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信条—侍道(近藤番外)
1931年,大概是近藤8岁那会儿,正在土路边用树枝抽打着杂草的近藤,突然听到乡里乡亲说什么日本跟外国打起来了。没过几个月,又说日本把满洲给打下来了,不过那个时候没上过学的小近藤也不知道大人口中的满洲是哪儿,为什么要得到它,也觉得自己这种乡下小孩,就算打仗也影响不了自己的生活。
他想错了。
然后,差不多在他14岁的时候,他第二次听到了战争的消息,农民们总是在轮锄头轮到腰酸的时候议论几句,评价着这场跟邻国的战争,语气轻松,满不在乎仿佛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打赢了,咱们会有好处吗?小近藤在吃饭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没上过学的父母回答不出,倒是家里唯一上过学的爷爷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俺年轻的时候赶上咱们跟大清国打仗,咱们打赢了,据说大清国赔了咱好些个银子,然后呢,这些银子哪儿去了?反正是一两都没分给俺,当时说什么捐款造军舰俺还捐了几个星期的伙食费呢。”
“那,那些银子呢?”小近藤放下手里的碗筷,看着爷爷。
“买军舰去了!”老人提大了嗓门,好像这事让他很不开心。
“打败大清国了,为什么还要买军舰?”
“为了跟俄罗斯人打仗,我们也赢了,然后呢?俺们村以前有个跟俺关系不错的小年轻,就参军打仗去了,回来的时候就剩下上半截了,两条腿都没了!”老人“哐”地一下把碗放在桌子上:“他说自己在打旅顺的时候,抢一个什么破山死了好几万人,就是乃木希典那个龟孙儿指挥的,还说他是什么军神?屁!”
“腿断了不是不能种地了吗?”
“哼,倒是来了几个当兵的,假模假样地慰问了一下,说了一堆屁话,结果他问抚恤金的时候,你猜咋样?这群人给他发了啥勋章,说啥为天皇效忠该开心什么屁话,就是他娘的放屁,要按说,又不是俺们想跟俄罗斯打仗,谁想打仗让谁去得了。”老人说着看向自己的孙子:“你小子,要是哪天,那些个混球让你去当兵,你可千万别去啊!”
年幼的近藤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太清楚爷爷为什么生气,但他知道爷爷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听他的不会有错。
“当初买军舰,现在造军舰,早晚有一天,他们还得跟西洋人打起来不可!”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那之后没多久,一群士兵押着一堆人到了村子,领头的队长将村民们聚集起来,说是押了一堆囚犯来村后山挖石头,而那些囚犯就穿着囚服整整齐齐地站在他身后。
其中有一个人,看着跟其他人不一样,围观人群中的小近藤只感觉那人留着胡子,带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不像是个恶霸。
从那天开始,村后面的石山脚下每天都传来铁镐的声音,而近藤和一群不上学的小孩不用帮父母干农活时就去看他们挖石头,对于这种常年没有外人来的村庄,新面孔就像珍稀动物一样,看守的士兵也没把这些看热闹的小孩当回事。而近藤也就趁这囚犯休息的时候跟那个斯文人聊了两句。
“你犯了啥罪?”
“我没犯罪?”
“你瞎说,犯罪的都说自己没犯罪。”
“犯罪的不是我............是他们。”那人用锐利的目光刺向了每一个士兵的后背。
近藤几乎每天都来找他,也许是因为没上过学的关系,年幼的近藤对有知识的人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对知识和新鲜事物也有种好奇,逐渐跟那个斯文人关系好了,近藤才这知道,他是因为反对打仗被抓的,他把这事讲给村子里其他大一点的孩子听,那些大孩子都说他是个窝囊废,怕死鬼,可是近藤亲眼看见他在那些监工抽别人鞭子的时候上去阻止还被打了一顿,不像是个怂包。
但那之后不久,这个人跟其他一些人一起被军队带走了,然后再没回来。军队里的军官还专门将村民们组织了起来,以那个斯文人为例子狠狠地痛斥了一番,此时近藤才知道,原来他们被捕的原因是反对战争..........
“他们是大日本帝国的败类!非国民!”
“在帝国全体受天皇感召参加解放大东亚的圣战时,他们居然畏畏缩缩!”
“帝国不需要这样的人!”
“你们应该为了天皇生,为了天皇死,为了大日本帝国打到英米鬼畜而.........”
那他们去了哪儿呢?近藤后面才知道,他们被送去了军队,这些反对战争的人被强行送入了军队,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当兵的说这是给他们证明自己,为帝国效力的机会,但就连这些假名都不认识的农民都看得出来真正的意图。
那之后没过多久,又一批人来到了村子,他们将每家每户的男人叫了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近藤只记得那天他疯玩一天回家后,看见自己的父母很是开心。
“咱们要搬家了。”
“去哪儿?”
“满洲!”
“满洲有什么好的?”
“去了满洲顿顿能吃上白米饭!”
于是,近藤也跟着开心,还是个孩子的他只知道白米饭的美味,至于其他的更复杂的问题也已经脱离了他一个小孩的思考范畴。当真正启程的日子到了,近藤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生活了十多年的村庄,但他惊讶地发现几乎半村的人都被调动了,这些村民的脸上满怀着希望。
“这么多人?满洲的地够种吗?”
“够的,够的,那些来的人说,满洲的地比整个日本都大,还到处都是荒地,我们去那边开荒就能吃上白米了。”
当时村里没有人知道所谓的开荒,是将原本满洲中国人的农民赶走,让日本人耕种他们的土地,当然有些人或多或少的猜到了,可是,牺牲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外国人的利益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谁能拒绝呢?至少这些平时一顿精米都吃不上的村里人无法拒绝。那之后,近藤一家随着千千万万跟他们一样的人一起前往了满洲的土地。
相比于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向往,小近藤更愿意将这次远行看做一场冒险,幻想着自己是桃太郎一样的少年英雄,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来说无非就是换一个田地疯跑,换一个水泡摸鱼,换一个院子干活。
安顿工作很快完成了,近藤也凭借着孩子的一腔热情和好奇心快速地融入了新的生活,满洲的生活远没有大人们想象的那般轻松,由于缺少拖拉机这样的现代化农具,加上日本的种植方法并不适用于满洲的土地,他们种植的粮食收成惨淡,但为了保障他们这些移民的生活,上面的人会定期送给每家大米,所以即使稻米歉收也吃喝不愁,但身为农民对土地和粮食的尊敬还留在一些人心中,近藤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主动去询问了满洲中国农民如何耕作,如何开垦,那些满洲的中国农民也将自己的知识教给了他们,虽然语言不通,但凭借着农民与土地的羁绊和翻译的帮助,他们还是成功了。
第一年丰收的时候,小近藤被父母带着,他们拿着自家丰收的稻米前去向那时教他们种地的满洲农民致谢,然而当朴实的日本农民要把手中的稻米作为礼物送给朴实的中国农民的时候,中国的农民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土匪山贼一般,将前来道谢的一家人搞得一头雾水。
“他们有那么不喜欢吃大米吗?”回去的路上,小近藤问道。
但父母也解释不清,毕竟谁能想到吃大米对于他们来说属于经济犯罪呢。
“你们怎么能把粮食给ZN人!”当上头的士兵再次来送粮的时候,近藤的父亲将之前的事情说了出来,没想到却受到了领头小队长的训斥:“ZN人又笨又懒,满洲土地这么肥沃被他们白白荒废,他们凭什么吃那么好的东西,只有我们日本人才是亚洲的希望,你看这一百年ZN出过一个科学家吗?再看看我们日本.......”
这个当兵的唠叨了半天,在他眼中,中国人成为了又笨又懒又没有上进心的落后民族,而日本则是全亚洲乃至全世界的太阳,甚至连英美也不放在眼里,颇有一种“英美乃冢中枯骨,我大日本早晚必取之”的感觉。
但他似乎忘了,或者说选择性的忽略了,中国曾经是个强大的,万国来朝的文明帝国,而日本也曾经经历过土匪遍地,兵荒马乱的动荡年代,但这位士兵却将先进与落后,文明与野蛮简单粗暴地归咎为民族原因,大和民族生来强大,其他民族生而愚钝,这是这个士兵,也是此时绝大多数日本人的想法。
小近藤甚至也有一段时间这么认为,直到他遇到兄弟会,发现了自己半生一直生活在谎言与欺骗中。
日子继续过着,近藤也一天天长大,等到了1942年,那时的近藤已经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天种地干活,满洲的土地成为了他更加熟悉的地方,他本以为自己就会这么子承父业地当一辈子农民。
但他平静的日子又被打破了。
“啥?征兵?”
突然某一天,近藤被告知自己成为了县城卫兵的一员,想想也能明白怎么回事,报纸上说帝国在天皇的庇护下战无不胜,英美鬼畜望风而逃,但实际上应该恰恰相反吧。这是战争第一次距离近藤这么近,满洲安逸的日子让他快忘了,忘了跟中国的战争,忘了跟英美的战争。
他当然不想去,但他没有拒绝的选择,他记得小时候,采石场里那个斯文人的下场。
一群跟他一样的人被召集了起来,他们有的像近藤一样,有的却跃跃欲试,但是在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后,只剩下了山呼万岁。
忠君爱国、七生报国的口号,大日本帝国和大和民族的未来,英美鬼畜,ZN军阀和邪恶赤匪的威胁这一系列的组合拳让每个人放弃了思考,除了近藤,他自小就讨厌这些大头兵的说教。
“诸君要拼死努力,已报天皇的恩情!”
真是奇怪,种的土地是老天爷给的,吃的稻子是俺自己种的,穿的衣服是俺娘织的,天皇何时有恩于我?
但他没敢说出口。
那之后,近藤便成为了附近县城的一名卫兵,军队的生活并没有带给他慷慨激昂,那些对参军入伍颇有兴致的毛头小子也马上失去了兴致,变得懒散,与此应对的是军官的拳脚。
加入军队后,军队里的军官一跃成为了近藤和很多士兵最讨厌的人,这些粗暴无礼的混球面对普通士兵只要拳脚,就好像他们不懂得怎么说人话一样,不,毕竟这些牲口还会破口大骂,听说海军更加严格,他们会用一种巨大的木棒狠狠抽打水兵,美其名曰为其注入海军的精神,但在近藤看来全是扯淡。
而这些憋了一肚子气的士兵只能将怒火撒向满洲人组成的“皇协军”和普通的满洲百姓,真是一个丑恶的循环。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着,近藤希望有朝一日战争可以结束,自己能回到满洲的土地上继续耕作,或者回到日本的老家也不错,但是战争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随之而来的是军队中日益加强的训练和日益粗暴的军官。
终于有一天,近藤忍不下去了,在一名长久以来一直耀武扬威的军官暴打一个新兵的时候,近藤两步上前,用轮动锄头破开满洲冻土的力气狠狠砸在了那军官的脸上。
结果可想而知,近藤被打了个半死,扔进了驻地的禁闭室,还被扣了一大堆罪行,就好像近藤耽误了所谓的“大日本帝国”的千秋大业。
近藤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扣上个叛国罪被吊死,但是当晚,他们所在的驻地遭遇了袭击,牢房里的近藤听到了枪声,透过窗缝看到了火光,然后是急促的行军声和喊话声,貌似是驻地外有人用土炮轰击了营房,军官带着士兵们急匆匆地忙着“为国尽忠”去了。
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但在黑暗中能听到一些声音,微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紧接着,他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唰”的一声,随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喂!”近藤走到门前:“外面怎么了!”
在他问完话后没多久,牢房的门被打开了,面前的走廊里站着三位头戴兜帽隐藏住自己面孔的人,在他们脚下,一个看门的卫兵被刺穿喉咙暴毙当场。
“你们是什么人?”
“刺客,刺客兄弟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