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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华晨宇水仙文(三)壳卷

2022-05-03 22:05 作者:宇官_  | 我要投稿

庄稼人一向起得早,壳醒来的时候卷儿还埋在他怀里呼呼睡着,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眉头似乎还打着皱。

壳轻轻把他的手移开,这一碰倒是碰得卷儿懒懒地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一只雪白的脚丫还露在外面。


壳为他塞好被子,出去刚好碰上正在舀水做饭的母亲。

“我擀面条,今早吃顿好的。”

她站在屋外墙边的一张木桌旁,一边加着水一边揉着铁盆里的一团面,动作也因为高兴而轻快了许多。


大门已经被打开来大敞着,壳盯着门,心里计划着今天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悄悄送卷儿走,尽管他很想反悔。

昨晚轻巧答应下来的,更像是为了哄卷儿一时脑热,可是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做,因此更添了几分热辣辣的不舍。

看着母亲揉着面,想着想着就发了呆。


“还没起呐?”母亲对着屋里努努嘴问道。

“没。”


她像是参透了什么似的,歪着头笑了笑,难得跟个姑娘一样笑得可爱。其实岁数并不大,只是操劳得多了,脸上那一道道的斑驳就容易显得人老。

谁年轻的时候还不是美成一枝花呀?她也知道,女人第一回嘛,难免要累上一累。


壳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依然傻站着,母亲又极其认真地凑过来问:“昨晚她没再哭闹吧?”

壳想到卷儿昨晚闹腾的样子就有些发愁,不过还是说了没有。


“呦,知道学个乖就好。”母亲把揉好的面端进屋里,又去到院子一角的菜地掐点青菜。

雪都被冻上了,踩上去落下来结结实实的脚印,还咯吱咯吱响。


壳一回头就看见卷儿趴在房间门后头张望,只探出来一个脑袋和一个肩膀,眼巴巴地与他对望着。

几缕长发拢在瘦得没点肉的手臂上,知道是卷儿没穿羽绒服就下床了。

卷虽然瘦,可是青春期小男孩的肩膀啊,怎么看都不会是女人肩。


壳立刻将他赶进屋里关上房门,抓过来羽绒服为他披上,从下到上拉上拉链裹好。

一是怕卷儿冻着,二是怕母亲看见发现什么。


壳朝窗外警惕地看了看,贴在卷儿耳边小声说:“别让我妈知道你是男孩,你就先假装是女孩,不然我怕她又发脾气。”


卷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整理好衣服,把里面的小熊项链扯出来戴在毛衣领外面,还跑到床边桌子上的一面小镜子前,弯腰对镜将头发往前面理一理,衬得他脸更小了,更像个女孩了,这才满意地直起身。

那镜子还裂了一角,蒙着灰。


本来呢壳跟他说,母亲正擀面条呢,让他先在屋里坐着,等吃完饭再想办法走。结果卷一听见擀面条,直愣愣地就跑出去了,吓得壳以为他又要跑,赶紧追出去。

这时候再跑指定被看见,还不得抓回来打得半死。


谁知道卷儿跟着洗好青菜的母亲进了厨房,在旁边看她擀面条看得起劲。

壳一整个大迷惑,他这是看上了母亲的手艺不想走了吗?

母亲早就高兴坏了,直夸她儿媳妇懂事,知道主动学做饭。


她将面团揉了两下,卷就拿手指指面团,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看。

将面团擀开,逐渐摊成越来越大的面皮,卷又指指面皮。

再对折面皮,叠成长条形的厚厚一小叠,拿刀切成细条,卷就指指细条,知道那散开来就是香喷喷的面。


他的妈妈也是这么擀面的,甚至握刀的手法也是如此相似。可惜他在家的时候从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


母亲一边弄着面一边絮絮叨叨,冷不防就看见哑巴在拿袖子擦眼泪。

“怎么还哭了呢?”母亲不解,壳也在屋外看得愣愣的。

卷怕她怪罪,连忙捂着脸摇头,以示自己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却显得更委屈了。


老妇人倒是真的心疼了,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既然来了他们家里,就也是她的孩子,怎么能不心疼呢?

她觉得肯定是这姑娘心里不情愿,跑又不敢跑,所以委屈得哭了。拍拍手,往围裙上抹了两下,然后摸摸后脑勺把卷儿护在了怀里。


“好孩子,眼泪金贵着呢,咱不委屈。俺们家是穷,比不上你们城里,可是姑娘家家谁不得嫁个人呢?你是聪明孩子,俺把你当自己闺女疼。要是壳哪里委屈你了,你尽管来告状,看看揍不死他。”


壳站在外头雪地里一哆嗦,裹紧了棉衣。

妈呀,我还真没委屈他,但是今天把卷儿送走以后,真就得被揍死了。


卷倒没什么好告状的,但她这语气,怎么着也是母亲对孩子说的话,鼻头一酸就在她怀里好好哭了一场。

她身上没点香水味,有的只是常年和庄稼果菜作伴的那点朴实的泥土味儿,虽然昨晚才打过他,可是这一刻却也觉得她身上温温柔柔的怪好闻。


母亲见哑巴仍哭着,又转过来对壳说:“听见了没?人家这么好的孩子,你得好好疼。”

壳只好点头说“听见了”。


卷哭到见好就收,母亲摸了摸他的小脸满心欢喜地去下了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戏曲,连带着那锅里的面也添了许多香气。

如果说这两天有什么值得卷高兴的事,那就是捧在手心里的这碗面了。


刚吃完饭,壳的嫂子从大门口走来了。她在家里伺候完一家人吃饭,天冷,孩他爸抱着小儿子又躺回去睡了,让她来这里看看。

“妈,吃的面条呀?”

“对。”母亲起身收拾碗筷进屋,又转身指着卷对她说:“小静啊,这是你弟妹。”


卷很小心地与壳对视一眼,也站起来。面前的女人盯着他看,说姑娘长得真漂亮,还说壳真有福气。

卷低着头,怕被她看出来是男孩,也怕她整个人。不到三十岁的人脸色却蜡黄,头发乱糟糟掺着几缕白。眼珠子像被冻上了一样,说话间也不知道转一转。双手冻得通红,也忘了往袖子里缩一缩。


这可怕的女人没一会儿就走了。壳见母亲还在厨房里快活地忙着,把卷拉到大门口的门檐下悄悄问他:“卷儿,你还想走吗?”

卷满眼不可思议,怎么着,才一晚上过去你就反悔了吗?我干嘛留下来不走呢?巴不得现在就走呢。

“那,那好吧。”


壳四处打量许久,确认没什么人看见他们,就拉着卷儿的手出了门。

不曾想正撞上折回来拿东西的嫂子,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偷偷摸摸的架势解释什么都不管用了,壳想着嫂子也是被买来的,应该非常能够感同身受,干脆用眼神承认他心里的窘迫,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嘘”的动作,求她只当没看见,也别给妈说,剩下的等他回来处理。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刻,终于点了头。

壳拉着卷儿放心地跑走了。


壳从小跑惯了,卷跟不上他的步子,他就牵着卷的手,一半是牵着一半也是给他一个奔跑时的借力点,两人一前一后跑在乡间的石子路上。

晨间的水汽浓重,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路上还有残雪没化开。卷的手冻得又红又冰。壳一边跑一边尽可能包着他的手帮他暖着。


飒大早上的刚和媳妇吵了一架,端着饭气鼓鼓地坐在门口吃,看见壳和那个哑巴一起跑过他家门口,心里疑惑,还以为他看错了。


宇村三面环山,还有一面是宽阔的河流,进出都不方便。壳挑了一条相对好走人也不多的路,走到尽头处就被一座小丘拦住。

小丘最上面有一道踩出来的脚印子,旁边还长着一棵高大的松柏。村子里的人如果要从这条路出去,都是先爬上树,再跨一步就到了小丘上,翻过去以后路便好走多了。


壳先迅速地爬上了树,在树顶看着卷儿。

“你也爬上来,翻过去就行了。”

卷摇摇头。

“啊?你不会爬树吗?”

卷又摇头。


壳犯了难,只好先跳下树,蹲下来说:“你上来,我背你试试吧。”

卷便揽着壳,被他托着双腿背了起来。

“抓住我啊,别掉下来。”

卷揽得紧了些,双腿夹紧壳的腰。

他身上还蛮结实的,也热乎乎,卷又贴得近了些,闻见壳身上有点点玉米味儿,还有刚刚从树上带下来的松柏的味道。


壳稍微松了手,觉得他不会掉下来了,才放心开始爬树。

从小爬惯了树,卷儿和一袋粮食比起来也重不到哪儿去,但好歹是一团会喘气的小家伙,热气呼在他耳边,爬起来也就有些吃力。


而这时身后的人突然开始哼哼唧唧的,一只手指着前方。

壳穿过树上的枝叶望过去,看见是母亲骑着电动三轮车赶来了,一旁还坐着大哥,慌得没抓稳,身子一斜就唰地滑下了树,薄薄一层棉裤拉出了好长一道口子。


两人从半空摔了下来,壳是努力稳住了身子,趴着摔到地上,因为怕摔着卷儿。

地上的树叶和碎石咯在身前,像是有人往他身上狠狠踢了好几脚,疼得半天没能动一下。


卷见他摔得这样重,立刻哭唧唧地从他背上撤开。壳的母亲和大哥已经停车走过来了,骂骂咧咧地拿着绳子要绑他。


壳还是疼得不能动,话也说不出一句,卷只好爬起来就跑,围着树转了两圈,最终也无处可逃,被母亲和大哥两个人赶到小丘下面的角落里,吞着眼泪生生地绑了好几圈。

母亲扇了卷一巴掌,叉着腰去骂壳的时候,大哥把他多绑了一圈,勒得紧紧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又顺带满脸色意地搂搂腰摸摸屁股,还掐了一把滑嫩的小脸。


卷叫喊不出来也反抗不了,直接往他手上狠狠咬上一口,比昨天咬可恶的壳子还要狠。

他是以咬出血的力气下嘴的,果然把人咬得嗷嗷叫,也咬得大快人心,唯一讨厌的是脏了我们卷儿的嘴。

“你他娘的找死呢?!”大哥抓着卷的长发,将他往后面的小丘撞上去,硬质的土块在额角处撞开一道鲜红的小口。


疼得他眼泪又汹涌落下来,却也不甘就这样被人欺负,背靠着土丘站稳以后,抬起一脚就无所顾忌地踹回去,踹了好一个蛋疼。

嘿嘿,卷欣赏着倒在地上疼得动不了的大坏蛋,一边哭一边笑。


大哥愈发暴躁地起身来揍他时,卷被颤巍巍跑过来的壳及时护在身后。

母亲一看就来了气:“你小子想干嘛?你气死我算了!”

“妈,我想把他送走,他想回家。”

壳也不会辩解,除了说实话也不会说别的。卷就在他身后小心点头。


“她对你下什么咒了?就这么听她的话?!”

母亲被这两人明显串通一气的样子气得差点撅过去,也不管壳说什么,揪着卷就拖上车,又拿一根绳子将他绑在栏杆上。

壳站着还要辩解,被母亲给了一个嘴巴子,也拉上了车。


老妇人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骂,壳在后面跪坐下来护着卷儿,因为太冷了,冷风刮过来像是要把脸划破。

一边为他挡风,一边在耳朵边上安慰他:“没事没事,你先别哭……”他额头上的伤渗着血丝,壳看着也只能干着急。

这算哪门子安慰呀。风大,壳的声音全被刮到后面去,卷听不太清,只能无望地踢着腿,哗哗落泪。


嫂子在家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干巴巴坐着,看见他们回来了,眼里才多了几分神采。

当年她几次三番想跑,也和现在的哑巴差不多。可是这么多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心性哪还能像小姑娘一样纯良。她被拖进了泥潭里出不来,那就得想办法多拽些人进来陪她一起又脏又烂。

能够感同身受,但别指望她施以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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