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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梦《深海》

2023-02-25 01:53 作者:不投青眼  | 我要投稿

(启)

 

最近正在上映的电影《深海》,不管是主题还是表现形式都跟精神分析的相性极好,主题上,它和抑郁症有关,而表现形式上,电影中段大约一小时的内容——也就是主体内容——描述了一个梦境。电影的故事结构,私以为还是比较清晰的,一条现实线,一条梦境线。梦境线在现实线中途插入,营造了一个爱丽丝误入仙境式的错觉,直到影片结尾,才把剩下的现实线和盘托出,而梦境和现实的情节呼应也作为伏笔揭晓,梦境中显得有些缺乏解释的部分也就说通了。在此就不介绍电影情节了,仅凭简述,恐怕没看过原作的读者仍然是理解不了后续对意象的解读的。但是需要指出一点,电影中的梦境其实不太像一个梦境,相较于梦的混乱无序,电影中的梦境过于执着于梦境和现实的一一对应,更准确地说只是给现实套了一层象征化滤镜。从电影解读的角度,自然需要细致地梳理梦境中的意象如何呼应现实,继而还原创作者的意图。但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我们决然不能全盘接受意象的自我言说,那只是意识而已,而精神分析应当着眼于无意识。对于《深海》中的这个梦境来说,梦境和现实一一对应的部分恰恰是我们应当剔除的,而梦境减去现实的剩余部分,才是解梦的开始。我们解的是女主角参宿的无意识,甚或也是电影创作者的无意识。

梦境中有两个特别显得“多余”的意象,即用搪瓷痰盂装食物,以及小海獭用嘴收集洒到地板上的汤,吐回容器里再送给顾客吃。这也是被观众诟病的部分,被认为是导演的“屎尿屁”怪癖。但是如果我们贯彻精神分析的立场,没有什么言说仅仅是任意的怪癖,多余的,怪异的部分恰恰是无意识露出“马脚”的地方。

从我的解读来看,《深海》的梦境表明了女主角参宿无意识中的两个核心:关于出生的迷思,以及对于社会身份的拒认。

 

 

(解)

 

在梦境中,鱼脱水就变成人,换句话说,鱼上了深海号就变成人,因此深海和深海号之间就是不成人与成人的界限。而丧气鬼在海里出现时,船员说,被(丧气鬼)缠住就会憋死,这是指向脐带的描述。这两个意象结合起来,深海其实指向子宫或者羊水,而登上深海号也就代表着出生。参宿是为了找妈妈来到深海号的,而她无意识中演绎了一次“重生”,说明她希望再度作为妈妈的孩子出生,以此回到妈妈身边。对参宿来说,【出生】与【妈妈】的概念是绑在一起的,【妈妈】其实指向【生母】,参宿其实认为,母子关系必须经由【出生】授权,因此对于被妈妈抛弃的她来说,她必须通过“重生”来重新获得作为女儿的授权,以此获得妈妈的关爱。

但是参宿登上深海号并没有找到妈妈,而是把她称为“晦气”的食客们,随后海精灵发飙,引起船内大水泛滥,最后南河赶到,用搪瓷痰盂制伏海精灵,并试图把食客们和参宿都排出深海号。我们先把搪瓷痰盂放一放。这一部分的关键是,梦境中多次称这些食客为“衣食父母”,我们不能放过这个语义的双关。如果我们从字面上去理解,所谓授予衣物和食物的父母,其实就是养父母的替换词。因此,我并不认为老金和阿花是父亲和继母的真正对应(形象上的直接对应过于直白),深海号上的食客才是。食客对参宿的嫌弃和避之不及是父亲和继母的真正形象。虽然父亲是亲生的,但父亲并没有真的生出参宿,并且反过来说,现在的父母对参宿来说,恐怕确实只是授予衣物和食物的人了。南河以及整个深海大饭店是维护并承认衣食父母这个身份的,后续也有南河防止参宿打扰食客的情节,也就是承认并维护养父母这个身份,因此南河以及深海大饭店其实代表了社会秩序的维度。

现在我们再来看南河把参宿和食客们一起排出深海号这一意象,换句话说就是和养父母一起回到子宫(羊水),这是一次反向出生,是参宿的无意识回溯构想的一个起源,既然整个社会秩序都承认养父母的身份,而从构词上讲,【养-父母】也是一种【父母】,那是不是需要一个【养-出生】来为这种父母子女关系授权呢?但是食客们被深海号排出去了,参宿却被卡在了管道里,并且卡住的画面甚至类似头脚倒置的难产。这代表两重失败,一重是构想起源的失败,另一重是参宿对【养-父母】这一社会角色的拒认:不是你们生的我,你们不是我的【父母】,我要和你们划清界线(分开)。参宿内心不能理解的是养父母这个社会角色的意义,反过来说更好,正是因为养父母对参宿的冷落(或许同时还有对弟弟的钟爱),参宿才会在无意识中构想一个关于出生的神话来给母女关系授权。其实不管是对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孩子能设想都不过是一个关于出生的神话,没有谁亲眼见证过自己的出生。但参宿在长久的感情疏离中,能紧紧抓住的不过就是【出生】这个词语,希望凭此自己能在【生母】那里再度得到关爱,这是参宿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也能从一个侧面解释为什么在妈妈如此冷落参宿,参宿还是一直想找妈妈。

深海号排出食客的画面其实很像排遗,但养父母和粪便的关联并非是侮辱性的。我是这么理解的,参宿无意识中认为父母子女关系必须由出生授权(养父母对参宿也只有冷落可言),因此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养父母这个社会角色,但社会秩序又强加这个意义给她,这一外界的强压导向那个并不存在于社会秩序中的,因此也不可设想的起源:【养-出生】。这是参宿无意识中的一个bug,一种短路,一个她绕不过去、不可理解的核心。为绕过或盖住这个空洞,参宿的无意识选取了一个生硬的隐喻,也就是粪便。因为粪便也是被明面上的社会秩序所压抑的东西,粪便不在社会秩序中正面出现,而是在否定的规定性中出现,譬如不能在公众场合上厕所、不能玩粪便诸如此类。同样的,粪便也不在梦境中正面出现,而是作为关联几个意象的一个不存在的中心出现。因此养父母被当做粪便排除了深海号,用排遗打消了出生。那个被压抑下去的不可理解的核心,作为粪便返回到了梦境之中。这某种程度上也对应南河又把被排出的食客们捞了回来。

关于【养-出生】的迷思和无法寻回的妈妈是一体两面的,这是两个内外相通的空洞,前者在内,后者在外,前者被压抑出去,并作为粪便返回,后者则通过海精灵表现,指向一个不可到达的远方,最终指向深海之眼。这时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南河要用装粪便的搪瓷痰盂来装海精灵和疙瘩汤了。海精灵、疙瘩汤、搪瓷痰盂,其实都围绕着那个不可理解的核心。

深海号的食客们对疙瘩汤趋之若鹜,并用大把钞票购买,这表明养父母对自己社会身份的认同,并且用金钱来交换这一身份,也就是给参宿花钱买东西。但是,梦境中的设置是,食客们并不能直接通过付钱喝到疙瘩汤,疙瘩汤被洒到了地板上,通过小海獭的嘴吐回搪瓷痰盂,才被送到食客手中。小海獭不是一个任意的意外,而是一个必然的中介。因为对参宿来说,【衣食父母】的身份是不能单纯通过【衣食】来实现的,【养父母】的身份是不能单纯通过【养】来实现的,而必须经过【父母】亦即【生父母】的中介,【养父母】不能单单是【养】,还应该是【父母】才行。从这个角度看,小海獭其实对应参宿的弟弟。这再次表明参宿对养父母这个社会角色的不理解,她不能单单从社会秩序的层面去理解养父母(金钱交换,也可在更宽泛的意义上看做是社会秩序运行的层面),而再次通过弟弟将【出生】的神话引入其中。

找妈妈是梦境的明线,甚至也是参宿意识层面的明线,但在无意识层面,或许关于出生的迷思,关于【父母】和【养父母】这两个概念之间的空隙,以及对于社会身份的不解和拒认,才是参宿真正的心结。

 

 

(结)

 

南河后来将海精灵藏起来,让参宿在深海大饭店打工,参宿把追求的目标从妈妈暂时转移到饭店的好评上。南河藏起海精灵,也就是社会秩序将不可理解的核心压抑了出去。参宿转而在社会秩序之内寻求可追求之物,工作、有情、社会价值诸如此类。这一段不得不令人想起弗洛伊德说的,人从婴儿时期逐渐进入社会秩序之后就不能直接通过本能(instinct)享乐,而只能通过经由社会秩序中介过的欲望(desire)来间接获得满足。总之,社会秩序的中介最终还是失败了,参宿还是在南河的房间里找到了海精灵,海精灵暴起跳船,去了深海之眼。但也不是完全的失败,参宿是和整个深海大饭店一起去深海之眼的,也就是和社会秩序一起去接近那个不可寻求的目标的。并且在参宿进入社会秩序之后,梦境中的排遗物意象就消失了,深海之眼也已经跟排遗物无关。因此深海之眼是经过社会秩序中介的终极欲望,也就是妈妈。这本来也是梦境中的明线。明线之所以是明线,就是因为已经经过了社会秩序的中介,是可理解的,是可以直接言说的。而把暗线打通,本来多余的意象就有了较为合理的解释,整部电影似乎就更完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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