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埃小姐的日记簿-22-六月七日
六月七日
天气： 夜雨胧月
“呜哇哇哇——”
当我连滚带爬地，几乎像是颗兔子球一样浑身湿漉漉地钻到阁楼上时，还未抬头，便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脑袋被宽大的布毛巾温柔地裹住揉搓着的感觉。而与此同时出现的，是那无比熟悉的声音
“擦干净一些，不然要感冒的，特别是耳朵根那里”
擦干了身子，脱下了已经湿透的外套，裹上了那件不知什么时候被拿出来的，原本在我衣柜里的备用外套后，我才终于能够松一口气，抬起脑袋，望向面前那耷拉着满是水滴的耳朵，正在桶上绞着毛巾的铃仙小姐
“铃仙小姐……”
“啊，我看见天色不对就先来到这里了，没来得及告诉你真的很抱歉——来，再擦一下，还有点湿呢”
“……谢谢”
铃仙小姐将最后一块毛巾拧干挂到一旁的小杆子上，随后将目光挪回，那对红而明亮的眼睛终于再度望向了我。她面带微笑，轻声道：
“好啦若埃，道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今天没有那孩子捣乱，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心地说了——说起来，帝那时说的东西，若埃你听见了多少呢？”
那时候的……
“啊，好像是从聊到年龄开始……”
“果然，之后的话都是说给你听的。帝那家伙真是，总是算计我，还净喜欢操心我的事……总之的话，那就是基本上都听到了？”
“啊——嗯，应该是的……”
“听全了就好，不然的话解释起来好麻烦呢”
铃仙小姐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说道：
“如若埃你所见，帝那家伙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东西都那样说出来了，搞得我到现在为止心里只有烦恼——而且还是那些我最难理解的东西。帝说的那种感觉……我不怎么擅长处理这种东西，神乎其神的，一点都不明朗”
“这样的话，我对于自己不擅长处理的，关乎到别人的事，我更加习惯于把事情亲口说出来，告诉对方，让对方去判断——若埃，你愿意听吗？”
“……没问题的！”
郑重其事地如此回答道，而铃仙小姐回应我的，则是微微地点了下脑袋
“好的，那我尽量用若埃你能听懂的话语，把那些在我脑袋里乱糟糟的东西说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铃仙小姐沉下身子，缓缓说道：
“若埃应该也已经察觉了吧？我并不是和帝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兔子。我出生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那里又安静，又美丽，而且那里的居民都过着像是仙人……不，比仙人还好的生活”
“但是，出生在那里的我，并非是以居民，而是以另外一种低下的身份所出生的。从出生之时开始，我的生活就只剩下很努力，很努力地磨练着自己的技巧了。不允许与一样的同僚相处太久，不允许互相亲近，甚至连说太多的话语都不行——我们之间能够用来联系的，只有这对除了冷冰冰的电波以外什么都传达不了的耳朵而已”
“而在那之后，是公主大人她们，带我来到了这里”
说到这句之时，铃仙小姐的眼中少见地闪过了光
“她们给我展示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给了我我从未奢求过的东西，甚至连我未曾想过的事物，她们都这样赠给了我。从她们的身上，我看见了一些我曾经在那国家的居民之间所看见的东西，朦朦胧胧的，发着光，并且……是有害的”
“……对，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就是这样评价那样东西的。婆妈而不知进取，会让人沉溺而无法前进的东西——我是这样被告知的，即使我对其根本一无所知。但很奇怪，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却能看见……能确定它的存在，但无法触摸，也无法定义，那好像是比胡可公式或者说射出的弹道还要难以捉摸的东西，有人说它坏的透彻，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曾经未曾有过的……好的感觉。我曾问过帝，她告诉我，那个的名字叫做爱。不是已经被无数次定义和解释过的爱恋，而是‘爱’，直到今天，我都没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但它却时不时地就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在……若埃你身上”
“好了若埃，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觉得的爱是什么——或者说，为什么你会‘爱’我了吗？”
“……”
深呼吸
“前者我说不清楚，但后者……”
“是因为铃仙小姐你曾帮过我”
铃仙小姐微微点了点头
“那，爱就是一种像是反馈一样的东西”
“不”
“嗯？”
“因为若没有那样，我也依然会那样做”
“……为什么？”
凝视着铃仙小姐的眼睛，那原本只是赤红而已的双眼，此刻却多了几缕别样的色彩
“铃仙小姐，你知道你很美吗？”
“……帝不是说过，爱不是爱恋吗？”
“不，不是心动的爱恋——铃仙小姐，你真的觉得，之后的那些感情，都是来自于对最初那份帮助的回馈吗？你也能感觉到吧，虽然我所做的事情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但我确实有在努力着。而它，与那所谓的反馈，它们——”
“……不成比例，对吗？”
“是的”
缓慢而又确凿地点了点头
“那份帮助仅仅只是引子而已——就像烟花的引绳。而内里那能够绽出美丽花火的，是铃仙小姐，你自己”
“……”
“爱，就是付出比对方还多的心，是吗？”
“不仅如此”
“……”
沉默
“……那，爱还包括什么？”
“我说过我没有办法回复，但对我来说，爱还包括一切”
面对着铃仙小姐疑惑的目光，我抿紧嘴唇，依旧继续说下去
“就像我爱着阿薇尔一样，我爱与她共渡的每一秒时光——连带着她不在的日子也一起爱着；爱她和我分享的每一件事——连事情里傻乎乎的她也一起爱；爱她为我而为的每一次帮忙——连捣乱的她也一起爱。这一切不是因为她很早很早以前曾帮助过我，也并非是因为更近的事情，而是因为——她也如此这般爱着我，即使没有明说，我也感受得到。我爱她总比昨天多一点，她爱我总比明天少一点”
“铃仙小姐，在我身上的爱就是这般，我不清楚你所想到的是什么。但我觉得，爱如同相吸的磁铁一样，一定存在，但也许你还没有感受到而已”
“……”
“……听起来真复杂”
铃仙小姐长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满意而微妙的表情。尔后，她又忽然坐起，再度问道：
“那，若埃，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与爱无关，是我私人的，即使不回答也没问题的话”
“……若埃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抬起目光，看着铃仙小姐那不安与好奇共存着的面颊，那对完全藏不住心事的耳朵，我思索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回答道：
“和铃仙一样可爱的人”
我认真地，如此回答道，随后还补充了一句：
“可爱的意思，是值得被爱”
“……”
铃仙小姐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却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真是伶俐的兔子。如果去陪那两位大人的话，肯定比我讨喜多了——真棒啊，若埃”
“谢谢铃仙小姐”
不知铃仙小姐有没有发觉，在把这堆一半临场发挥一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腹稿说完之后，我的整个人都有些微微地颤了起来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铃仙小姐轻轻抚摸了下我的脑袋，手指还特地地从我的后耳根拭过，带起了最后几滴未来得及散去的水珠
“好啦，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外面的雨还有些大，是现在回去，还是先在这里住一晚上？”
“……谢谢铃仙小姐愿意留下陪我，以及……”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这句话在我的肚子里转悠了不知道多久，但不管多少次回头望去，即使铃仙小姐已然睡下，口中吐纳着那轻而细微的呼噜声，我也没勇气哪怕是在嘴巴里稍微地念叨出来，生怕把好不容易休息了的她惊醒
——那……就先睡吧。多的话也说不出了呢，也只能说……
晚安，做个好梦哦，铃仙小姐……还有爱着铃仙小姐，和爱着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