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佾》
1、 孔子谓季氏,“八佾(yì)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译文:孔子谈论季氏说,“在家里看八佾舞,如果这都能允许,还有什么不能被允许呢?”
①‘八佾’:古代天子才可以召集演出的一种舞蹈,纵排横排都是八人共计六十四人,故为八佾。
‘季氏’:当时的鲁国天子式微权臣当道,季家就是权臣之一。
②那么一个权臣家敢用天子仪仗,想做什么昭然若揭。这其中的利益纠葛、是非纷说,两千年已往不再细究,且看看有几人出来说话吧。似只孔子一人而已。
‘八佾’若只按一种舞蹈来解,那么此节就成了一个烂故事,季氏看看跳舞表演怎么了,要你孔丘多管闲事?
当然如果真这么理解这一节也是可以的,明明大家都没说话,就你孔丘嚼人家的舌根,还没人听你的,真是个小丑一般可悲又可笑。
③‘大家’这个词是座无形的大山,鲁迅先生曾也在山中,只是他后来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猜想那时的鲁迅先生是了解了沉默的代价的。
中华民国十五年四月一日,这一日的鲁迅先生是幸运的,以数位不再沉默的学生的生命为代价,这一日大山塌了!
中华民国十五年四月二日,这一日的刘和珍君等是不幸的,以再一次的沉默为代价,这一日大山活了!
什么是沉默的代价呢?
沉默吧,等别人来说话。
2、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译文:鲁国的大夫孟孙、叔孙、季孙这三家权臣,就像《诗经·周颂·雍》这首诗中描述一样,来结束祭祀。子曰:“‘天子庄重肃穆,被诸侯环绕礼拜’的场景,我竟在三家权臣的宴会上看到了?”
①‘三家’:鲁国的大夫孟孙、叔孙、季孙这三家权臣。
《雍》:是《诗经·周颂》里的一篇诗文,其中一句就是‘相维辟公,天子穆穆’。
‘彻’:祭礼结束,撤去祭器。
三家权臣办联欢会,开始的时候表演天子专用的舞蹈,结束的时候站在天子才能站的位置上,像天子一样被宾客环绕礼拜。大约就是当年鲁国三家举办联欢会的大致情状了。
②一开始‘八佾舞于庭’的时候大家‘是可忍’,三家权臣一看这你们都能忍,那我要是再‘以《雍》彻’呢?这之后的事情好像没什么文字记载了,但我猜应该还是忍了。
鲁国这三家权臣就是这样一点点的,蚕食着人心的底线,后来鲁国亡了,‘孰不可忍’的人才算冒出来了,这其中可有鲁国的百姓,可有鲁国的士子?我猜也大约是有的。
这时,沉默便来收账了。
3、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译文:子曰:“做人没有仁的思想,表现得很有礼节又有什么用?做人没有仁的思想,话说得很好听又有什么用?”
①‘乐’:本指礼乐、艺术等。此节我暂借代为:有声音的交流;故作‘说话’解。
②我本意其实不是很想在这一节来和大家聊‘仁’的,作文章的总有把精彩往后藏一藏,吊着人胃口的坏习惯。但这一节不聊‘仁’的事情,又有敷衍了事之嫌。
‘仁’者,从‘人’甚至就通‘人’,人字古一些也有从‘尸’的,但其意与从‘人’差别不大,这里就不再深究了。
对于‘人’不乏高深论述、善美之辞,似《礼记·礼运》中讲: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但文字记述其实多有褒赞的主观臆想在里面;褒赞本来并没有什么不好,溯‘人’根本源头之文章,大多也只能如此写就,可看得多了则容易迷失其中,好似‘人’真是至高之存在一般。
有了这个先入的概念,‘人’心里的傲气难免就冒了出来,这个傲气劲儿出来很容易,要把它按压下去却千难万难。
那么‘傲’有什么坏处呢?《坛经》讲:若轻人,有无边无量罪。
③这里说句题外话,《坛经》是佛家经典,在儒家经典中引用佛家经典,似乎有些不妥。然而儒释道三家虽各有侧重,但究竟得深处,皆无外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
中华文化之广博皆源于我中华文化之包容,独取哪一家、独弃那一家,皆有违中华文化之根;‘傲’之弊端便由此来,心有傲气永远也不可得‘仁’。
4、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译文:林放问礼的道理。子曰:“问得好!礼,做得隆重浩大,还不如朴素一点好;比如办丧事,做得周全细致,还不如一抒心中的悲痛。”
①这一节其实很有意思,孔夫子不仅讲得直指本心,同时各种客观存在的因素全都考虑到了,才对林放说了这番话。
此节两句话是明显的类比关系,是用后一句话来解释前一句的,所以我擅自在‘丧’前面加了个‘比如’。
如果有过发丧经验的朋友应该就有感触了,本来老人离世了心中是很悲痛的;但是真操办起其丧事的时候,那是忙得团团转,心里的悲痛之情不知不觉间就抛到脑后去了。
虽然本意并非如此,却也有本末倒置的意思了。所以孔子说:‘与其易也’搞得太形式化反而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干脆倚坟哀恸来得通透。
②‘丧’搞形式主义,会忘了悲痛,‘礼’也搞形式主义会怎么样呢?我前面讲‘礼’不仅是做给自己看的,做给别人看的部分同样重要。
但这里要注意一个度,你比如前文介绍的鲁国权臣,那真是隆重、体贴到家了,但三家办的联欢会里,却感受不到'礼'的本质。
当权力与地位将人群分割成一块又一块时,‘礼’便荡然无存了;当另一方的意见不再重要,‘礼’就成为了强者的工具;当‘礼’反而成为一种枷锁,就将有新时代到来。而此三者中皆没有‘礼’的位置。
所以孔子说‘与其奢也’搞得过于隆重,甚至变成了一种攀比,还不如在街上迎人相让来得珍贵。
5、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译文:子曰 :“即便是夷狄建立了国家,也比不了礼崩乐坏的诸夏。”
①‘夷狄’:未开化的原始部落。
‘诸夏’:直做‘中华、华夏’解也可以,做‘周分封之诸国’解也可以。
我们做学问有两个本事是一定要掌握的,小中见大和以大见小。这好像说了废话,但借这一节说正合适。
‘君’:在字面上指代皇帝,实际上则是代表着一种领导方向和民族认同。
通过假借‘有君的夷狄’与‘离散的诸夏’做对比,就得出一个结论:人群只单纯地聚集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必要有民族的文化才行。
②现在把这个道理具体到个人上,以大见小的说法就是:一个人有四肢、五官就算完整了吗?当然不是。只有四肢五官的那个叫做人偶,还要别人给套上绳子才能活动。
读书一定不要书上写什么就读什么,更要能看到书上没有写的东西;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要有自己独立的思想独立的认知,不然就成了木偶。
那么独立又从何而来的呢?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格物致知四个字;我总提这四个字并不是说就推崇理学,心学当然也很重要。但即便是心学、乃至于抽象学也是有基础要求的;识字就是最基础的要求,连字都认不全又何谈文章上的学问呢?
所以我总提格物致知,对万事万物没有客观的认知,没有最基本的价值观念,一个人是绝做不到正心诚意的,强行灌输也只能是治标;须知:天地良心,唯此三者不可欺。
6、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译文:季氏到泰山旅游,子对冉有说:“你能救他吗?”冉有答到:“不能。”子曰:“呜呼!难道说泰山还不如林放吗?”
①‘冉有’:孔子弟子,名求。当时是季家的谋士。
‘林放’:就是前文问礼的那个人。
②古代想当皇帝有个讲究,要到‘泰山’上去封禅,这和我们常在影视作品中看见的登基大典差不多;区别就在于登基是宣布给人听的,封禅则是报告给天地听的。老百姓一看,连老天爷都认可了,那一定是个好皇帝,如此以服天下。知道泰山的重要性后,就不难理解季氏为什么要去泰山旅游了。
这时就体现了关于‘礼’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忠’和‘信’。
季氏想当皇帝违背了臣子的忠信,冉有作为季氏的谋士,公然站出来反对也是违背忠信的,但同时不反对也是违背忠信的。
③所以孔子问他“女弗能救与?”
《朱子集注》中范氏曾评价到:“冉有作为季氏的一号谋士,怎么会不知道季氏的打算呢?但圣人不会无凭无据去揣测一个人,所以夫子相信冉有所说,他已经劝阻过季氏了,但季氏不听,他也没有办法。所以夫子说难道泰山还不如林放吗?实则是敲打冉有,告诉他唯天地良心不可欺也。”(原文见注1)
④那么这时候就有人会说了,冉有这不是愚忠、愚信吗?
确实如此,但我们还是从历史人物身上抽离开,回到我们自己身上来。你是希望自己身边的朋友都能无条件的和自己站在一起;还是希望朋友都能永远保持,理性的公平和正义呢?
后者固然高尚,前者也属人之常情,或者说在忠信这两个字上加一个‘愚’字,本身便是一个伪命题,各自立场不同自然想法不同。
但孔夫子仍然对这个问题,给了一个相对可行的解决办法,讲了讲君子应该怎么办,我们看下一节。
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译文:子曰:“君子没什么好争的,如果有那就比射箭!作揖行礼上台,比完下来后再一同饮酒,君子争斗就该如此。”
①这一节涉及两个大矛盾,第一个就是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既然没有什么好争的,那为什么又要比射箭呢?
因为关于君子之道,或者说仁义之道的争斗,其实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任何学说的出现,从广义的角度来说其本质都是一种对现有学说的补足。这是促进进步的行为,‘争’也要在‘礼’和‘德’的范围之内争,这叫争也君子。
②但既然如此“必也射乎!”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应该是夫子的抛砖引玉的话,而不是有了分歧就比赛射箭,这是不切实际的。
只是当时比较流行这种办法而已,如今‘射礼’早不用了,我个人以为世到如今,比如辩论赛、各种体育项目、庭辩等等,都是‘射礼’的一种延伸。
而且就算是在当年,难道孔子去和季氏比射箭赢了,就能说服季氏吗,真的说服了也是本末倒置,后面持续千年的霸道统治便因此而来。
我大胆猜测‘射礼’的流行原因,其一是因为战国时尚武成风,弓手是军中非常重要的兵种之一。
其二可能是在两种学说都说服不了对方的时候,不如做些体育运动,出出汗、换换脑子;一松一弛之间,双方感情增进了,再下来喝一顿酒,便因此打破了学说之间的壁垒也未可知。如此正可谓之“其争也君子。”,每每读来,令人神往。
8、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译文:子夏问孔子:“‘笑得真美,在若隐若现之间;眼睛真好看,好像会说话。’给本来朴素的,加上华丽的形容,这是为什么呢?”子曰:“一幅画完成后,还能给人留出想象空间,才最珍贵。”子夏说:“礼也是这样吗?”子曰:“商你真是启发了我,我可以和你讨论《诗经》了。”
①首先说一个标点的问题,通常版本的《论语》认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一句话,所以用单引或者双引圈在一起。
但一来《诗经·卫风·硕人》中只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两句,并没有‘素以为绚兮。’这句。二来我个人认为,前者应是引用《诗经》原句,后者与‘何谓也?’则一同构成子夏的问题;这么断句可能要更舒服一些。
②‘倩’、‘盼’二字,是文言文中典型的动词后置,'巧'、‘美’二字,也是文言文中典型的谓语前置的用法。
这两句诗以‘谓宾动’的结构,按孙绍振教授的说法是,用谓词与动词连出了一条‘意脉’,表现出出色的艺术性。
任谁看到这两句诗,脑海中都能出现一位美人的样貌,同时因为用了‘以谓作动’的手法,所以在诗中并没有具体形容的同时,巧妙的给读者留下了恰到好处的想象空间。
于此我强烈推荐诸位去读一下《诗经·卫风·硕人》原诗,非常惊艳。
那么阐述完这两句诗出色的艺术性后,我还想引用一句海德格尔对艺术的定义——艺术是澄明被遮蔽的存在。海德格尔的这句话,也很好的解释了孔子所说“绘事后素。”四个字。
由于我本人,对艺术的理解十分浅薄只能略说两句,仅方便大家理解此节的核心“礼后乎?”一语,仍有未足之处,还望见谅。
③艺术的留白可以给读者以充分的想象空间,那么‘礼’的留白呢,我在前文也说过,‘礼’的本质是沟通。话说得太满或只说一半,都是很讨厌的行为,相信这一点大家在生活中都很有体会。
所以恰到好处的沟通,在日常生活中总会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
那么一些教人讲话的书就出现了,最有名的一本就是《鬼谷子》。当然古人做学问,肯定不是像现在一样,你来学语文就教语文,来学数学就学数学,《鬼谷子》的各篇中,对兵法,为人处事,乃至奇书都颇有论述。
然柳宗元曾评价道:“险戾峭薄,恐为妄言,乱世难信,学者不宜道之。”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如果一个人没有正确的观念为引导,盲目的学习《鬼谷子》这一套,那么必然会误入歧途。在学习阶段,还没有形成一套正确的价值观的同学,学《鬼谷子》是一点好处都没的。‘话术’、乃至于‘骗术’,的开端便是这么开始的,与‘礼’之一道,相去甚远。
‘礼’者,当以忠信为主旨,在此前提下,怎么说话能提高沟通效率,还具有艺术性,即“礼之后”者也,也是《诗经》被孔子如此推崇的原因之一,具美而存真者也。
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
译文:子曰:“夏朝的礼节我是能说出来的,只是承袭了夏礼的杞国已经证明不了我说的话了;殷朝的礼节我也是能说出来的,只是承袭了殷礼的宋国已经证明不了我说的话了。是他们遗留的历史资料不够了的缘故。如果这些资料还在,那就能证明我说的话了。”
①初读孔夫子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是不大相信的。
如果说夫子只是对历史的大致脉络能够把握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毕竟他老人家前面吹的“百世可知”已经差不多被证实了。
但既然需要详细的历史资料用以证明的话,那么孔夫子一定已经在脑海里把古礼还原的非常详细了。
打个比方,对《礼记》有所了解的同学,可以想象一下,繁复异常的《礼记》如果只有半本的情况下,能够还原2500年前的情景吗?说句实话,我是办不到的,即便是读完《礼记》也实在是不易。
当然也可能我是燕雀不可知鸿鹄了吧,现今科技连恐龙都能还原,相信一下这位可爱的夫子也未尝不可。
古人凿凿之言已久不可考,今人择而信之。
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译文:子曰:“祭奠先祖的典礼才开始,祭祀用的酒刚撒在地上,皇帝就想走了,这样的典礼我不愿意去看。”
①禘:古代最高规格,皇帝祭祀祖先的典礼。
灌:在典礼最开始时,斟酒浇灌大地,请求先祖降临的仪式。
②‘往’,关于这个字,其实有两个主流版本的译法,一是说:‘灌’已经开始了,皇帝才来到典礼现场;一是说:‘灌’才开始,皇帝就已经想走了。
关于这两种译法也各自有一些疑点,比如:“灌礼应由皇帝本人主持。”,那么皇帝本人还没来灌怎么能就开始了呢,所以第一种译法是不对的。
与之相对的另一个疑点是,当时的鲁国国君到底表现得有多不耐烦,才会让孔子说出这句话来的呢?不是说‘圣人不轻绝人’吗。
我个人觉得这两种译法都可以,咱们一般人就不必过于较真,知道当时鲁国礼崩乐坏就可以了。
③前文讲季氏想要翻身做皇帝,这里面固然有政治、利益等等诸多的原由,但最根本的原因是鲁国国君自身,丢弃了‘礼’,上不信,下不忠也。
我们现在一说到伟大的明君,最容易被提起的就是尧舜禹,这三位上古的帝君之所以被推崇了数千年,就是他们起到了表率的作用。
夏商周古礼的源头,就是因尧舜禹三代帝王而来,皇帝享有的不仅仅是权利,更为重要的是责任和榜样。
比如一个老师,上课照本宣科,下课走人了事,那么学生会怎样对待这门课程呢?甚至一些聪明的孩子,干脆在课外班早就自学完了,觉得老师讲得还没自己讲的好。更可怕的是这个聪明的孩子考了高分,老师还觉得是自己课上讲的很好,然后持之以恒。
国之亡,亡于君,罪于臣;人之亡,亡于己,罪于师。
可悲的是这些道理孔子都知道,冉有也知道,甚至可能季氏也知道,却因种种原因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总是有不愿沉默的人,但很快就被打断了腿,如齐太史,如晋董狐,呜呼浩然哉。
11、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译文:有人问禘礼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子曰:“我也不知道。但禘礼这个天下人人都知道的祭祀仪式,它的道理就和这个是一样的。”孔子指着他的手指说到。
①这一节很有意思,孔子说这个天下人人都知道的禘礼,他不知道;却又指着他的手掌说,禘的道理,简单的就像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手掌一样。
《礼记》说: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这是‘祭’最开始出现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我对我的先祖,有追思续养之情,所以我去祭祀我的祖先,这一点前文已经表过。
②那么孔子说‘不知也。’的意思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自己就应该知道,怎么会来问我呢?
试问,天下有那个人会真的不明白祭祖的意义呢?人人知道,不仅知道还和了解自已的手掌一样熟悉。了如指掌这个成语,就出自这一节。
12、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译文:祭祖要当做祖先就在面前,祭神明就要当做神明就在面前。子曰:“如果祭祀的时候心不到,还不如不祭祀。”
①首先我们来说‘祭’。《谷梁传·成公十七年》说:祭者,荐其时也,荐其敬也,荐其美也,非享味也。
‘祭’应该有的样子就是,我要在重要的时候,以最恭敬的态度,用最好的精神面貌,去和我的祖先谈谈心,汇报一下,而不是做做样子,顺便去游玩吃美食。
②了解‘祭’应该是怎么回事之后,我们再看这个‘吾’。在其他译本中多把‘吾’解释为孔子自己。
我认为‘吾’在这个地方其实应该是一个代词,第一指代‘本心’,也就是祭的原因;第二指代‘其他人’,或者说所有人也可以;第三才是指代孔子自己。
在上一节我们看到,孔子指着他的掌心,说天下人都应该像他一样,对礼、仁了如指掌才对。
这一节也是如此,孔子用‘吾’来代替了,句子的主语和祭礼的主体。
有的同学可能会想,孔子即便被尊为圣人,他就能代表所有人了吗?未免有些狂妄了,圣人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说的不对。
但我们反过来想,如果‘吾’不是一个代词,那么孔子就是在说:“我不参与的祭祀,还不如不祭祀。”这么解读不是更加狂妄了吗?
圣人这个尊称,所含有的意义不仅仅是在学术,或者个人成就上的;与皇帝一样,皇帝也不仅仅只是代表权力;皇帝圣人同时也代表着责任和榜样,这是我一再提及的,最本质的东西,更是希望大家能够在看待问题的时候,能够究其根本·。
13、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译文:王孙贾问孔子说:“比起讨好奥神,宁愿讨好灶神,这是为了什么呢?”子曰:“不是这样的。得罪了天,再向什么神祈祷也没有用了。”
①在开始这一节之前,有一点民俗知识要和大家说一说。古代有‘五祀’,关于‘五祀’也有好多种不同的说法,我们只挑一种来简单介绍一下。
《朱子集注》上说:五祀就是在一年中不同的时候来祭祀五位神灵的。但不管祭祀的是哪一位神灵,在祭祀完之后都要再祭祀一次奥神,以表示对奥神尊崇地位的尊敬。于是当时就有一句俗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贾,卫的权臣,以此比喻亲近君主主,不如阿附权臣,来讽刺孔子。(原文见注2。)
②但为何‘媚于奥’,会‘获罪于天’呢,难道‘灶’是天吗?也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民以食为天,用灶王爷来指代百姓也是可以的。我们是先有家后有国的民族,如果获罪于民,自然去求哪路神仙也没有用。
③但既然这一节的主题是《八佾》,那么这一节就还有一种解释。我们知道,孔子的学说是讲礼的,礼的主旨是忠信。
如果为了官职去阿附权臣,那么你孔子这个人到底是忠于君主,还是忠于权臣呢?你说是忠君,可人家权臣帮了你一把,到时候要你还这个人情,又怎么办呢?
如此做法,可能会失去君主的信任还在其次;更会对儒家学说的根基,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不仅违背了孔子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更是对跟随在他门下的三千弟子的背叛。
所以天下谁都可以阿附权臣,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忍一时而谋万世,唯有孔子不行。
孔子不是天,只有为人师者必然之担当。
14、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译文:子曰:“周完善了夏、商两个朝代的文化,记载充分内容丰富,文丰德沛,应该向周学习。”
①‘吾’:从前文的观点作代词解,作‘孔子’本人解释都可以。
‘监’:以主流的译法通‘鉴’也不差,但我觉得始终差了点意思,取前文‘损益可知’四个字,作‘完善’解可能更合适一些。
‘从’:主流的一些译本是做‘遵从’或‘主张’解释,略显死板生硬,少了前文‘监’的灵活性,译作‘学习’或许会客观一些。
②这一节讲了孔子觉得要向‘周’学习的事情,但真要去读《周礼》这个大部头,古代不容易现代也不容易。老夫子很贴心举了几个例子,大致说了说周礼好在什么地方,我们来看下文。
15、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译文:孔子来到太庙里,每一个步骤都问的很详细。有人说:“谁说这个鄹人的儿子懂礼的?进太庙里,什么都要问。”孔子听到之后,说:“这就是礼啊。”
①‘太庙’:当时是鲁国国君先祖周公的庙,后来多指帝王家祭祖的地方。
‘鄹’:即‘邹’,现在的山东曲阜,孔子的老家。
②当时孔子刚刚在鲁国得到了一个官职叫‘助祭’,有资格参与到太庙祭祖的典礼中了。就好像我们现在,哪怕在行业里已经很有名气了,但突然换了一个新环境,也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反过来说,刚上班什么也不问,结果还指责别人没告诉他有什么工作要做;那在别人的印象里,要么说他好吃懒做,要么就说他眼高手低,不会有个好话。
③《朱子集注》尹氏曰:“礼者,敬而己矣。虽知亦问,谨之至也,其为敬莫大于此。谓之不知礼者,岂足以知孔子哉?”
这个话是说的非常好的,前面我们说‘礼’的主旨是忠信,但一味忠信的话往往是很难被人接受的,不被接受那么就是无效沟通,‘礼’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④这一节里还有个‘或人’就是某一个人的意思,尹氏说他根本不懂孔子的礼,这话是对的。
但随着岁月传着传着,就有些变味了,有人说他是不服孔子,也有人说他是嫉妒孔子,讽刺孔子不懂礼,这其实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们来讲一讲孔子的胸怀,‘圣人不轻绝人’还是这六个字,这是圣人的胸怀。孔子听完这句话,并没有过多揣度那人的意思,不是揣度不出来而是不能揣度。
就字面意思,那个人只是表达了对孔子的不了解,所以正因为孔子心中有‘敬’,更有‘绘事后素’这样绝佳的表达技巧,他说出了‘是礼也’。
孔子以身作则,告诉我们‘每事问’要问之以礼,‘每遇问’同样也要答之以礼。忠信而能敬,就算是入‘礼’的庙堂了。
16、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译文:子曰:“射箭重要不是穿透箭靶,因为每个人天生的力气是不一样的,古人就是这么做的。”
①‘皮’:是皮革做成的箭靶。 ‘科’:才能的意思。
‘古’:就是古代的意思,如果联系上文可以解释为周,‘射礼’也起源于周。
②《朱子集注》上对这句话,说起了《礼记》中‘射礼’的起源于变迁,朱子的解读也很有道理,那是一种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依然过于超前的理念。当然孔子的思想本身就太超前了,我们还在向他靠近,但只要靠近就是好的,怕就怕停滞不前,那实在是无颜去见古人了。(原文见注3。)
③这一节我想接着上文,继续讲一讲‘敬’的事情。《 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不仅要‘不怨胜己者’,还要‘下而饮’,这才是君子之道,得了‘敬’的真功夫,‘不怨’者敬人,‘反求诸己’者敬己,‘下而饮’更有导人学敬的效果。
敬而有礼的人,报之以敬;有礼而无敬的人,依然报之礼,以礼达人进而感人,爱人之始,仁之初也。——故孟子说‘仁者如射。’
17、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xì)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译文:子贡提出取消祭祀用的活羊。子曰:“赐这真是你的风格!你爱惜那只羊,我更爱惜那种礼。”
①‘告朔饩羊’:每月初一,国君来到太庙杀羊祭祖,代表着这个月听政开始。
我们已经知道子贡就是端木赐,因为生意做的比较好,被奉为为儒商之祖。战国时连年征战,寻常百姓不要说吃肉吃饭都是大问题,一只羊是非常珍贵的。
子贡是个注重实际的人,既然鲁国国君都不参加每月的‘饩羊’之礼了,还白白浪费一只羊,他很心疼。
孔子同样也很心疼,羊在还有个东西维系着某种底线,羊要是真没了那丢失的就不仅仅是周流传下的一种仪式,而是对‘礼’不可逆的损伤,对底线的突破。
这一节其实说不上谁对谁错,子贡着眼于当下,孔子则着眼于未来,就引出了一个恒久的命题:活着才有未来,和什么才叫活着。
就结果来说,或许还是子贡输了一筹,没有那只羊炎黄子孙也繁衍到了今天;当然孔子也没赢太多,羊只是从庙里移到了纸上。爱礼存羊这个成语出自这一节。
18、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译文:子曰:“尽心尽力依照礼的标准做事,有的人却以为是在拍马屁。”
①这里又有一个重点!
首先我跟大家讲,这句话是孔子说的,而且他就是在说:有的人总是带着偏见的,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一定是有目的有好处的;特别是别人做到了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更是认为这里面肯定有秘密。
但这与‘圣人不轻绝人’,是并不冲突的!因为这种人确实存在。
儒家思想并非虚无缥缈,相反这是一门入世的学问,是从实际生活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学问,学来是要干事实的。
②当一个问题摆在面前的时候,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此直之‘敬’也!所谓灰色地带,无非是‘爱礼’还是‘存羊’的问题。
或许有时候为了生存有妥协有隐忍,但要有底线,法律因此而存在;还要分情况,道德因此而存在。
同学们还记得《八佾》开篇的前几节吗,圣人也有做不到的事,但孔子并没有因此而选择沉默。
《孟子》曰:“我曾听闻孔夫子有大勇气:反思自己没有错,哪怕是穿着粗布衣服脏兮兮的,我也没有不安。”(原文见注4)
有人管这叫自信对吧,这只是直的第一个基本要求,紧接着就是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孟子》:“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此直之‘敬’也。
斯正者闻害言,能发有善;斯邪者见义举,度难存疑。正谓之此。
19、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译文:定公问:“国君领导大臣,要大臣为国君工作,要用什么办法?”孔子对定公说:“国君用礼敬对待大臣,大臣以忠信为国君做事。”
①‘定公’:鲁国国君,姓姬名宋,谥号定。
②这一节很有意思,当年因为君王有绝对的权力,很少有国君把这句话当回事。但当今,我们讲平等、讲合作、讲选择多样性之后,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开始变了。
这一节没有特别难的地方,只多说一个方向——“父待子以慈,子事父以孝。”
20、 子曰:“《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译文: 子曰:“《关雎》,喜欢但不过分,忧愁但不损伤。”
①《诗经·风·关雎》诗经开篇第一章。它的文学地位,思想深度,艺术价值,都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具体的就不在论语中展开了,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去读一读。
‘哀’:也可以通‘爱’做爱慕解释。
‘淫’:是过分的意思;千万不要理解成放纵或不正当的意思,那就谬之千里了。
‘伤’:主流的意见是做‘悲伤’解,我做‘损伤’解,一是为了‘哀’做爱慕解时依然通顺;二是为了译文也能读起来比较工整;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用后文来详细说明。
‘乐’:做‘快乐’或作‘喜欢’解,都依然显得略有牵强,具体同样会在后文中详细说明。
②大家想一想,恋爱特别是暗恋的时候,确实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又害怕说出来被拒绝,再见面就很尴尬朋友都不好做了,这就叫‘伤’,受了情伤。
古人一生能活动的范围,交集的圈子都是非常有限的,要按咱们现在的想法那真是没法活了。
所以《关雎》中的称作‘窈窕淑女’的女子,肯定不仅美丽,更重要的是情操高尚善解人意,即便不喜欢也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男方虽然很喜欢这个姑娘,却也没有心理负担,只管放手去追求,所以叫‘哀而不伤’。
而《关雎》中写作‘君子’的男子,作风也非常有分寸叫‘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用音乐、诗歌拉近关系,绝不是要死要活,有着非常强烈的占有欲的那种。所以女子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叫‘乐而不淫’。
说一句题外话:有的解释‘钟鼓乐之’,是两个人成亲了的意思,这只是一种方向。《毛诗正义》说《关雎》采用文尽而意深远的创作手法叫做:‘兴’,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就我个人的文字理解和情感阅历来说,我觉得可能还不到结婚的地步,当然这只是一句闲谈,具体怎么样解读,并没标准答案。
③孔子将这首诗收录在《诗经·风》中,表明当时这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情况,是整个村落、甚至几乎是地区的风俗习惯。
又在《八佾》里提起,诗中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最符合礼中‘和’的标准,这种习俗如果能够流传开来,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夫子不是不懂感情,他老人家太懂了,反倒是我们现在俗气的很,比不上古人的境界了。
21、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译文: 哀公问宰我社主应该用什么木牌,宰我说:“夏朝用松树,殷朝用柏树,周超用栗树,意思是:使百姓敬畏。”孔子听说之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要过多评价,无法阻止的就不要过多劝阻,很久之前的事不要过多追究。”
①在开始这一节之前,有一句话我要再提及一次:信任是一切逻辑成立的基础。
因为有一种说法是《八佾》的21-26节为后人增添,这种说法到底严不严谨,我不知道,鄙人考证学的底子实在是薄得很;我一贯的观点是,存书如此,那就让它开卷有益。
而且从这一节开始,争议确实多了起来,我会在阐述自己的理解之前,旁举很多种说法,同学们择而信之。
②‘哀公’:鲁国国君,姓姬名将。‘社’:古代祭祀土地的地方,社主即土地神。‘栗’:就是我们常见的板栗树。
‘宰我’:名予,孔子弟子。
‘遂’:《易经·大壮卦·上六》象曰:不能退,不能遂。取进、通达的意思,表示事情已经开始。
‘谏’:有‘谏止’、‘议论’、‘三思’的意思,我取‘劝阻’的解释,因‘谏’必有‘议’也。
这一节的后三句:“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包括我在内,各个译本的句意解释其实没有过多偏差,只是些细微末节也并不失原句真意;我这么翻译,也只是图我自己读起来愉悦一些。
③我大概归类了一下现在主流的说法,主要集中在以下三种上。
第一种是敬神论:不论是松树、柏树、还是栗树,都是对土地神表示尊敬的,所以宰我说:这是用来让老百姓知道要尊敬天地神明。
不过这种说法被蕅益大师评价为“似则似矣。”,在三种声音中比较弱。
第二种是树无义论:《朱子集注》尹氏曰:“古代的时候因为夏、殷、周的都城所在地不同,当地主要生长的木材种类也不同。所以代表土地的木牌、种在土地神社前的木材也不同。并不是说这些树真的有什么意义。”(原文见注5)
宰我擅自定义说:周人以栗,是使民战栗用的。所以孔子说的话是教育他要谨言慎行。
第三种是树有义论:这是比较主流的看法,主要论点集中在“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这后半句上。
由于当时鲁国的政治环境比较复杂,认为宰我说的是诛心、损古之言。于是孔子出来为先人打圆场、做和事老,顺带劝一句后人,或者说就是宰我吧要有宽容之心。
④不论是‘敬神’、‘谨慎’还是‘宽容’,都有‘礼’的含义,似乎在《八佾》之中出现也还算有理。
在‘树’的问题上,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说法,倒不是替古人开脱,只是单纯的觉得这种说法比较客观,更接近于事实的真相。青铜器时代,要移栽一颗树可不容易,再说神社前敬神的树,隔三差五的就水土不服,一副要死的样子,也有损于国家的威严。
但这样一来,宰我这句“曰:使民战栗。”就好像有些意义不明了。宰我在记载中并不是一个狂人,相反他位列孔子门下十哲之一,孔子更对其评价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
说明孔子还是很看重这个弟子的,也正是这个原因,主流比较倾向于上面提到的第三种说法;颇多了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滑稽感。
⑤那么现在所有观点,都了解了之后,有一个结论是可以肯定的,孔夫子说话从来是对事不对人,不论是前面说的‘圣人不轻绝人’,还是下一节讲管仲的时候,都反复印证了这个结论。
有了这个主张以后“使民战栗。”这句话就可以同时指向两个方面,一:是周人有错,所以孔子批评了周;二:是宰我有错,孔子批评了宰我。并且我以为让这两点同时存在,是比较合适的说法,既符合前文讲‘直之敬’,也符合《八佾》的主旨。
那么现在的重点,就落到了孔子是怎么批评的,这最后三句也是此节核心:“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我之所以在每一句译文中一定要加一个‘过多’,是因为这句话里含有一个‘教育’的意义。我们知道现在的法律中,是有追诉时效的,在追诉期内如果这个人没有再犯罪,那么过去的错误就不再处罚了,这就是法律在相对‘宽容’中所体现的教育意义。
其次,‘周植栗于社,是为了制民;宰我又巧言谋于哀公。’两者皆失于‘礼’。所以还有一个现实意义——‘遂事不谏。’
周错了也好,宰我错了也好,孔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肯定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还记得上一篇《为政》里讲“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句话吗,我当时打了几个比方。眼下‘攻乎异端’已毫无意义,当务之急的一定是下一步,鲁国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就结果来说,孔子大概是又失败了,他的政见得不到采纳,主张得不到认可。
孔子病逝11年后,鲁哀公开始伐灭三桓,即孟、叔、季三家权臣,结果反被三桓逐赶,死于一个叫有山氏的家中。从此三桓称霸,倒欺主君,鲁国名存实亡。
鲁国祸根远矣无从深究,哀公其人聩矣罢听谏言,又岂是一棵树能够左右的。
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diàn),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译文:子曰:“管仲器量不足!”有人问:“管仲算得上俭约吗?”孔子说:“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怎么算得上俭约呢?”“那么管仲懂礼吗?”孔子说:“诸侯国君门口有屏风,管仲也有;诸侯国君与其它国君会面时,有一个放置空酒杯的台子,管仲也有。管仲要是懂礼,还有谁不知道礼?”
①‘器’:我译作器量,也可以做眼界,胸怀,德行等解释。
‘俭’:《说文解字》说约也。约者、缠束也。不敢放侈之意。故我译作‘俭约’。
‘三归’:这个名词啊,林林总总起码有7、8种以上的说法:有说是他家三层楼的名字的,有说是三座金库的,有说是三百乘之地的,还有说是三个老婆的。总之都是在说管仲的日子过得很富足。
‘官事不摄’:既然这一节与管仲有关,那么这个词其实应该是齐桓公在葵丘盟会中,所提出五项策略之一的‘官事无摄’。其意是一个人不能够身兼数职,以避免出现坏政、殆政,结党营私等不良现象,本质是要任人唯贤,打破当时士族专政的局面。
‘树塞门’:就是现在咱们常在古建筑中见到的,与正门相对的石头墙,叫做照壁,《礼记》中的‘旅树’也是这个东西。
‘邦君’:就是周天子所分封各个诸侯国的国君。
‘反坫’:诸侯宴会时的一种礼节,互相敬酒后,放置空酒杯的,土筑平台。
②就管仲干的这个事在不同的古籍中,几千年来一直是批判臣子僭越,最经典的反面教材之一。单这一点孔子说他器量不行就没什么毛病,这是孔子说他不得俭的第一个理由。
第二则是因为‘官事无摄’。这个政策它的有效性,以及实用性几千年来被证明了是利大于弊的;但同样因为衙门多、分工也多的原因,整个行政体系必然也会变得繁琐,办起事来,不如之前一人兼数职来得方便快捷;这是孔子说他不得俭的第二个原因。
于私于公都不得俭,这个批评是非常严厉的,但更严厉的还在后面。
③对内管仲有‘树塞门’,而且在《礼记·杂记》中,孔子更加详细的描述了管仲的僭越行为:“管仲的餐具服饰,一应用具尽是国君的规格,他虽然是个好宰相,却不是个好臣子。”
对外管仲有‘反坫’,见到他就算见到齐国国君这么厉害,连尚方宝剑都不需要,他就是国君一样的了。
我们话说回来,哪怕这些东西都是齐桓公赐给他的,并允许他用的,管仲作为臣子也不应该这么干;这是对一个君主制国家,公信力与君主威严的双重削弱。
对内对外都不知节俭约束,这是孔子说他不知礼的两个原因。
④虽然管仲与齐桓公这对君臣的结局还算完满,但他却为后世的臣子们,特别是有野心的权臣们开了坏头。
管子是包括孔子在内,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的‘贤人’,他一生做出的贡献,对后世的影响,不可谓不旷古绝伦。但也正因如此,他‘不得俭,不知礼’的缺点被无限放大;这个影响有多坏呢,大概是臣子有了谋反的借口,皇帝有了诛逆的理由这么坏吧。
所以孔子说“管仲之器小哉!”。至伟如管子,也被人用不同的版本骂了几千年,今人一言一行,特别是人生比较成功的同学们,更要以此为鉴。
‘功过任后人评说’这个话听起来潇洒,实则是一种对责任的逃避,给后人挖坑的做法,遗祸无穷吁。此节所言‘礼’之重,警世之言。
23、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xī)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译文:孔子和鲁国的大师谈论音乐,说:“音乐是要有方法的:开始,和顺灵动;然后,空旷纯粹,干净澎湃,连绵不绝,这样一首曲子就成功了。”
①‘语’:告诉。‘大师’:乐官名。
‘翕’:鸟类躯部背面和两翼表面的总称。翕张,就是鸟扇翅膀的动作,一开一合。
‘纯’:广大而空灵。
‘皦’:音节清楚。窃以为又可象征月亮或白玉,用以表庄重或宏大状,故译作澎湃。
‘绎’:连续不断,绵长者反而复以谓之。
②礼者,理也,礼乐者,乐之理也。音乐最开始的样子,就是我们的祖先用以抒发,对天地自然与人文精神的情感,因为早古的时候文字还没有出现,或者还没有普及,所以音乐、舞蹈与图画是最先出现的艺术形式。
那么音乐要对自然人文表达什么呢,这其实是很难叙述的,就这一节的译文,我觉得甚至可以千人有千解。
以下要聊一点比较晦涩的学问,说实话,我自己也不能保证说的到底有几分对,所以如果同学们看不懂,也并不重要跳过即可。
③有一本千古奇书叫《易》,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谁写的不知道,甚至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也不知道。
但就是这样一本书,贯穿了我们这个民族每一个历史的瞬间,甚至它还要一直影响下去,连绵不绝。
我借此一节乐之礼,仅从《程传·序卦》及卦本义,试述一段《易》理,进而反证乐理。
乾坤屯蒙者如翕,顺以待;需讼师比者如张,巧乎动。小畜及履者如旷;思所行,致于豫者似纯;乐于和。剥使其明净,复使其澎湃,如初浪接岸,后起伏,遁大壮、损益、井革、涣节。乐稀,余思也中浮,不可留;执有小过,不象美。
24、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译文:仪这个地方的地方官来求见孔子,他说:“凡是来到这里的君子,我还没有见不到的。”学生就带他去见孔子了。这个人与孔子交谈完后,走出来说:“你们几位学生怎么会害怕夫子死去呢?天下已经混乱很久了,从此以后天下都讲奉行夫子的学说。”
①‘仪’:地名。‘封人’:古官名,掌守帝王社坛及京畿的疆界。
‘丧’:主流的版本译作‘失去官职。’,窃以为不通,君子岂患于无名?
‘木铎’: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引起众人注意的,木舌铜质的大铃铛。以喻宣扬教化的人。
②此一节礼之继也。
25、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译文: 子说‘韶’:“舞蹈很美,而且寓意深长;”说‘武’:“同样有很高的艺术造诣,内容就有些空洞。”
①‘韶’:也称作大韶,九韶、箫韶等。流传是虞舜时期的一种诗、乐、舞三位一体的表演形式。我这里所说的表演意思是:以‘演’这种方式从事物的其它角度,进行表达上的延展或补充。与通俗意义上的表演术语还略有区别。
‘武’:也称作大武,是歌颂周武王的一种诗舞曲,与‘韶’略同。
对‘韶’的记载绝大部分已经亡佚,具体表达了什么东西已经不知道了,‘武’的记载也类似,考证之下仅能对武有个大致了解。
在《左转·襄公二十九年》记载有对韶武的描述,另外在《诗经·颂》、《周礼》中还有一些对‘武’相对具体的描述,同学们如果有兴趣可以自己去了解,这里就不展开了。
②由于两者都已几乎亡佚,我们现在想要知道‘韶’究竟比‘武’‘善’在哪里,在考证方面如果没有进一步突破的话,都只能是一种根据少量古书记载的猜想。
众所周知本人考证学的并不好,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谈论考证学的东西,或基于现有资料做一些讨论,只从字面意思上来解释这一段。即艺术美与其所带来的思考美。
如果单纯讨论这两点,颇有一种学究式的古板及脱离现实的空洞感,因为这里有几个个非常明确且现实的问题:1、艺术没有办法被定义。2、美没有办法被定义。3、我需要休息。4、‘事件’的时效性(见注7)。
③那么有没有能够同时满足以上所有需求与观点的作品呢,孔子说‘韶’就是,真的是不是呢已不能知道。我们能知道的,是相比于大韶,大武在思想与深度上,是有所欠缺的。
他所表达出的价值观点,与可能引导出的价值导向是需要斟酌的,这一点在相关记载中,大武展现出的是一种尚武精神,这与儒家以德服人的思想不同,所以孔子说大武不如大韶。
当然也有大家评述说是乐师水平不行,大韶完美表达了虞舜的德行与功绩,大武表达的不完整所说‘未尽善也’,道德上并没有高下之分,评乐不评人。
由于典籍的亡佚,我们现在也不好评价了,但就以民本位的思想来说,希望国泰民安的和平意愿这一点,应该是全世界都比较认同的。
26、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译文:子曰:“领导者不能宽厚爱人,对人有礼心里却没有敬意,参加丧礼时也不哀戚,这样有这么值得看的呢?”
①现在有个时髦的词汇,叫无用社交,把它完全归结于一些实际性的东西,其实是片面的;责任、尊敬、情感这是相互的,‘礼’从不独立存在,它是具有绝对社会性的。
在《八佾》的最后一节,孔子对礼做了一个总结,根据当时王道终结,霸道开始的历史环境,孔子说出了这句话,谓‘礼’之丧也。
【注1】:《朱子集注》范氏曰:“冉有从季氏,夫子岂不知其不可告也,然圣人不轻绝人,尽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谏也?既不能正,则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诬,是亦教诲之道也。”
【注2】:《朱子集注》凡祭五祀,皆先设主而祭于其所,然后迎尸而祭于奥,略如祭宗庙之仪。如祀灶,则设主于灶陉,祭毕,而更设馔于奥以迎尸也。故时俗之语,因以奥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灶虽卑贱,而当时用事。喻自结于君,不如阿附权臣也。贾,卫之权臣,故以此讽孔子。
【注3】:《朱子集注》:《记》曰:“武王克商,散军郊射,而贯革之射息。”正谓次也。周衰礼废,列国兵争,复尚贯革,故孔子叹之。杨氏曰:“中可以学而能,力不可以强而至。圣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注4】:《孟子》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朱子说:缩,直也。我以为有不通之处,所以从南怀瑾先生说的:缩,错也。)
【注5】:《朱子集注》尹氏曰:“古者各以所宜木名其社,非取义于木也。宰我不知而妄对,故夫子责之。”
【注6】:《礼记·杂记》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纮,旅树而反坫,山节而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下也。”
【注7】:‘事件’最先由阿兰·巴迪欧提出于《事件哲学》,后来特里·依格尔顿又出版了《文学事件》。提出‘事件’是基于不同时间、历史、文化、状态等多方面因素,所以会带来不同的意义,与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