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战神》第一章 糖梨之思
库巴厄斯世界创世纪元六八一九年三月三日,周天城内渤海国圣都领事馆
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我的朋友无仪升任天国辅助骑兵队长,不久就可以建功立业,所以我的领主雪王夕岚(也是渤海国主)在无仪的生日那天给他办了个风光的生日聚会。圣都周天城的有名人物都前来拜会,为礼节所困的无仪一直忙着陪伴宾客,直到了傍晚才得以脱身,周天城的太阳一直在天边低低地徘徊,永远也不落下,让我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间。当初建城时,天帝对诸神说过“只要太阳继续照耀,天国就永不灭亡。”,如今太阳已经照耀了六千八百一十九年,这时间已经足够让一切烟消云散,可天帝和天国却毫无变化。
“圣,晚上我要和街面上的朋友聚一下,毕竟要走了嘛,你帮我把常英他们接来,我去找奇迹王朝的朋友。对了,让他们去烟火阁等着,我包了场。”尽管忙了一天,但幸亏无仪可以用“军务”避开喝酒的苦差,应付过那些恼人的万户侯之后,他最想的就是说几句真心话。
(注:“奇迹王朝”是借用《巴黎圣母院》)
“不是,你找常英就算了,那帮盗贼您也请啊?这可不像一将军的作风。”我有点不情愿。
“认识他们可比讨好所谓大人物更有价值,再说了常英也得和黑市的人交往一下嘛。”无仪整了整漂亮的戎装,又添上短小的黑披风(因为矮)和一顶平式白礼帽。“圣,你看我像什么动物?”
“蜜獾(guan)呗,你成天净去斗兽场看那玩意。”
“以后我就叫蜜獾将军了,嘿嘿!”
我们分头行动,常英在春秋河外做生意,而奇迹王朝更是隐匿在冬河到城墙边的破败街巷里,我自然是先回来的,而无仪要更晚一些。在烟火阁顶层,我和奸商常英尬聊了好久,真的没有共同话题。常英今天穿着一件淡绿的礼袍,还戴着一顶绿色高帽,我是真想用地球人对“绿帽子”的理解开个玩笑,但是我又不想和这个投机者成为朋友,于是我只能忍着。
终于,无仪引着一个白衣公子哥和一个布衣大汉走了进来,寒喧后,我知道那公子哥是奇迹王朝的“花下客”洛根(听这破外号就不像是好人),布衣大汉是个著名角斗士“野兽”克昂,洛根今年23岁,克昂24岁(唐突恶臭),那个奸商常英也刚20岁,而我都25岁了,这些人里就我最没出息。
我们围坐在一张黑漆圆桌旁,无仪叫过了一个漂亮的女服务生“那个,先给我们一人两个锅魁,再来两个烤龙腿,一碟糖排骨,千万别切,记住了。还有一盆忘韶汤,一碟雪花鸡,一碟炸大肠,五坛醉花酒,五只北海贝,十只大闸蟹,五碗阳春面,最后来十只冰镇糖梨,要在最后才上。另外你们有个叫荼蘼的花魁我还没有见识过,把她叫来演唱一曲。”。
“那个,荼蘼姑娘她……呃,我们有更好的姑娘。”
“我不要更好的,你们烟火阁上下的菜我今天已经点完一遍了,人也都认识全了,就剩这一位姑娘还没见过,怎么你不让我圆这个心愿吗?”于是那服务生也说不了什么,只得照办。
“我说您这菜点的,锅魁,炸大肠,居然跟北海贝,雪花鸡配一块儿,您怎么不再来一臭豆腐呢?”我总算可以吐槽了。
“对,再加一炸臭豆腐跟春风杏坛!”无仪追上服务生补充道。
“哎呦喂,您还真来劲了!香臭不分的主。”
“什么香臭不分,明明是臭味相投。”至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又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这炸大肠,听着臭,吃着可香,臭豆腐更香,那春风杏坛,以前叫诗礼杏坛,诗跟礼可都能臭死人,但要是就着臭豆腐吃,那可香了。”
“狗屁暴发户吃法,你点之前那些就是因为没吃过,点春风杏坛和臭豆腐是和我拌嘴。就你这品味,还进士?秀才都不如!”
“我是等进士,不是真进士,真进士全都当大官去了,哪能去辅助军团当鸡头?”无仪很爱和我怼,怼爽了才办正事,他从衣领里翻出来两叠纸,拍在桌上,霸气地说:“以后常英要当黑市老大,洛根公子也一起发财,这事儿本来早就定了,但资金和基地一直没置办。现在我去参军,这钱可就是身外之物了,还不如给兄弟们助助威。”他把两叠纸分别递给两人“夏河以里的地我就买到了边上的一块,还是托渤海国的关系办的,我写了常英的名,你们商量着用,钱的问题还有吗?”
“没了!”常英和洛根异口同声地答。
“那不许再谈钱了啊!一言为定!”
压桌零食去掉后,酥脆的锅魁和两只巨大的烤龙腿先端了上来,克昂自己吃了一整只烤龙腿给肚子垫底,而我们其他四个人却没吃完另一只。当糖排骨端上来时,至儿带头挽起袖子开啃,像个饿老虎一样,全无之前的斯文可言,排骨很香很入味,就是吃的太快。等醉花酒端来时,无仪开始逞能了。
“洛根公子,我这人一直不喝酒,但对您,我得敬一个,因为当年我在渤海国当小偷都是你教的手艺。”
“是我把你带坏的?”洛根笑着问。
“不用你带,因为快饿死的人都想学坏,可许多人还没机会学坏就饿死了,你给了我学坏,噢不,生存的机会。我参军的理想就是让后人们不用学坏也能生存,当然这太难了。”
“你吹吧你,你有理想猪都飞上天了,你除了钱之外还想什么?”我不失时机地拆了个台。
“差不多一个意思,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花魁荼蘼走了进来,她披着一头乱发,化着看不懂的乱装,看起来很失落,只是坐在一边用古筝弹奏。
“姑娘,请你换首曲子成吗?只要别弹《韶》就行。”无仪忽然对花魁荼蘼说。我忽地忆起桌上还有盆忘韶汤,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别有用意。
“这曲子怎么了?挺好听的呀?”公子洛根问了一句,显然他对高雅不反感。
“《韶》是夏劝降三苗时弹的破曲子,听到这曲子的人都投降了。”无仪坏笑了一下,又低声说“敌人要投降了,我们还怎么得到军功升官?”这理所当然的逻辑让人毛骨悚然。那个姑娘不知该做些什么,一时坐在那里恐惧地看着我们。
“姑娘,要是你不想弹曲的话,就帮我们倒酒添菜吧,我们不为难你。”无仪知道自己吓到了人,连忙安抚那个花魁,尽管恐惧已无法消弥。
“哎,克昂先生,你打死过多少人?”无仪又对那个大口啃龙腿的角斗士问。
“不多,也就两三百个吧。”那角斗士云淡风清地答,这下更惊得荼蘼姑娘花容失色。
“不是,你们吓一个小姑娘玩缺德不缺德。”那个奸商常英又开始装犊子了,他假惺惺地送给花魁一匹绸缎,不知道是要演给谁看。
虽然我一直防备着奸商,黑市老大和角斗士,无仪却真把他们当成了朋友,我则在品尝这桌看似乱搭的酒席,虽然不想承认,但无仪对吃的研究真绝了。锅魁用来开胃,龙腿和糖排骨上来就冲击了我们的感官,然后忘韶汤负责帮我们恢复被震撼的味觉。雪花鸡和炸大肠也是绝配,一个嫩香丝滑,一个干脆利落,就着醉花酒,我们又吃下了臭豆腐和春风杏坛,一个好吃不好看,一个好看不好吃,于是春风杏坛就一直放在桌上当装饰。大闸蟹和北海贝,一个湖鲜,一个海鲜,我们原本不能分辩出他们的味道,但阳春面一下就把鲜味衬托了出来,我从不知道自己的饭量有那么大,也不知道自己会那么馋。
“客人,对不起,我们的梨用光了,糖梨做不了。”一个服务生走了进来,打断了这场饕餮盛宴。
“什么?那快去买啊?”
“这位客人,呃,这些鲜果现在可不好买,这倒不是钱的事,而是市面上实在没有库存了,您自己去买也不见得能找到。”
“行行行,不要了,不要了,来五份冰镇山药泥。”
在无仪的观念里,宴席一定要有冰点才算完美,尽管没有糖梨,但山药泥也很美味香甜,让我想起了冰淇淋,想起了地球的生活,想起了故乡的美好。当然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因为在这个异世界,我生活得异常顺利,如果我愿意,甚至马上就可以过上富豪的生活,甚至可以用恋爱和玩乐作为全部的生活,无仪也是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愿安逸,年轻的他选择了投笔从戎。贪财又好色的他肯定不是因为欲望参军,和奸商盗贼来往的他肯定不是因为志向参军,所以我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样安逸。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临走时无仪还打听到了糖梨的做法,这个贪吃家伙没想到,糖梨居然那么简单,在无所不有的烟火阁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即使是天国的普通人家也能做出来。
“无仪,你怎么总忘不掉那糖梨啊?”
“那是我在天国唯一没吃到的东西。”无仪抚摸着溜圆肚子说。
第二天,我起的很晚,在领事馆转了一圈,没找到无仪,我去问雪王夕岚,她说:“早上渤海国有一批贡品要给天帝,无仪就想从中讨几只梨吃,我拗不过他,就批了道命令给他,现在他应该在追进贡的车队。”
“您也太宠他了,这可不像是大王做的事。”
“但这就是无仪会做的事。”我竟无言以对。
中午,无仪气喘吁吁地骑马赶回来,一回来就进了厨房,过了好久出来,夕岚甚至要我们等无仪上桌再动筷子,一个是任性的将军,一个是溺爱的天王,真的般配。
“圣,你会理解无仪的,他是个好孩子。”夕岚看出了我的心思,不过我开始怀疑他们有事在隐瞒我。无仪骄傲地端着冰梨来到了餐桌前,展示自己得意作品。糖梨原来只是用鲜梨掏空装的冰糖雪梨再用冰镇,只不过比普通的冰糖雪梨多了些高级食材和工序罢了,味道很好,但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我来说毫无亮点,就是图个新鲜。
不久,无仪要随火王虚湮的赤焰军团出征百越,临行前,他将自己的资产全数交给了我,并且再三嘱托,千万不要动他在人间的房产田地,临行前,他说了一句让我忐忑不安的话:“如果我遭遇了不测,你就去问大王,她会告诉你我在哪里。”,当时的我以为他在煽情加戏开玩笑,也就没在意。
七月,岭南都护府传来消息,赤焰军团连同两个辅助军团人间蒸发了!九月,天兵才在大山中找到赤焰军团的部分尸体,他们全一丝不挂,赤焰军团下到盔甲兵器,上至军旗神器,全都失踪不见了。听说天帝昊得知消息后悲愤交加,一遍又一遍地喊道:“虚湮,你还我军团!”
一直满心疑惑的我便按照无仪的话找到夕岚,夕岚叹了口气,说:“他早就背叛了天国,在他还是个小队长的时候,就看见了天兵的暴行。而且,他本就是炎族后人,帮助自己的族人也不奇怪。”
“你,你怎么会容许他做这种事!”我被震惊了,一个天王,居然容许手下和炎族勾结。
“我没办法说服他,也舍不得杀掉他,更不能关住他。而且如果是你的同胞在被屠杀,你会怎么想?”
“可,可为什么……”为什么的事太多了,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圣,他是去和自己的族人共赴国难,即使我本该是他的敌人,也找不出理由反驳。至于你,不该为了别人的事业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也没理由让你加入。”
“可,可是……”
“你回去好好想想,你会理解他的。”
于是我回想起他对糖梨的执念,他吃到了糖梨,也就见识天国一切的美好,这样他加入叛军时就可以了无遗憾。他是那样贪财好色,那样沉迷享乐,那样爱好美食,那样任性随意,这个家伙以他的方式向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决别,恋恋不舍地跟随叛军走进百越的山林。
多年后,库巴厄斯世界多了一个成语“糖梨之思”,意为决心离开敌国回归祖国,人们在使用这个成语时都是壮怀激烈。可我知道,贪图享乐的无仪一定是纠结犹豫了许久,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因为一个国家强盛时,总不缺少狂热的拥趸,但是一个国家衰落时,也不缺少理智的叛徒。而无仪,在国家危亡时自发选择做一个理智的爱国者,这种勇气,我不确信自己可以驾驭,因为热爱一个贫弱的祖国,比热爱一个富强的祖国困难太多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