很多,别掉以轻心。”“公主”语气十分镇静。
丽萨挠挠头,朝四周望望,可惜一片漆黑让她难辨位置,只有怒号的山风告诉她,现在她们身处大山里。
“我们去哪里?”她问。
“废弃工坊。”“公主”回答,“在山道中,有座废弃掉的工坊,原先是加工纪念品的地方,比如卖给游客的钟表什么的,不过很久前就废弃了。”
“为什么去那呢?”丽萨又问,“我们不是要找失踪的镇民吗?”
“今天,我偷听了父亲和别人的谈话,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座工坊现在好像被用作工厂,秘密制作什么的样子。”“公主”绝无避忌的说出消息来源,完全没打算隐瞒。
“这样吗,诶嘿嘿……”听见回答,丽萨突然眯眼甜甜笑着。
“怎么了吗?为什么笑?”“公主”满脸疑惑地问。
“没。只是你肯跟我说你偷听的事,感觉很信任我呢。”丽萨红起脸紧捏裙角。
“情报共享,情报共享而已。和即将共事的人讨论计划,必须互相信任才行。”“公主”露出一丝娇羞,但立马恢复原状,“具体的事情到地方再跟你说,我们快走吧。”
“嗯,诶,等下。”丽萨叫住“公主”,对方怔怔看向她,等待续文。
“山里很冷,能不能帮我,系下束尾裙呢?”丽萨掏出淡蓝色布条,递给“公主”。
“啊?咦……唉——”错愕了瞬间,“公主”理解丽萨没别的意思后,叹息着让她背过身,用脖子夹紧携带的照明设备,以熟练手法绑好裙子。
“诶嘿嘿,谢谢。”丽萨微笑道,“你的尾巴很短,也很擅长呢。”
“因为常常要自己绑头发。”“公主”回答,“好了,我们走吧。”
“你不是大小姐吗……”丽萨双掌合十,变出幽冥狐火,四周立刻明亮许多。
“我不喜欢别人帮忙。”“公主”眼望蓝焰,问道,“那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这是我的源石技艺,爸爸教我的。但我还差得远,做不到爸爸那样,他能变出很大的狐火哦。真的非常漂亮,像水晶一样闪闪发光。”丽萨自豪地向“公主”炫耀父亲,满脸幸福地说。
“是吗,你很尊敬父亲呢。”“公主”语调略显暗沉。
“对呀,你难道不……啊,对不起。”丽萨说到高兴处,本想提及“公主”父亲的事,但她霎时想起今晚对付的人便是“国王”,故尔赶快改口。
“没什么。”“公主”说完,当先跑离原地,往更深的山林走去,丽萨紧追其后。
两个女孩沿崎岖山路认真搜索,细细寻觅废厂遗址所在。凛冽寒风刮动她们稚嫩的面颊,偶尔还“噼噼啪啪”地撩拨几下悠悠蓝焰,使悬空火苗靑虚虚地映出草木山石扭曲后的怪异模样。陡坡两旁生长着许多包含荧光物质的野花,像迎接客人般随风摇曳,几乎覆盖了整条崖道。
她们绕开一些巨型顽石,又钻过数个残破路障,用娇小身躯攀爬伏跃,毫无疲惫的姿态。“公主”体力略强于丽萨,手脚也更灵活。她独自默默奔行,不时回头查看丽萨落下与否。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固定距离,却始终没将长度拉大。丽萨借助火光发现“公主”今晚穿得跟以往迥然有异,是套黑白配色的轻巧女仆装,除围裙、袜子、飘带外整体皆为浅墨色。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朝“公主”喊道:“那……那个,姐……呀,不对!那个……”
“叫我姐姐也没问题,反正我比你大吧。”“公主”理解丽萨的纠结,抢先回答。
“不,我不想喊你姐姐,一定要亲口叫你的名字。”丽萨格外坚持,称呼名字对她来说似乎具备某种仪式感,“我想把你当做第一个年纪相近的朋友,所以不会喊你姐姐的。”
“唉,到底是你年纪其实比我小很多,还是实际上你已经几百岁了,咱们的代沟真这么大吗。”“公主”速度未减,尴尬地叹息道。
“诶,没啦。就算你现在还不愿意告诉我名字,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说的!”丽萨厌恶放弃,斗志反倒愈加高亢,“我该叫你什么呢?”
“‘公主’就好,名字无非是代号,怎样叫都随便。”
“大家拿来取笑你的名字我绝对不叫!”
“唉——‘鸦域’,先这么叫吧。”
“听起来不像名字,为什么叫这个?”
“是本古书里出现的词。在很久之前的某地区,人们信奉一位叫‘施纳贝尔’的圣人,而这个教派的信徒被称为‘鸦域’。”
“咦?你也是吗?教派的信徒。”
“不,那教派早消失了,但或许还有后裔。是你逼问名字我临时想到的,总之暂且这么称呼吧。”
“噢,我知道啦。鸦域,我想问个问题,你好像换衣服了呢?”丽萨疑惑地发问,把话题引回正轨。
“你真喜欢问莫名其妙的事,虽说和行动有点关系。”鸦域像受过专业训练的战斗人员那样翻上一块巨石,接着转身去拉丽萨,“蓝裙子我‘卖花’才穿,平日也穿别的衣服。秘密行动的话,选轻巧易活动的衣服是常识。啊,女仆装和我的兴趣没关系。偷偷翘家需要伪装,所以潜入女仆休息室拿的。她们当中有几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勉强登临石尖,丽萨跪在棱角分明的庞物顶端,大口猛喘粗气:“哈啊——哈啊——你的……体力好强啊。”
“父亲请教官指导过我,防身术之类。”鸦域侧面回应对方的感叹,同时抓踩崖壁,三两下便落到位处山腰的一块陡坡旁。待丽萨跟至,她从腰间的收纳袋内取出两截自动滑轮钩锁,按了按钮,将钩子弹向更高的地带。两人彼此拥搂,各伸一只胳膊握紧绳端,利用牵引力抵达目标。
丽萨松开鸦域,往前慢走几步,站在刚刚立足的新土地上朝周围观察,尔后惊异地发现她们已被茂密树林和淹没大腿的杂草包拢。
眼见同伴慌张错乱,鸦域急促说道:“我们找到了,果然是这里。”
“咦?找到了?”即使有狐火帮忙,丽萨亦无法看清道路,“可哪里都黑黑的呀,我感知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存在。”
“没错,肯定是。”鸦域再度掀起收纳袋迅速抽展出某样东西,招呼丽萨带火苗靠近来看,“三年前搜索过这座山。当时家里雇佣着一位本地老人做管家,他闲时给我讲了关于山林工坊的故事。
他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迈的老匠人独自住在深山工坊中,为山下的镇子制作钟表、玩具、木雕等工艺品。人们虽然感激他,却无人愿意和他亲近,或许是他匠人之魂太激烈的缘故吧,总喜欢向别人谈论他的作品。他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后来年纪足够老便离世了。工坊无人管理,成为镇民传闻中的鬼屋。据说,夜晚半山腰会传来恐怖的齿轮与武器碰撞的声响,敢靠近的孩子跟探险者都被拉到另外的世界和老匠人一起生活了。就这样过去百余年,一伙打着制药公司旗号的人入住工坊,开始生产药品。不多久,工坊内怪事频发,最终执法者查封工坊,布告镇民,说那些药商是犯罪分子假扮的,他们利用工坊的隐蔽性秘密生产违禁药品。自此,工坊正式名列禁地,由几十个路障阻隔。镇里的人纷纷猜测是老匠人的灵魂一直躲在工坊,愤怒地惩罚那些玷污匠人精神的恶徒。当然,这也算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听得很仔细,所以听完想见见老匠人。大概老管家怎么都没想到,我会如此相信,真的跑进山里。幸好,父亲派人找到我才没发生糟糕的事。扯远了,你一路有发现破旧路障吧,我们沿它们的顺序找肯定没错。三年前,我个子矮,体能差,又不能用工具,只寻到刚才的巨石便被带回家了。”
“哇,原来还有这些事。你为什么想要见匠人爷爷呢?”丽萨观摩鸦域向她展示的一张照片,反而提及莫名的问题。
“唔,你真喜欢破坏话题。好……好吧,我,咳咳,想……跟老匠人说,他的作品很棒,人们会永远怀念他。我觉得他听见这样的评价会安心升天……”鸦域第一次明显表露出羞耻情绪,把语调放低,说到后来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她尽量躲避光源,防止脸红被丽萨注意,同时赶紧改变话题:“今天早晨,我跟踪父亲的一个手下。他受父亲所托,要将一张图纸送给什么人。我一路尾随他,趁他没注意,用相机拍摄下图纸的内容。喏,你瞧,虽说属于平面图,但占地面积,具体结构等都画得很清楚,完全符合工坊的设计。这当然不是最初的建筑图纸,应该是父亲找人画得复原图。按照图纸显示,工坊场地内有一个暗门,直接通往秘密房间。”
“秘密房间?”丽萨瞪大眼睛,疑惑地问。
“嗯。五十年前的制药公司主要靠地上厂房的掩护才能从地下制作出大量违规药品,父亲没准会使用同样伎俩。我的确还没查清他的目的,不过可以略加猜测。他逼迫失踪的镇民在秘密工坊劳作,以某些违规材料或技术为根基,偷偷制造着什么东西。”鸦域脸现哀戚的神色,双手搭住丽萨两膀,郑重地说,“你叫作丽萨,对吧。我会记得你的名字。再前进的话,就要陷入危险,而你和这件事完全无关。我承认你有勇气,也相信你想帮忙,但你没必要参与到麻烦又糟糕的事情里来。我之前说过,每次搜寻镇民失败后会去找‘反抗者’们打我吧?其实那是夸大……不,就算说是谎言也没问题。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努力在找,可从未找对地方。父亲布下许多疑阵,我总落进他的陷阱中。所以,原先探索假据点的行动并没什么危险。今天不一样,我这回一定抓到了‘独角兔’的尾巴。如果工坊属于真正的据点,必然驻守了大量保镖跟监工,他们是持有武器的成年人。我不能让无辜的孩子卷入……”
“诶,等等!鸦域,别忘记你和我一样啊。”丽萨抬头注视着鸦域的眼睛,里面充满落寞及悲凉。
“一样?”
“你也是个孩子嘛!”
“我根本没把自己当孩子看,孩子解救不了苦难者。听过各种故事,见识到形形色色有权势的人,我认为明面的手段很难令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获得应有的权益,幕后的英雄并非只存在于故事里。我想像他们那样帮助求救的人,我也落实了,用力量对他们施以援手。但……他们或许因此得救,不过……别说泰拉,连叙拉古的受难者们我都没办法……我能看见的东西太少,能做得更少……”鸦域一反刚才果决坚强的势头,变得异常犹疑。
“孩子也能救人,也可以成为英雄!装成大人只是在自欺欺人嘛,懂事的孩子照样是孩子啊。你很爱钻牛角尖呢。”丽萨很无奈地挣脱鸦域的双手,拿真挚的目光瞅向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孩子,狐火将她们的脸映衬得蓝晃晃的,“小时候爸爸给我讲故事时我也非常崇拜东国的流浪武士,他们帮助许多人,没有收取任何好处。我心里清楚,成为能够帮助别人的人需要很多努力,成长为大人花费的时间很久,但没关系!即使尚不成熟,内心与身体都还是孩子,又怎么样呢?帮助大家必须依靠为人们着想的信念,还有不断磨炼的本事!爸爸这么跟我说的。”
“呃,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会道。唉,我输了啊。”鸦域重重地叹息道,“你就不害怕吗?跟我走没准会受伤,也许会被关押,他们还要粗暴欺负你,吓唬你,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决心放下闹钟走出房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没法更改。今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咱们一起面对,肯定能克服全部困难!神明大人会保佑咱们的。”丽萨故作大人的姿态,板起脸讲了句严肃的话。没等鸦域回应,她就直接朝树林深处奔跑。身后,卡特斯少女的错愕仅浮显刹那,即刻转为淡淡的叹息。
鸦域收好照片,又隔着包体紧紧地握住某样东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信念。最后,她放开手,轻捷地追赶丽萨而去。
几小时前尚且星明月朗的广袤苍穹此时逐渐被暗云笼罩,吹拂山林的阴风混入燃油和铁锈所散发出的难闻气味频频刮过。越是拨开沾满土腥味的野草前行,两个孩子越感到那只足够吞噬“善恶”概念的猎兽正藏匿于黑暗中蓄势咆哮,静待它无知的昆裔把猎物引回洞穴。届时,它必定将她们一同啃食殆尽,连残渣也不会留下。
默默忍受恐惧和寒冷不断侵袭皮肤的感觉,二人彼此贴靠,互相扶持挺进。虽说狐火给衣着单薄的女孩们带来些许热量,但终究未能战胜山谷的凉夜。见丽萨毫无遮挡的双肩微微颤抖,鸦域主动搂住她,并故意加快一点步伐,好为妹妹般的小沃尔珀抵挡锋锐的草叶边缘。她洁白的筒袜因而被割出数道细口,血液由破损皮肤缓慢渗透至袜子表面,从远方观看,便如黑夜中一朵朵绽放于纯白湖畔的赤色彼岸花。
这条艰辛之路甚为漫长,可凡事再绵延总有结束的时刻。两位探险家乘驾勇者船舶逆水飞渡,转眼就抵达晦暗苦海的源头——在野草遍及不到的树林深处,一扇满布铁锈的扭曲栅栏门横向拦截了访客们的脚步,它庞大的躯体恰似北方传说里的守卫巨人,严密看管着秘密与宝藏。门后则属未知领域,完全被暗影遮蔽。
鸦域仰起脑袋左右扫视一遍这道巍峨的硕物,立即选中两根距离最远的粗壮铁条,冲丽萨点点头,侧身钻入门内。眼瞧她轻易成功,丽萨也毫没犹豫,学着她的模样扭身往门中蹿挤,结果尾巴卡在铁栏之间,只好被迫撤退。鸦域见状,再度取来钩爪和一套组装滑轮,用钩爪扣住大门顶端,让滑轮倒弹上去。然后,她把底部手柄固定到附近一棵枯树旁,放下延长线,呼喊丽萨拽住。一切准备完毕,她使劲拉动扳手,令九尾小姐双脚凌空,仿佛腾云驾雾般飞跃直升,转瞬掠过门尖,急速朝下滑落。等丽萨重新掌握平衡,却发现自己正安安稳稳的站在坚实的土地上。
收回探险工具,鸦域又拿出图纸相片,借助火光仔细比对方位。待确定大概位置,她便牵了丽萨的手迅猛突进,如同父亲送她的《莱塔尼亚童话集》中,那位因搭救被菲林公爵拘囚的母亲而遭受驱逐,却仍以秘法禁术融化地狱门扉的死魂公主一样,奋不顾身冲向空虚寂灭的境界。
她们于此万籁俱逝之地冒险行军,摒弃任何打算阻挠这次搜查计划的外界要素,唯独偶尔路过的山风童心未泯,会伺机撕扯两对胡乱摇摆的小耳朵,跟孩子们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高耸老旧的制药车间与废置仓库则像鬼屋般围拢矗立,干硬冻土随意承载着两个轻似雨珠的身体,反硌得女孩儿们脚底生疼。所幸外部空地面积很小,种种试炼并没持续太久。
三分钟后,鸦域的手恰好摸到最近的厂房墙壁。她半跪下来倾听片刻,发觉墙内特别安静,故排除有人埋伏的可能。丽萨趁她忙活时也擅自趴伏在地,闭紧眼睛轻嗅气体中能量的改变,数秒后一些微弱的动静逐渐传回。
“鸦域,在下面!”丽萨忽然睁眼,焦急地招呼鸦域。
“下面?你是说,地下吗?”鸦域站起身,贴近丽萨说,“你能知道?”
“嗯。虽说只有一点,但我感觉得到。”丽萨点点头,指向远处的屋子,“地下有许多人,好像在跑来跑去。而且,那边的房子,就是照片里画的操作间,感应最强烈。”
“入口吗。”鸦域喃喃叨念,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她全神贯注沉迷进思考的海洋,差点忘记时间,直到一个声音将她的意识拉回,“鸦域……”
“嗯?”鸦域扭头看向丽萨,用疑惑的语调问。
“这里有点冷,我们该走啦。”丽萨提醒她。
“啊,抱歉。我在想入口的事。”鸦域摸摸嘴巴,略显尴尬的朝操作间走去。可丽萨拽住她的裙子,神态扭捏地问,“诶,那个,等等!虽然现在问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听你说。我真的有好好表现吗?这样算不算帮上忙了呢?神社的巫女姐姐们总夸我可爱,却没人对我讲过帮上她们忙的话。爸爸倒表扬过我,可那是不同的。诶,我不是要求被表扬啦,只想帮……”
“嗯,有啊。你很厉害,确实帮了大忙。因为你在,我省掉很多麻烦。”鸦域装作长辈的模样,温柔地抚摸比自己矮四厘米的女孩子。由于她们身高差距不明显,所以姿势显得非常古怪:“不过,诸如‘多亏丽萨,我今天才能成功。’之类的话,要等到救出大家再说。到时候,我会有所表示的。”
“嘿嘿,谢谢。我会继续加油的。咦,表示?”丽萨歪过头,对鸦域的某个词产生怀疑。
“不,没什么。该走了。”鸦域绯颊微醺,牵起丽萨的手快速奔往目的地。
挨近操作间前门,小小的入侵者们步履停歇,开始分头寻找秘密入口。丽萨扒拉着几颗杂草,随意问道:“原来大工坊里还有这样的小屋子啊?”
“别搞错了,‘这样的小屋子’才是纪念品工坊的本体,百年前老匠人一直把它当工作室使用。那些厂房和仓库,是制药公司占据后临时建造的。”鸦域边端详照片边解释道,“可恶,周围好多野草,设计图提供的帮助就到此为止吗。秘密工坊的内部图也没有,难道上当了?”
“诶?地方不对吗?”丽萨转头问鸦域。
“没……嘘!”鸦域忽地旋身翻卧,回手将丽萨按倒,两人一齐滚落旁侧的茂密树丛。
“快灭火!”“呀!”
丽萨惊叫一声,双手颤抖几次,空中漂浮的苍炎随即消失,夜空立时恢复长久以来的幽暗与宁谧。遭遇突然变故,沃尔珀小姐疑窦满腹,刚要张口询问,嘴巴便被狠狠捂严,四肢亦无法移动分毫。惶惑失措间,她看见鸦域冲她眨眨眼,又拿脑袋朝某个方向努了努。丽萨顺势望去,发现附近的草皮忽然“长”出一个人头。这颗鲁珀族头颅左右观察一阵,大概未察觉到有人存在,才小心翼翼爬上地面。等他全身暴露于视野范围内,鸦域和丽萨隐约注意到他似乎身着黄衣,左胸位置某件饰品荧光闪烁。很快,第二颗鲁珀族人头也“长”了出来,同样穿着黄色制服,左胸佩戴闪亮饰品,他的手额外提有一盏夜灯。
两个男人选择一小块无草空地站好,各自掏取香烟点燃,弄得缭绕雾气随山风向下风口连连飘荡。强忍住想咳嗽的感觉,女孩儿们默默聆听,期盼他们泄露些重要情报。可惜,现实常常事与愿违。黄衣人所交谈的东西基本都是“昨天那家店的小妞儿真嫩啊,我打听明白了她的联络方式,下回不用经店里的老秃头带路,省得又讹咱们的钱。还有,该你拿药了,别忘记多带点。”、“后天我不值夜班,你跟洛可调个班,陪我去趟新酒吧,有款酒真带劲啊。当然啦,肯定和独角兔没得比。”“头儿说让咱们明天下午替那边收租,压根和咱们没关系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之类的混蛋琐事,完全跟失踪者无关。
就在少女们实难抵抗呛人气味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终于扔掉烟蒂,从怀里掏过一只褐色玻璃瓶,倒出几粒药片。他的同伴猛力嘬下最后一口烟,也将烟蒂扔到地上,狠狠踩灭,同时问:“头疼?”捧药的男人回答:“没办法啊,老毛病。不过前段夜班太多,犯得确实更频繁了。昨晚……嘿嘿,又那么累。”他的同伴犹疑地问道:“唉——那女孩儿只比小姐大四岁吧?”捧药的男人才把药放至嘴边,听到同伴的话,骂道:“你疯啦?胡说什么,怎么拿她跟小姐比?再说,你见过小姐吗?”同伴急忙解释:“谁比了,我只是有点感叹世道艰辛。而且你说的也是废话,我肯定没见过小姐,在这儿当监工的人谁也没见过。但我认识个保镖队的家伙,他说小姐可漂亮得很。唉,真羡慕那些家伙。”捧药的男人哈哈大笑,总算彻底完成数次被打断的吞药动作:“没出息,羡慕什么?都够窝囊……”他话未说全,浑身忽然一僵,半路转变了话题:“咳咳,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方便下。”他的同伴伸手看看腕表,叹口气说:“快点儿,小心头儿回来骂。准备差不多快该结束了,要没赶上被怪我没提醒你。”吞药男人说,“我比你清楚,快滚吧。”
眼瞧另一个男人像来时般消失,鸦域放脱丽萨,大胆从隐藏地现身。丽萨非常诧异,她想阻止却没能抓住鸦域的裙角,只好跟在她背后走出去。此前,丽萨所目睹的怪事令她万分错愕,若非鸦域还拿着某件物品她会认为自己是做梦。
在头痛的鲁珀男人吃下药前,丽萨用余光注视到,鸦域以极快的速度抄起腰包里的东西,将无形的细丝状物体射向男人,然后男人吞入药片,说话便停止了。不,与其说无形丝线,倒不如说是极难察觉的施术单元。因为丽萨自小跟父亲修行,加之血统关系,她可以感知出些许蛛丝马迹。
现时,男人似傀儡那样原地挺立,对两名入侵者视而不见。鸦域没理会丽萨的疑惑目光,朝男人问道:“你是谁?”男人老实回答:“监工。”
“你在这里做什么?”
“监督制造进度,防止工人逃跑。”
“秘密入口在哪?”
“在附近的草皮下。”
“工人是谁?不,应该说镇子里的人在哪里?”
“镇子上调来的的人在地下工厂里做工。”
“这里生产什么?”
“生产源石能源核心。”
“交接客户是谁?”
“……加工完成的成品由专人负责运送,我不知道。在交订单时他才来,我不认识他。他只跟监工头目说话。”
“监工头目在哪儿?”
“头目现在外出,随时可能回来。”
得知想要的情报后,鸦域提起夜灯命令监工打开秘密入口,带她们下去。这回他的动作倒干脆利落,丝毫不显僵硬。他走到自己出来的地方,扒开附近一块颜色特异的草坪,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此刻丽萨借助夜灯微光,方才看清鸦域手持的乃是一把小小的手弩,仅比她的手掌大一圈,造型灵巧而精致,满布细腻纹饰。她逐渐看得入神,鸦域忽然对她说话,把她吓一大跳:“我知道你很好奇,所以我准备和你详细说明。不过现在我们必须跟这家伙下去,路上我会尽量说给你听。”
“诶,好的。”
“行动前我还要做件事。”听见丽萨回应,鸦域叹口气冲监工说:“唉——我不认识你们说的女孩子,也不太懂你和之前的家伙对她做过什么。不过,直觉告诉我你们没做什么好事。或许你们花了些钱,对接下来的待遇会感到冤枉。好在你不会留下任何记忆,所以没关系吧。”
说完莫名的话,鸦域先深吸一大口气,蓄力良久,接着单腿回曲,尽量挑起,用力朝男人的小腹来了一记回旋踢。男人受力连退数步,一跤摔跌在地,随即喘出几口粗气,复又站起待命,好似从来没有事情发生。
“好啦,走吧。”鸦域装作没发觉丽萨的讶异目光,指使监工先爬下通路,她和丽萨紧跟其后。
一个成年男人与两名少女的怪异组合保持一下两上的顺序沿绳梯滑落在深邃狭窄的洞穴内,宛若维多利亚童话里追赶精灵却意外参观了地底国度的卡特斯小姑娘那样奇妙。经历长达数分钟的旅途,监工双脚接触地面的声音总算传来,鸦域趁机一荡跃到他旁边,顺手接住丽萨。
两人刚站好,还未及说些什么,就不由自主的各伸胳膊抵抗刺眼光线。原来密道终点连接处设于乌七八黑的地底,为防止工人逃跑,监管者安置了好几台强光灯具。女孩们被暗夜拥抱太久,故此很难适应明亮环境,直到拐进走廊她们才勉强恢复视力。
丽萨低下头揉揉眼睛,忽然察觉到不对,仔细朝鸦域的腿看去,接着失声叫喊:“哎呀!你流血了!得赶快包扎才行!”
“嘘——!别喊,我没事。”鸦域听她高声尖叫,连忙打手势让她噤声,同时褪掉长袜露出满布干结红丝的腿给她看,“只不过被外面的草割几下嘛,血已经止住了,再随便涂点什么药就留不下疤啦。”
“咦?随便涂?呃,你很不爱惜自己噢,这样的孩子神明大人可不喜欢。而且,会让别人担心,给关心你的人添麻烦。”丽萨两手插腰,鼓着脸颊,活像对调皮女儿进行说教的母亲那样慈严兼备。但她刚说几句,便从鸦域小心整理袜子的孤单模样联想起他们父女间尴尬的关系,继而猜测到这位惹人怜惜的卡特斯少女的妈妈或者离异,或者去世,否则母亲怎能允许年幼女儿上街受欺呢。思绪至此,丽萨闭了嘴跑去帮她抚平袜端最后的褶皱。
“谢谢。”鸦域说出曾跟丽萨讲过的第一句话,相较那个淡漠狼狈的下午,此刻她的语气和情感都具有极大差别。
“不用客气的,毕竟……咱们应该是朋友了吧?”丽萨的声调犹犹豫豫,显得特别局促不安。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我没理由反对。”鸦域一改之前认真又无奈的态度,声音变得和煦温柔,连语调都升高了几度。
丽萨体味着内里的含义,脸颊略热,无意中目光斜瞥,恰巧遇上男人空洞的眼神。她自觉倒退两步,格外窘困地叫道:“唔呀——!呃,诶,咦,那个……大叔,我……”
“别害怕,我们的话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也会忘记。”鸦域轻松阐述事实,仿佛在介绍一件万分平常的事,“时间耽搁太久容易惹麻烦,咱们继续行动。”
丽萨还想问什么,监工突然裹衣佝背,踢踏两腿前行。呆望这幅滑稽景象,九尾少女的廓耳来回扇动,强忍笑意朝鸦域说:“他怎么了啊?为什么要这样走?难道……是你捣的鬼吗?”
“他本性如此。”鸦域耷下眼皮,模仿着维多利亚地方小镇里的扶贫救济委员会的官员们,用极为装腔作势的语调回答丽萨。她曾亲眼得见这些“善人”老爷围坐一桌分享奢华晚宴,同时斥诉一名缺衣乏食的落魄孤儿,说他应该为“活着”感恩,而不是奢求多吃到一点东西。可惜父亲去其它房间办完事就带她走了,没能知晓那名瘦弱男孩的结局。
丽萨听她拿怪异声调讲话,登时收敛笑容,微微蹙起眉头,仍以长辈的口吻向她训诫,鸦域则如顽童般和她混辩。
“请不要开玩笑,如果真的这样走路的话,刚才在上面为什么很正常呢?”
“他独处时才会这样。”
“骗人!好孩子可不撒谎!”
“我本来也不算好孩子。”
“啊,你承认撒谎了?”
“没,唔,我们好像在争论些无聊的东西。”
“礼貌和尊重才不是无聊的东西!”
“唉——他是坏人,至少协助看押了镇子上的人。”
“就算坏人,也应该先尝试让他们改过嘛,羞辱别人是可耻的的行为。”
“唉——”
简短的对话结束,鸦域深深叹口气,令监工恢复昂首阔步的姿态当先出发,自己却躲到掩体附近缄默慎行。丽萨停口不说,悄悄跟到她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