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星

又发烧了。
发一次烧就跟失忆了一样,回到工位上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以前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夏天的高烧和冬天的高烧着实不一样,不一样的体感,不一样的心境,一样的弱智。
说好的笨蛋不感冒呢?
我寻思天底下找不到比我更蠢的了。
从小区西门走出,不过十厘米高的马路牙子上,只有常年不畏酷暑日狂的树还站在原地狂日。
哦,错了,还有摸了半天找不到伞扣在哪里的某个虚弱大笨蛋。
他甚至在退烧后没想起来自己还有边走边研究怎么打开阳伞这样基本的人类功能。
是啊,手脚并用。
从来我都是这样活着的。
从一个淤泥坛子里,钻到另外一个。
扑腾几下,抹抹泪,在扑腾几下,擦擦泥,笑着说,人嘛。
人嘛,从来都是精疲力尽的。
所以精疲力尽的尽头,剩下的空壳里留下了活过的证据。
但证据从来都是为了证明而存在的。
我需要向什么证明,又要向谁证明呢。
堕落从来都是一条很好的路,只是彼时孤高的我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颅,那个困在高洁幻想中的少年,目睹着青鸟翱翔过的青蓝色的天际,幻想他日羽翼乘风,扶摇直上九万里,俯瞰这片罪孽沉疴的大地。
啊~
多么清澈的愚蠢。
我自己才是它眼中的罪孽沉疴。
搬家了。
在标配的绿化带夹马路这种三明治的格局下,在西门的更西边发现了一处桃源。
是一天傍晚边研究琴谱边闲逛的时候发现的。
今天才值立秋,但那天傍晚的漫天晚霞则更有云天收夏色之感。
远空的残云一片淡淡的紫红,犹如被拂开而激荡的琴弦。
蝉噪我更躁,我鸣鸟吓跳。
在家憋了一整天除了弹琴复长啸之外,还是得出来走走。
我一直有几个择居的原则。
一,临水而居。
二,傍花而居。
三,依贤而居。
所以搬家的之后,观察了下地图,这块坐落在魔都西南的地段,就好几条水路纵横而过,实在适合我这种有山水性子的野人在闲暇的时候跑过去附庸风雅。
于是我在绿化带九曲十八弯的幽径迷路了一会儿后,发现了隐藏在河边的步道。
人迹罕至,百草丛生,树木繁茂,奇石嶙峋。偶有白兔松鼠穿行其间,鸡鸣犬吠相对而闻——
——那才有鬼呢。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位老婆婆坐在长椅上摇着蒲扇笑意盈盈地聊天闲扯了。
想来这样的地方必然不会比我这个新来客晚知道。
逛了一下,人太多,润了。
小区里好像没了桂花。
有一些遗憾,虽然家母跟我说一般小区都有。
但看起来这次这个地方不太一般。
窗前虽然依然有树,却怎么看也不是故人的样貌。更少了那份几缕潇湘意,拥我入神思的雅致。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夏天。
也许这只是她在并不遥远的相聚前让我心焦的小小捉弄。
说不定每当我站在窗前四下张望,寻找她身影时,她正披着我不曾见过的绿绮罗,躲在我看不见得角落咯咯直笑。
噫,目眇眇兮愁予——
高烧烧到意识昏迷的时候,梦到了大学军训。
那会儿刚开学寝室四人都还不熟,却要忙着收拾东西,穿上迷彩服,搭乘军用的卡车去遥远的郊区军训。
劣质的军训服装和硬到可以拿来砸核桃的鞋实在谈不上舒适。
但这段记忆在我心中却是美好的。
成都的夏天很热、很闷,郊区是一个军事基地,我们四个人甚至没能被分在一个班。
带我们的教官是个很楞的年轻人,喊起军令来吹胡子瞪眼。
哦,又错了。
我们那会儿从刘海到胡子都被勒令剃掉,深受自由和民主文化熏陶教育的沿海开放城市地区的崽子们最先站出来和他唱反调。
下场最好的在旗杆烈日下站了一个中午没给吃饭,顶的最凶的老哥是一个江苏猛男。
脸型堪比朱元璋。
太祖遗风赋予了他极大的勇气,他笔直的中指在教官朝他腹部狠狠来了一拳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朝谁比过了。
那天晚上熄灯后全班的人都躺在宿舍里听他在操场上一边喊号子一遍跑圈。
声音极度凄美。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然而一个月后,哭得最凶的大哥也是他。
他挂在教官的肩膀上成了一个泪人,弄得全班也跟着淌眼泪。
真是难忘的一段日子。
那一个月里,真的很精彩。
单纯的精彩,心无旁骛。
做了各种各样愚蠢又年轻的事,每次想起都让我会心一笑,然后眼眶湿润。
如果现在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那那时的眼泪一定有着对现在的憧憬。
还是太愚蠢了,没有人说过未来会更好。
好,只限定于此刻你所看到的风景的延伸。
一切都会改变。
你我,从来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