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电厂数字化（五）

每年秋冬之交，胃还是偶尔会痛，以前都会去医院输液，现在忍忍就过去了。即便胃不好受，晚上回来还是把今天的《新闻联播》刷了一遍，真正做到了胃卑未敢忘忧国。

今晚的《新闻联播》当然提到了今天开幕的进博会，上海再次进入展会和论坛时间。不出所料，今天论坛的很多内容都是与零碳、数字化、绿色发展、可持续发展有关。现在任何一个大型的场合，如果不提零碳、数字化，好像都上不了台面。所有演讲的内容，都被这类的词语所覆盖。但一场演讲下来，往往是台上的人热火朝天，台下的人云里雾里，大家都很认真，但谁都不敢问那个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数字化？

在我看来，其实从自动化、信息化、到数字化演变过程中，无论怎么变，核心的要素还是人。自动化解决了大部分人力成本，信息化其实并没有解决多少自动化遗留下来的问题，反而在信息化阶段制造了很多新的问题。数字化和大家经常提到的智慧化与其说是发展的必然，我更觉得是大家面对工业信息化带来的问题，所抱有的一种美好愿望。至少，其中的一部分内推力也是信息化的失败造成的。我记得有个朋友发过一条朋友圈，大体意思是说数字化的各种产品，什么ERP、SAAS系统，本质就是一个EXCEL表格。虽然说法有些过激，但至少目前的很多产品，离不开一个填表的模式，就好比视频平台每天擦边直播要打赏的主播，其实与很多年前路边摆个盆要饭的乞丐没有区别。

早上与郭朝晖教授聊天的时候，也谈到数字化这个话题。郭教授是《知行:工业基因的数字化引进》一书的作者，在大型央企一线从事自动化、数字化工作多年。与很多学院派的专家不同，他是行业内少有的实战派出身，所以在很多问题上，想必感触更深，观点更贴合实际，我也受益匪浅。我对工业企业数字化之路一直有两个观点，第一个是离散型工业比流程型工业更好实施，其次是我们缺少真正懂流程型工业的数字化人才。

关于第一个观点，很多数字化的专家，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时候，甚至搞不清楚流程型和离散型工业的区别，甚至很多人把流水线和流程型混为一谈，让人啼笑皆非。大多数专家在谈数字化的时候，总是喜欢夹杂很多高科技的词语，比如AI、云、模型、大数据等等。一篇演讲下来，好像干货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讲。等遇到提问，不管什么样的需求，总是推给AI们去处理，好像AI们真的已经无所不能。

事实情况是，AI们的确在改变着我们的生活，但是目前还做不到对流程型工业的深度影响，是彻彻底底的门外汉。我看到过通过一些数字化的手段去解决一些工业问题的案例，但基本都是针对离散型工业的。我疫情期间参观过一家生产电气设备的流水线，他们通过一些数字化的改造实现了无人值守。但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数字化的结果，不如说是对自动化的一种完善，设定好一定的程序，加入一些排他手段，就实现了“黑灯生产”。这其实还是在自动化的范畴，与数字化还有差距。

这种离散型工业，生产过程中的变量数量可能很多，但种类很少，组合变量可计算。但对于流程型工业来讲，不仅变量数量增加，而且种类繁多，更麻烦的是每种变量变化又有不同的幅度、频率，这些变量组合起来，输出的结果千差万别。比如咱们火电厂，导致炉膛负压发生变化的因素，不止是送风、引风，还包括此刻煤质、负荷等等，都可能引起炉膛负压的波动，想要通过AI们去管理，去调节，需要的模型数量可想而知。

所以，流程型工业搞数字化，需要更加专业的人，不仅要把需求厘清，更需要强大的模型铸造能力。有人跟我说，不做参与生产的数字化，其实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其实，还是对流程型工业不理解，成就了这种观点。假如你要做的只是一个日常管理的软件，比如计算一下考勤、签报、申请之类的，当然没有区别。但那并不算数字化，顶多是信息化。即便在信息化阶段，我认为也要有对生产数据的加工能力。比如一座发电厂，今天发了多少度电，这个数据可以直接呈现，可如果你想知道今天和昨天的生产情况对比，在信息化阶段，就应该可以直接进行数据加工呈现到你的面前，而不是你拿着两天的报表自己去对比。

哪怕你认为这应该是数字化阶段的工作，那么导致两天生产任务有差异的原因分析，谁来做？很明显，如果你是一个外行，你顶多能做到找出差异这个环节，至于原因分析以及出具整改措施是很难做到的。我甚至认为，对于外行来讲，简单的数据对比，恐怕也很难完成。因为流程型工业的数据不仅仅是简单的数量，更包含了一些复杂的逻辑关系。比如电厂厂用电率、负荷率，都是比率，但数值大小和对应的偏差关系完全不一样。

所以，就要说到前文提到的当前企业数字化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我们缺少懂流程型工业的数字化人才。早上跟郭教授谈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说可以通过大学各专业加入数字化课程的方式来培养，但问题在于现在很多大学的教授也不懂，怎么培养？

想起昨晚有个大学即将毕业的小朋友加我微信，她大学专科读的热动，本科读的电气，咨询我毕业在电厂怎么发展。从她的课程可以看出，其实把自己的路铺的很宽，毕竟热动和电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专业。但问题就在于此，如果她的路是自己选的没关系，但如果她的导师指导过，我反而觉得欠妥。大学很多课程设计、学生学业规划、导师对现实的理解水平，影响后来学生的发展。换句话说，大学的一些课程是脱离实际的，一些老师对现实是不了解的。

所以，指望大学培养出合格的数字化人才，可能也是妄想。这个问题，对电力行业而言，可能更是难上加难。以前大家都在提智慧电厂，我理解的就是数字电厂的更进一步，至于进到哪一步，没人说得清。我在2013年就接触到了这个词语，2017年听过别人的激情介绍，2019年我写过第一篇有关的文章，之后陆续去看了一些同行做的东西，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大部分的电厂还没走出信息化阶段，至于智慧化更是遥不可及。

这个问题最核心的部分还是人，其次是技术，没有合适的人在这个岗位上去规划、实施，恐怕很难成功。之所以提到技术，我是想说电厂真正到智慧化的地步，那么机器应具备人的属性才行，就像《流浪地球2》中的数字人一样，可以通过意识去处理复杂的逻辑关系，而不是一个个的模型。换言之，能够自动生成模型，而不是需要赋予他模型。

在这个过程中，国内主流的互联网公司都在火电行业做了一些工作，成果大家可以去了解。与行业外的人在做这件事相比，我对行业内的几家控制系统厂商，包括国外的同类型厂商，更加充满期待。事实上他们在自动化端做的一些升级，加入一些数字化的手段后，反而更好满足当前的一些需求，解决了一些问题。根本原因，在现阶段，还是内行更了解自己的问题，通过一些外行的技术实现改变，很快解决了一些问题。而一些大型的科技公司进入这个领域后，对行业痛点不了解，生搬硬套一些技术，反而出了新的问题。从长远看，我看好大型互联网公司做的工作，但就近看，同行还是走在了前列。

以前写过很多关于数字化方面的文章，个人感觉自己的观点也逐渐变的务实起来。可能身处大上海，周围的环境容易让人浮躁，今天看到地铁站有一些投资公司的广告也是AI、云之类的，让人感觉数字化近在眼前，却又相隔万里。有时候，技术的问题需要一个安静的解决环境，掺杂进其他的因素后，反而变的模糊起来。

今天看到《庄子》的一句话，“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有人看到了一种豁达晴朗的心态，我更看重前两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按事物的发展规律办事，才能心意自得！

2023年11月6日凌晨 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