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散文网 会员登陆 & 注册

双脑狂想曲(2023科幻春晚征文作品/中篇小说)

2023-03-16 02:44 作者:学习委员李图野  | 我要投稿

双脑狂想曲

文/李图野

 

1

大街上人丁寥落。寥寥几人,都戴着时兴的裹脑帽,活脱脱西方古典时期的着装,庄严又滑稽。灯火从千万扇窗户叶片间流泻而出,在大街上坠成一条长河。阿灰不由自主裹紧单薄的衣衫,隔着服务捂了捂怀中的球团。那个冰冷的球团被她裹在怀里一整天,隐隐带着她的体温,此时在胸口静静印着她的心跳。她忍不住低头瞅了一眼,破布团露出小小一角,灰粉色从里面探出头来,又融于衣袖的阴影中。

集市所在的地方比较隐蔽,不过她早已轻车熟路,也知道如何避开随处可见的监控。来这之前,她细细盘算良久,已经把早已编好的话术在心中反复背诵数遍,连对方会问什么样的问题,以及对这些问题的应答也都准备齐全,可谓是万事俱备。但一站到集市门前,她反而拿不准主意了。要不要进去呢。犹豫了半晌,她还是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门内和门外简直两个世界。

一推开门,一阵喧闹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吆喝声,嬉笑声,侃天声,讨价还价声,还有隔三差五夹杂着脏字眼儿的吵骂声,蒸汽一般在半空中热辣辣飘浮回响。摊位靠近门口的铺面主儿,有几个注意到她进来,朝她点头招呼,问候道:“来啦。”有个平时跟她相熟的年轻摊主还多问了一句:“怎么这几天没见过来,收成不好?”她面露难色,微微弯弯嘴唇,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匆匆从目光中逃走。来到经常光顾的铺面,她清清嗓子,喊了一句。半晌,从挂满废旧包装盒的窝棚里钻出一个精瘦老头,两只眼珠子略显凸出,在爬满纹路的眼皮下溜溜打着旋儿。“今儿有什么好货,咱来看看,”他从摊铺下面拽出来一把条凳,一屁股坐上去,上身差点歪到一边,两只胳膊急不可耐地向前伸,“看看,拿来。”

阿灰皱皱眉头,下意识将双臂往后撤了撤。这个老滑头,她在心里想,每天肚子里打的什么鼓捣的什么药,谁能搞得清。“老滑头,您老别这么粗手粗脚,今天我带来的可是好东西,你要是给碰坏了算谁的,”她说着一面腾出一只手拨开铺面上的杂物,一面把怀中的破布包小心翼翼放在铺面上。“哟,这是啥哟,完整的嘞,”老滑头两只小眼睛瞪得老大,“哪儿淘到的?”

“哪儿淘到的,我还能去哪儿淘,废品堆捡到的呗。我这种人不也只有废品堆里捡废品的命,还能去哪。”阿灰眉毛一扬,白了老滑头一眼。

老滑头挠挠头,嘿嘿笑笑,脸上挂了歉意:“你瞧瞧老滑头这张烂嘴,管不住,说话造次了,你别忘心里去哪。”说罢就要拿手去碰那灰粉色的球团。阿灰见状赶紧将破布团儿三五下合拢,重新抱回怀里。老滑头又笑,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一拍脑门说:“我这人老多忘事,又忘了规矩,应该先估个价对吧。完整的货,说实话确实见得少,不过嘞,咱呢,也不是没见过,能不能先让我好好瞧上一瞧?”

阿灰撇撇嘴说:“老滑头,如果只是完整的,我也不会一进门儿就嚷嚷说是好东西,还直奔您这儿,这儿哪个铺子我不熟悉?还不是看您眼珠子尖门路广才过来找您。”

“哦?”老滑头收起嬉笑,脸上稍微挂了点严肃劲儿。

呵这老滑头,这会儿才算正经起来嘛。阿灰心里暗自打着谱,盘算着怎么能要上个够分量的价格。她左右瞅瞅,确定眼跟前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便凑上前去,指了指怀中的破布包。“跟您讲,”她故意压低声音,“我之前听见这个家伙,在说话。”

 

2

已近深夜,苏禾刚刚收拾好东西,售后的视频电话又拨进来。好嘛,这是明摆着不让我下班了,她在心里暗暗抱怨。虽然这么想着,身体却早已在多年来的职场规训下形成机械记忆,还是秉承了一个资深老员工的职业素养,乖乖把提包放到一边,继续处理售后投诉。对接的售后同事是个年轻女孩,估计刚毕业没多少经验,被最近的阵势吓唬住了,看表情估计着急得要哭出来,话都讲不利索,结结巴巴地转述最新的产品投诉情况。

最近确实有些蹊跷,不少顾客反馈说用过产品后,不时会感到精神萎靡,少数人容易头晕目眩,更少部分人甚至产生幻听现象。而大部分顾客在停用产品后,症状并没有得到明显改善。受到无数次狂轰滥炸之后,售后同事几近崩溃,显得手足无措。担子自然只能由苏禾这种老员工来扛。

苏禾在智脑集团公司刚创立不久时就加入公司,八年来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况。她戴上检测用手套,走进产品检测室。几款新近召回的故障产品静静躺在检测台上,外观除了颜色之外几乎完全一致,浅蓝、淡绿、靛青和浅粉球团相互依偎。这些都是公司生产的第二代人造替补大脑产品,早先的第一代产品由于老化严重,早已退出市场。她一边将产品放入检测机器,一边默默回忆第一代成品刚刚出炉后的情景。那时公司尚没有如今这么多员工,几乎所有同事都是一线骨干,说情怀么有点矫情,但大家伙儿确实还是想创造出个新事物,能给世界带来美好改变。

她还清晰记得那一天,老同事们为了产品命名争论不休,最后手舞足蹈左右互搏,几乎要把会议室的顶棚掀翻。有同事反对说,所谓替补大脑是不准确的,人造大脑不仅仅只能作为替补,而是可以外接在人脑上,和人脑同时进行神经活动,发挥同等作用,因此应该起名叫“第二大脑”。提名“替补大脑”的同事则表示,如果起名叫“第二大脑”,则容易给消费者造成误导,让他们误认为人造大脑可以完全替代人脑。那时候老同事们的身影仍旧历历在目,一个个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跟互相赌气的小孩儿似的,苏禾嘴角不由自主上扬,随即轻轻叹口气,意识到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如今要么跳去竞争对手那边供职,要么早已赚够养老钱退出这一行,久而久之便与自己断了联系。回忆到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她不记得后来公司出于何种原因,最终决定使用“替补大脑”这一说法。现在猜想,恐怕是出于规避风险考虑,毕竟,假如令公众产生误解,让公司深陷公关危机,影响公司形象和效益,那将会得不偿失。

检测结果没有任何异常,神经电信号等各项指标均在可接受范围。苏禾对比了正常产品和反馈问题产品的数据,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把人造大脑从信号检测机器中转入电子显微镜下,仔细观察人造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人造神经元和人脑原生神经元结构完全一样,只不过基本材料是人工培育细胞,由人工链式大分子构成。电子显微镜下,人造神经元的突触彼此紧密相连,并没有出现断裂或者脱落迹象。

难道是这一批次在生产工艺上出现瑕疵?她有种莫名的冲动,恨不得拿起其中一枚故障大脑接在自己脑袋上,看看自己会不会出现顾客描述中的症状。但她不能这么做。按照公司规定,已经使用过的人造大脑无法再给另一个人使用,毕竟这些产品是与顾客的大脑连接过,处理过顾客的各类信息资料,在记忆中枢中必定存储了顾客的记忆片段,假如造成客户隐私泄露,那么对公司的品牌形象又将造成巨大打击。因此,假如产品出现故障被退货或者召回,只能送去原厂销毁。不过,她最近也听说工厂维修部似乎有新的动作,好像在把退回的产品全部拆成单个神经元及其他基本构件,消除全部数据及使用记录,再送去生产部作为原料再次利用,有点像手机厂的回收循环。苏禾本人对于这一点倒抱有怀疑态度,毕竟是别人用过的东西,难道真能清除得不剩半点痕迹?

除了对回收循环再利用这条方案嗤之以鼻以外,她还听说黑市上也有人在倒卖二手人造大脑,简直不可理喻。脑海中隐隐出现一团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扒开她的天灵盖,满脸窃笑地向内窥探,仿佛要拨开她记忆深处最不可见光的秘密。想到这里,苏禾禁不住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赶紧闭上眼睛使劲甩头,努力将那个怪念头赶出思绪。

揣着这些忧虑,苏禾成了公司里少数几名没有使用人造大脑的员工。本来嘛,自家生产的产品给自家员工用,少不了要给些优惠,员工只需交一笔象征性的申领费即可。而苏禾这样的资深老员工,更是可以直接免费申领使用。但苏禾一直迈不过内心那道坎,眼看着身边同事们外接人造大脑,工作效率蹭蹭高涨,她则原地踏步,甚至时常感到自己脑力跟不上周围人们的步伐。也许正因为这样,尽管身为老员工,然而多年来业绩平平,晋升速度自然堪比乌龟散步。同龄人早早升到主管岗位,她么,工作八年也还是一线检测员,只不过在前面加了个“资深”的雅号,不显得太过难堪。算了,反正自己也没什么野心,不往上爬也能够避免更加残酷的腥风血雨,在一线岗位呆着也挺好,她这么安慰自个儿。

然而,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她不能再以个人喜恶为由将替补大脑拒之门外,如果不亲身体验的话,恐怕很难发现其中的问题。犹豫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工位上,打开了屏幕上专供内部员工的产品申领界面。

 

3

偶然间找到这颗人造大脑,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那是个平淡无奇的中午,阿灰正在像往常一样在垃圾堆中随意扒拉,干瘪的肚皮不听使唤地发出咕咕叫喊,不断发出倔强而无望的进食提醒。不过她并没有停下劳作的双手,毕竟自己早已习惯一日只吃一餐,而所谓这一餐不过是些树皮草根而已。如果撞上好运,在垃圾堆中翻到哪怕一小块残存的食物,甭管变没变质,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猛地塞进嘴里,防止其他拾荒者看到后扑上来争夺。如此的开荤时刻可遇而不可求,阿灰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平常心,如果有意外所得,就应当感谢上天的慷慨馈赠,如果没有,也不该怨天尤人。毕竟在目前的世道上,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更何况,自己多次死里逃生,鬼门关阎王殿都瞅见好机会了,再柔弱的心脏,也会逐渐坚硬起来。从小到大,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没法子,咬咬牙过吧。

刚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区域,这里平时基本不会有人过来,到处遍布着淤泥和碎石,连电子废品的一丁点零件就寻不见。若是一不留神跌入泥潭里,不知要费多少劲儿才能爬上来。她心里有些发慌,赶快掉头往回走,却发现自己早已迷失方向,平日里当作方向标志物的气象塔也全然脱离视野。举目四望,远处涂画着一圈乌漆漆的地平线,唯一能辨识出来的只有山峦影子,若隐若现,灰白云雾绕着山头,天穹上没有一丝霞光。她茫然无措地在四周打转,直至天色逐渐暗淡,夜幕徐徐笼罩,额头早已蒙上细密汗珠,双脚早已穿上污泥做的鞋子,足底被锋利的石子割得火辣辣疼。她在慌乱中不停狂奔,工厂那庞大的幻影似乎突然浮现,而又很快化作烟气消散殆尽。快要跑不动了,浑身无力,这时脚掌突然被什么挡了一下,她只觉得视野向上陡然飘去,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泥地里。

淤泥涌进嘴巴,又苦又涩。阿灰奋力坐起来,忍不住开始抽泣。正在抹着眼泪,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躺在脚边,在阴沉的暮色中看不清晰,似乎圆滚滚的。她甩了一把鼻涕,慢慢挪到那个东西旁边,将它捡了起来。

圆滚滚的东西外面被污泥完全糊住,她轻轻把泥巴抹掉,里面露出一个坑坑洼洼的球团,表面沟壑纵横,最外面还裹着一层保护膜,里面似乎用某种透明胶状物封装着。她在心里大叫一声,惊喜在周身弥漫。这是捡到宝了!从小到大的拾荒生活中,阿灰可从未遇上过这等完整的人造大脑,平日里能捡到一个部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么完整的大脑,拿去集市上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格吧,那老滑头看到这个说不定会两眼放光哩!突如其来的惊喜立即令恐惧烟消云散,她不断深呼吸,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再次观察周围,逐渐觉察到远处有一团黑乎乎的树影,看起来像是松树林。她依稀记得之前在工厂附近拾荒时,留意到工厂背后就有一片松树林,将地平线遮住大半边。也就是说,穿过那片林子,就能摸回工厂附近了吧。激动之余,她又不禁为自己刚才的惊慌失措而感到好笑。长这么大,风风雨雨什么没经历过,自己不都这么挺过来了,不就迷路一回嘛,怎么还六神无主了呢。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将捡到的宝贝揣进怀里,向小树林进发。

松树林应该是人工林,枝干稀稀疏疏,树木之间缝隙很大,刚在其中走了一小会儿,就隐隐瞥见工厂的灯光从枝叶间漏出来。她不禁加快脚步,没过多久,一座庞然大物就赫然在树林背后露出身影。

虽然已是晚上,但人造大脑工厂依旧灯火通明。整个工厂呈现出巨型大脑模样,沿着中轴线被一分为二,左半边是原料仓库及不同分区生产车间,右半边是装配车间、制成品仓库及订单交接中心,外墙上还故意喷上模仿脑沟的粗重线条。轰隆隆的机器声从一扇扇百叶窗中倾泻而出,有节奏地相互交织。阿灰清楚,虽说工厂晚上还在运行,但其实生产线早已实现全自动化,只有少数技术人员负责安全维护和质检工作。她多次萌生想溜进去一探究竟的想法,假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揣上几个制成品出来,但瞟了瞟工厂门口全副武装的机器人警卫,终究还是悻悻退去。

借着工厂的灯光,她小心地捧出刚捡来的人造大脑,翻来覆去打量一圈,竟然没发现任何地方有商标。奇怪,之前路过中心城市的智脑公司授权零售店,隔着玻璃窗往里瞧,她分明看到柜台上售卖的人造大脑上印着明显的商标图案。那商标同样也悬在工厂大门口,图案是两个左右对称的半圆,半圆里面分别睁着一只智慧之眼。可是眼前这只大脑表面上却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淡淡的粉灰色。难道是半成品?阿灰心中的欣喜顿时飞走大半。完了,刚才还幻想着能拿去集市卖个大价钱,这下好了,半成品能卖出个什么价嘛。她噘噘嘴,恨不得直接把这“三无产品”随便丢掉。但转念一想,大不了编编话术嘛,自己平日里最擅长的不就是夸大其词么,连那老滑头都称赞她能把鸡毛吹成凤翅,最后直溜溜吹到天上去。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有什么可沮丧的。微微一笑,她把大脑揣回怀里,扭头向窝棚区走去。

窝棚区里的拾荒者大多数都已经休息,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些的面孔还在月光下互相交谈。阿灰边走边警惕地留意身旁动静,两个眸子滴溜溜打转,生怕怀中的大脑被周围人瞅见,断了她的财路。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窝棚,她长舒一口气,赶紧把布帘子拉好,点上蜡烛,把捡来的大脑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眼前的大脑似乎与零售店里的大脑产品不太一样。阿灰记得,之前在零售店里看到的大脑形状更扁一些,可以像头盔一样卡住头部,很多人都会顺便购买裹脑帽,将人造大脑包裹在里面,这样看起来就像戴了一顶夸张的大帽子,而不是直接顶着一只布满脑沟的外接大脑走来走去。眼前的这只颜色更浅,且看起来更圆,更接近半球体,不过神经插头和连接线一应俱全。零售店宣传屏幕上介绍说,人造大脑的神经插头是智能化的,只要启动,就可以自动伸出微型针尖,插入人脑后部,与人脑神经直接相连,无需额外进行脑部接口手术,全程无痛,即插即用,方便快捷。

望着那泛着银光的神经插头,阿灰眼神迷离,心里不知为何痒痒的。长这么大,她一次都没有享受过这种高级产品呢,用人造大脑是什么滋味儿呢。眼前这个大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使用过,如果自己用了,会不会给弄坏了?弄坏了还怎么出手?可是,捡到完整的大脑简直千载难逢,下一次再遇到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像她这种弃民,这辈子还有可能用上这种有钱人家才能用得上的高档货么?

还在犹豫不决,谁知道双手像是着了魔咒,鬼使神差地将神经插头贴在自己脑后。等她意识到时,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停在启动键上。

不管了,哪有这么容易坏,别人用得,我就用不得?她横下一条心,手指一哆嗦,按下了启动键。

眼前一阵眩晕,视野出现明显抖动,她几乎站不稳,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烟雾一般的柔光向上攀爬,潮水汩汩流淌的声响在耳边漾起,大风汹涌鼓动。一个若近若远的嗓音漂浮而来,声音听着似乎有些熟悉。“这是……哪里?” 那个声音幽幽问道。

阿灰吓了一跳,正准备大声质问对方,但不知怎的,她发现自己突然间说不出话来。嗓子哑了?她试图张开嘴,却发现完全控制不住发声。

那个声音又问:“我在哪儿?有人吗?”声音愈发熟悉,仿佛一直以来跟自己形影不离。

一个可怖的念头击中了阿灰,恐惧像火焰一般瞬间席卷她的周身。

她意识到,那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借用她的嘴讲话。

听觉瞬间也被全然剥夺,世界死一般安静。接着,眼前也越来越模糊。阿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朝她远离。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她拼命指挥自己的双手,将大脑神经接头狠狠甩开,然后整个人便重重摔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4

没想到员工产品申领这么快就批了下来,第二天临下班前,苏禾就领到了全新人造大脑。包装盒上,智脑公司商标瞪着两只大眼睛,苏禾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一直以来,她暗地里觉得这商标既难看又没有创意。今天的客户投诉稍微少些,只加了一个多小时班,晚上九点多就可以走了。

大街上霓虹灯影交叠成河,苏禾在地铁站前巨型广告牌前稍作停留,望着屏幕上他们公司新一期广告。硕大的商标中,两只象征智慧的双眼俏皮地眨了眨,然后两个象征脑半球的半圆向内打开,就像推开一扇门,门后依次出现办公、科研和教育场所,镜头轮流对准正在进行不同活动的人们,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都戴着最新款人造大脑。有的人正在做总结报告,边做边对着镜头说:“人造大脑让我效率倍增,工作轻松愉悦。”有的人正在进行实验研究,抬起头信心十足地说:“在人造大脑的帮助下,复杂计算不在话下,帮助我们在科学真理道路上稳健迈进。”有的人在给孩子们讲课,拉着孩子们一起满载笑容喊道:“人造大脑,让学习不在成为难题!”当然,孩子们戴的是儿童款,配套的裹脑帽也呈现各种小动物形状,十分可爱。苏禾轻轻摇摇头,走进地铁站。

地铁上,目光所及,已是人造大脑的海洋,各色各样的裹脑帽交相辉映。相比之下,没戴任何外接设备的苏禾反而成了异类。老实说,她实在不明白在下班时为何还要用人造大脑。在她的认知中,人造大脑最能派上用场的时刻便是工作时,可以增强人脑算力,提高工作效率,毕竟,外接大脑和人脑构造基本类似,有相同的第二个部件来帮助处理同样的信息,处理速度往往会加倍提高。下班之后的娱乐活动,也需要更多算力么?或许人们在娱乐时,也同样需要更加极致的感官体验吧。苏禾将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扫过,人们的脸庞或是溢满笑容,或是充斥怒气,更多的是一脸漠然,埋头于眼前异彩纷呈的屏幕中,不知分别在处理怎样的信息波浪。她把目光转回来,挪到手提袋中,包装盒露出乳白色一角。等回到家中就能一探究竟了吧。她望向车窗外,黑暗的隧道被一丛丛不甚明亮的指示灯照亮,光与影间或流动。

在城市腹部穿行的巨蛇中,感官刺激被反复增强放大,同时被隔离在一个个独立的绝缘体内部。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一开门,死一般的黑暗受到扰动,房间深处沉积的潮气,如同乌云向她齐刷刷扑过来。隔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打开灯,如同数千个夜晚那样,坠入只有自己的世界里。窗外灯火阑珊,只有一条通向中心城市的主干道被光点描出轮廓。苏禾住在偏僻的卫星城镇里,距离中心城市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这里环境一般,但租金较为便宜。她坐在小桌前,取出包装盒打开,将说明书撇到一旁。

新一代人造大脑比人脑略扁,这还是收集了上一代产品反馈之后做的改进,更加贴合人的头部。旧款产品几乎和人脑形状完全相同,只能通过神经插头接在脑袋后面,看起来就像后颈长了个大核桃,十分影响美观。经产品设计部门反复修改之后,才调整成现在的模样,用裹脑帽遮住后,看起来不算太奇怪。不过,追求完美的消费者对此还是颇有微词,希望产品能够更加轻薄。据说设计部门正在和研发部门联合研究可行性,准备将下一代产品打造成可弯曲折叠的圆饼状造型,极度贴合头皮,隐蔽性大大提高。当然,这样的造型对产品性能将会是极大考验,因为脑部神经元数量与体积显著相关,如何能在减少人造大脑体积的同时,保证神经元数量和信息处理不受影响,将会是一大难题。不过,这并不再是苏禾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她的目光滑过桌子上的合照,那是她刚加入公司不久时和老同事们一起拍的。那时,她还在研发部门,能够参与产品核心研发工作。可惜,随着工作经验的增长,她的人际交往能力并没有随之一起增长,溜须拍马、长袖善舞更和她搭不着边。在一次次公司内部派系斗争中,她几乎都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糊里糊涂“安排”选边站。等她对公司各派图谱稍微有所了解时,自己已经被流放到售后检测部门去了,而且还被扔到一线,辛苦劳累且不说,更是从此便与核心研发工作永别。竞品公司不是没来挖过,条件谈得七七八八时,却莫名被人撬了墙角。没办法,大概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吧,反正她在事业上并没有什么不合实际的妄想,当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也挺好。

人造大脑捧在手里,有种粗粝的质感。她将大脑戴在头上,夹起神经插头,指向脑后,手悬在启动键上凝固住了。真的要用吗?如果产生隐私泄露或者其他问题怎么办?不过客户的身体健康又无法坐视不管,她再没有事业心,对客户负责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不然这事一直挂在心上睡也睡不好。狠下心,她按下了启动键。

什么也没有发生。难道这是个次品?她看向窗外,眼中的景物与寻常别无二致,周围的声响也似乎没有变化。

苏禾有些失望,准备去处理工作。这时,她感到视野跟之前相比有些细微的差别,似乎多了一些不易形容的细节。她走到阳台上,抱起一盆盆栽,枝叶的色泽似乎更加饱满明亮。闭上眼睛倾听,之前未曾留意到的声响,孱弱的虫鸣,轻柔的风吟,齐声交织在耳畔,形成细密堆叠的层次。她快步走回房内,登入网络,一时间几乎所有感官体验如同瀑布洪流,直冲到峰值,一幅幅画面更加流畅清晰,携带着声色光影,伴着轰鸣坠入思维深处。

这其中的原理也比较容易理解,以视觉为例,人眼中看到的图像并非完全是外界正式影像,由于视觉暂留现象的存在,当外界影像消失后,视觉中的图像仍旧能持续保留极短时间,而大脑视觉皮层对传入的视觉信号进行提取和分析,提取其中有用的信号,并利用前后图像的连续性对视觉图像进行压缩,形成视觉编码,好比一种“脑补”,才最终形成看似连续的视觉图像。而人造大脑提高了这种编码效率和灵敏度,使得原本未能被编码进去的视觉信号获得编码,从而使视觉更加鲜活,更加富有层次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花费高价去购买,仅仅对于娱乐休闲来讲,无与伦比的增强体验就已经值得趋之若鹜。

人生第一次,她戴着人造大脑上班,早高峰地铁上,她也融入了周围挤挤攘攘的双脑海洋中,终于不再是特立独行的异类。戴着人造大脑在处理工作信息时效率提高更加明显,平日里十分棘手的工作内容,仅用很短时间就可以完成,还可以同时处理多项任务。部门同事纷纷揶揄她终于用上人造大脑,还对她之前坚持不跟风合群挖苦一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觉得自己以往兴许是多虑了。

一连几天,苏禾使用产品都没有任何问题。或许客户产品故障只是特定批次的问题吧。在产品检测反馈报告中,她提示需要对发生产品投诉的几个批次进行生产流程排查,包括检查在原料、各个脑部分区部件、装配和运输各环节中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这一天的检测任务异常繁重,但她竟然比平时要早下班一个小时,看来人造大脑还有利于实现工作生活平衡嘛。

早早回到家,终于可以提前享受无比鲜活的感官刺激,苏禾几乎是跳进沙发中,迫不及待地登入网络,准备迎接自在的闲暇时光。刚打开一个娱乐新闻,一瞬间的晕厥击中了她,仿佛脑海猛地被一只大手抽走,留下一块黑洞洞的缺口。苏禾下意识捂住额头,甩了甩脑袋,视野中模糊影子逐渐扩散蔓延。她扶住沙发,试图站起来,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在吗?”苏禾吓得一哆嗦,抬起头环顾四周。

周围空无一人。虚空中,看不见的鬼魅似乎在无声游荡。

“你是……谁?”她禁不住声音颤抖。

 

5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想打听打听消息?”老滑头捋着不存在的空气胡子。

“没错,到第二天早上我才醒过来,本来打算马上过来,保险起见,还是等到天黑才来,”终于将如何捡到这颗大脑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阿灰忍不住清清嗓子,“我说,这不会是真的人脑吧?好吓人啊。”

“人脑的可能性不算大,不然怎么会有神经插头。这个大脑连接之后会控制你讲话?”

阿灰点点头。老滑头坚持要仔细看一下这颗大脑,阿灰没有办法,只能将破布包摊开。老滑头两只眼珠像摄像头似的绕着人造大脑打转,瞅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喊道:“这是最早期型号的大脑啊,古董了吧!”

阿灰愣了愣。

“在泥潭里捡到的?不应该呀,像这种早期型号的产品早就停产了,更何况当时限量销售,市场上流通的就不多……”顿了顿,他两只眼珠一转,笑靥瞬间绽放,“你算是问对人了,要论识货,谁可都比不上我。这样吧,我给这个价,你看如何?”说罢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也太少了。”阿灰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平时在废品堆里捡到的废弃组件都不止这个价,如果运气好能碰上丘脑或者下丘脑,单个就能卖三四百呢。

“后面加个零,两千,怎么样?”老滑头嘴咧得更开了。

两千……按理说并不少,算得上发了一笔横财吧。但她瞥见老滑头的表情,左看右看都像逮到一把挣钱大买卖的样子。阿灰心里像是塞进一瓶过期罐头,甜腻与霉苦反复杂糅。她有些后悔自己把这笔生意丢给老滑头,谁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万一……这颗大脑真的十分稀奇呢?

大概是见阿灰有些犹豫,老滑头嘿嘿笑出声,慢慢地又伸出一根手指,还来回晃了晃:“三千,三千怎么样?”

阿灰咬咬嘴唇,刚想打听更多关于这颗大脑的来历,突然听见过道中传来一阵骚动。“大盖帽来了,大盖帽来了!”有人低声而紧张地吼道。四周摊位店主马上开始“换装”,纷纷上天入地找桌布床单,拼命盖住各种“罪证”,画面着实滑稽无比。老滑头也几乎弹跳起来,慌里慌张把铺面上的二手器官和生物芯片塞到犄角旮旯里。阿灰赶紧把破布包裹好,放到怀里抱紧,一面望着四周手舞足蹈的黑市商人们,心里暗自发笑。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要把旧货市场叫成“跳蚤市场”,旧货里满是跳蚤,那黑市商人就是蟑螂,而她这样的拾荒者就是老鼠,蟑螂买卖跳蚤,老鼠捡拾跳蚤,大家都一样,都是社会上没人要的渣滓罢了,谁都没有嘲笑谁的资格。像她这种人,就是当老鼠的命。

套着袖章的大盖帽走过来,依次在各个摊位前打转。阿灰躲在两个摊位之间的缝隙里,大气不敢出。时间像是渡过大半个世纪,终于听到“哎”一声声长叹,她明白大检查时间已经过去,便从缝隙中钻出。摊主们都如同放松了的弹簧,一个个蔫蔫地收拾摊位上的东西,摆在铺面上的大都是什么玩具车、木头梳子之类,堆得层层叠叠,把一众要命的违禁商品死死压在被单下面。阿灰苦笑着,扭头准备离开,马上被一旁的老滑头叫住。“干啥,刚才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要走?”

“不卖了。”阿灰没看他。

“啥意思,嫌便宜?那你说个价吧,多少钱合适?”老滑头有些急了。

“不卖就是不卖,”阿灰翻了个白眼说道,“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你根本没跟我讲实话。这颗大脑,根本不只是早期型号这么简单吧?”

“你个小丫头,怎么心眼子这么多?”老滑头脸上青筋暴出,一个巴掌拍在柜面上,“我好心收你的东西,你倒好,还怕我骗你。这货来历不明,都不知道倒几手了,给你这个价已经算天地良心价了,还得算我行善积德不欺负你这黄毛丫头,知道不?”

阿灰啐了一声,骂道:“想左右手倒腾一遍,赚个盆满钵满就明说,还藏着掖着,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找别家去问!”说罢便揣紧怀中的人造大脑,扭头往门口跑。

刚跑两步,一个人影急匆匆从拐角转过来,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阿灰耍了个趔趄,心一慌,拼命护住怀中的大脑,没稳住平衡,终于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她慌忙摊开破布包查看大脑,幸亏大脑被臂弯挡住,没受到磕碰。但怒气还是直冲上脑门儿,她一翻身爬起来,冲着那人就吼道:“走路怎么不长眼睛!”

定睛一看,对方是个中年女子,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拨到两边,皮肤蜡黄,额头上有两道明显的皱纹,一脸倦容。中年女子连声道歉,双手在身体两侧无所适从地搓着。瞧对方委屈的样子,阿灰顿时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兴许刚才骂得有些过分,垂下眼皮说道:“没伤到什么,算了吧。”就重新把破布包收紧,准备离开集市。

她没留意到的是,那名中年妇女的目光立即锁住她怀中的人造大脑,并一直目送她消失在集市门口。

 

6

“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另一个你吧。”那个声音在耳畔回答道。

苏禾在房间里转了一大圈,最后终于确定,那个声音其实上存在于自己脑海中。我难道在自言自语?但是刚才的话,明显是另一个人说的呀。

“不是自言自语,我确实就在你的大脑里。不对,确切的说,是存在于你的人造大脑里。”那个声音又说。

这次苏禾真的开始感到惊恐了。它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难道它可以读取我的思想?

“没错,你的神经和我的神经不是通过接口相连着嘛,我当然可以直接探测到你的思想呀。”

所以,你是我的……意识的复制体?苏禾在心里问。

“也不能这么讲,毕竟,我可不是用什么物理手段从你的意识里拷贝过来的,就像插上U盘或者芯片什么的。具体产生机理嘛,我也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先有你的意识才有我的意识。也就是说,是你造就了我。”

 “你们都没出现这种问题?”第二天一上班,苏禾就赶紧挨个问同事。同事们个个摇头,还有人笑称苏禾撞到大运中奖了,应该赶紧去买彩票。

苏禾心中百般不解,按理说,公司在产品设计的时候,不应该出如此大纰漏。人造大脑通过神经接口与人脑相连,身体的神经传导是从神经末梢出发,首先发送到人脑,再由人脑各个脑区作为中转站,将神经信号匹配到人造大脑的对应分区,这样,人造大脑就能够协助人脑处理各类信息。也就是说,人脑大脑并非直接获取各类生命活动信息,而是作为补充脑组织起辅助作用。这样来说,其实可以认为人脑和人造大脑在工作时,会形成一个全脑图谱,从而形成整体信息结构。没有人脑,人造大脑不能单独进行神经活动才对。这个工作原理,在产品论证时期就被确认过了,很难被全盘推翻。当然,这种结构也会影响人造大脑的反应速度,毕竟神经需要经过人脑才能到达人造大脑,时间差虽然极小,但却的的确确存在。

人造大脑居然能够不明不白产生独立意识,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使用者意识的“分身”。检测部门有同事给这个现象起了个雅名,叫做“意识溢出”。大家纷纷表示很贴切,就像原来一个碗里盛满意识之水,后来在某个因素影响之下溢出到另一个碗去。

有个脑子活泛的同事异常亢奋,一脸神秘地告诉众人,他掌握着旁人不了解的小道消息。“别卖关子呀。”大家一下子来了兴致,纷纷拉着他刨根问底。“我猜测啊,”那位同事略显得意地说,“最近这种意识溢出现象,很有可能跟黑市流通的二手大脑有关。最近二手大脑交易可猖獗了,指不定会出现什么数据交叉的问题。万一后面又退回给咱们公司销毁,万一数据没清除完全,谁知道会出现什么诡异的状况。”

“黑市?在哪里?”

“就在城东天桥旁边的杂货集市三楼。”

一听杂货集市,苏禾心中一动,她偶尔会去那里买盆栽和杂物,从来没发现那个地方有什么黑市。

“别不信啊,少见多怪,”那位同事一脸鄙夷,“自己去实地考察考察不就知道了?”

虽说多次来杂货集市,但一旦听说这里有可能存在黑市,苏禾还是有些忐忑不安。那位同事告诉大家,这地界儿很多交易都见不得光,不晓得在这儿摆摊的都是些什么人。她依照那位同事的指点爬上三楼,在过道上左顾右盼,眼神掠过摊位上随处可见的二手器官,心里直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转过一个弯,一个女孩抱着什么东西往外冲。苏禾躲闪不及,一下将对方撞翻在地。苏禾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手试图将对方拉起来,谁知那女孩脾气火爆得很,自己一跃而起,冲着她劈头盖脸就开始叫骂。苏禾立刻手足无措,唯唯诺诺地连声道歉,边道歉边在心里暗自骂自己没用,在公司当孙子当惯了,见到这么小的孩子也强势不起来。唉,谁让自己就是这个软面胚子性格呢。

那女孩逐渐止住骂骂咧咧,检查了一下怀中的包裹。只一瞬间,女孩怀中静静躺着的东西就抓住了苏禾的目光。那分明是……一颗人造大脑,显得有些陈旧。苏禾还没来及看清,女孩就迅速将包裹收好,匆匆离开了集市。

刚才是一颗二手人造大脑?仅仅短暂一瞥无法确定,但她没在那颗大脑上面看到任何公司的logo。公司产品的logo印刷得相当显眼,不应该完全不见踪影啊。说不定因为是二手产品,所以中间商早已将所有暗示品牌的标志清除干净?对于大脑二次利用的担忧再一次萦绕在心间。苏禾定定神,暂时将烦扰心绪抛在一边,只捡起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

按照同事提供的线索,她终于摸到那个并不起眼的摊铺。为了不令人产生怀疑,她特地没戴人造大脑出门,准备装作是来买二手大脑的。摊主是名又干又瘦的老头儿,满是皱皮的面孔上,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想买二手大脑或者二手器官?”他问。苏禾点了点头,目光在铺面上的玩具模型和木工艺品上跳跃。

“嗨,那些都是刚才应付大检查用的,不过呢,人家检查单位也都门儿清呢,不过是做做样子,相当于给我们提个醒,不能做得太过火,”摊主笑容在皱纹上堆叠,边招呼她边掀开铺在台面上的被单,露出下面的商品真身,其中每一件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来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个……我想先打听个事儿,你们最近有没有人来买二手大脑?有没有听说什么奇怪的事儿?”苏禾发现自己声音都开始发颤。

摊主脸色陡然一变,显然有些不高兴。“搞半天是来打探消息的。要想买就买,不买就请回吧。”

要问的话一下哽在喉头,苏禾有些窘迫地四下张望,发现角落处确实摆放着几枚人造大脑,看起来成色尚可。“二手大脑我也想买来着,就是不知道别人使用过影响大吗?”

“有什么影响,没影响的,”摊主的笑靥再次爬上脸颊,走过去拿了几个大脑过来,“看看这几个怎么样?货都是刚来没多久的,九成新。”

苏禾接过其中一颗,上面的logo仍旧保留着,停在显眼的位置。“像这种要多少钱?”

“这颗么,昨天刚到的货,给你个诚心价,五千八。”

“五千八?这么贵!”苏禾忍不住提高音调,“正式产品也不过刚过万而已啊。”

“这颗保养得多好啊,转卖人买来就用过一两次,都算九五成新了吧,打了差不多对折,简直捡了大便宜哟。”

“那毕竟是二手的啊,别人用过,就不会存有别人的思想啊什么的?”

“这都嫌贵的话,那买卖没法做了,”摊主摇摇头说,“人造大脑么,就是个提升效率的工具,怎么还可能有什么别人的思想。刚才走掉的小姑娘,本来要转卖给我一个大脑,但是又给跑了。她那个货才贵哩,跟那个比,这些个都算便宜到家喽。”

刚才那颗脏脏旧旧的大脑在眼前滑过。苏禾立刻提起了精神:“刚才就想问您来着,那颗大脑看起来脏兮兮的,为什么会更贵呢?”

摊主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告诉你也无妨,反正那丫头迟早还会回来出给我。那种货一看就是早期型号,市面上流通得很少。而且我猜啊,很有可能是试产品,搞不好有什么发烧友愿意出高价收藏的。”

试产品……还在研发部门工作的画面,一幕幕在苏禾脑海中浮现。“那个女孩,您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吗?”

“住在什么地方?一个没爹妈的丫头,还能住哪里,平日里就混在卫星城镇的窝棚区,捡捡垃圾,扒拉扒拉废品。喏,就是大脑工厂所在的那个卫星城镇。”

摊主话音刚落,苏禾就一个箭步飞了出去。身后传来摊主如梦方醒的懊恼呼喊:“嗳,你不会给我截胡了吧?哎哟,一开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嘛……”

 

7

第二天一早,阿灰就将大脑藏好,准备再去大脑的发现地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想到刚要出发,一个身影挡在门帘子前方。她愣了半天才认出,那人是昨天撞她的中年女子。“你是昨天的……”她立即换上一幅敌视面孔,“怎么,来找茬?本来就是你撞的我,没让你赔我钱就不错了。”

“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子一脸和善,“只是有点事想来问问。”

阿灰立刻警觉起来:“你是孤儿院的?我不会再回去了,住这儿挺好。”

“不是不是……”女子吞吞吐吐,“就是想问一下,昨天在集市,你是不是……抱着一颗人造大脑?”

 “你……你想干什么?”阿灰后撤一步,抓住门帘子,随时准备撵人。“啊,我不是要来抢,只是想打听一下。昨天没来及看清楚,那颗大脑,很有可能是我们公司生产的早期型号。”

“你就是干这个的?”阿灰狐疑地望了望对方,“我就是在外面捡到的,没偷没抢。”

“在哪里捡到的呀,能跟我讲讲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听集市上那个摊主说,这颗大脑会自己说话,我怀疑是有人用完之后,会产生意识溢出现象……哦,就是将自己的意识刺激下大脑产生意识,我们公司也有不少顾客产生这种现象,所以想来问问你。你用的时候有没有感觉不正常?”

阿灰陷入沉默,那天晚上的可怖情景顿时在她眼前重现。“他们也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控制自己讲话?”

“可以给我看一下那个大脑吗?”女子问,眼神中没有恶意。

阿灰咬了咬嘴唇,让出一个空隙,让女子走进去。女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掠过单薄的草席和碎布条扎成的被子。“这里被你收拾得挺干净的嘛,”女子说,“对了,我叫苏禾,你叫什么名字?”

阿灰没抬眼皮,将捡到的宝贝从草席与窝棚墙板之间的缝隙中掏出来。“没名字,我们这边都随便叫的,叫阿灰就行,”她声音冷冷地说,“喏,你瞅瞅吧,当心点,别弄坏了。”

叫苏禾的女子接过人造大脑,小心翼翼捧在手掌里,绕着圈细细端详。“奇怪,早期型号我经手过,这个长得是挺像,但好像又不是。你看,”她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应该是脑干,我记得早期型号的神经插头不是从这里引出来的,可是这颗的脑干却连着神经插头。”

“有什么区别么?”

“具体使用效果上的区别不好说,至少可以确定,这一颗并不属于早期型号。”苏禾没再讲话,看上去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她突然把头转向阿灰,试探着问:“能不能让我带着它去公司做个检测?”

阿灰一愣,没有吭声。

苏禾接着说:“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是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刚才我说,最近市面上好多顾客都反映说,戴上人造大脑会神志不清,甚至产生幻觉。实话跟你讲,我也遇上了这个问题,而且情况很严重,在我的人造大脑里,直接诞生了一个意识分身。我怀疑你手里这个大脑也有类似情况,而且你的这个更加稀奇,很有可能是早期型号,搞不好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帮帮忙吗?”

阿灰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是如果想要了解这颗大脑的秘密,眼前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给你带去也行,但是有个条件,”她说,“我必须跟去,这事儿没得商量。”

没想到苏禾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而且不知是不是阿灰的错觉,她竟然觉得,对方显得格外开心。

一路上,阿灰靠在急速列车的车厢墙壁上,把脸扭向窗外。窗外近处的草木飞速倒退,但远处大脑工厂的巨型厂房仍旧显得岿然不动。“你叫阿灰对么,”叫苏禾的女子试图跟她聊天,“今年多大了呀,看起来还是未成年人吧。”

阿灰慢腾腾转过脸,冷冰冰地望着苏禾说道:“如果你想跟我套近乎,那还是省省力气吧,我没心思跟别人聊闲天。”苏禾笑笑,脸色竟然不带愠色,也把脸转到另一侧,看着窗外的风景。阿灰瞥了对方一眼,对方并没有戴人造大脑,有点泛黄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一时间,阿灰居然觉得这个不算漂亮的女人身上,莫名有一丝亲切感。不过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苦头,一定要牢牢记住,让它们化作尖刀刻在自己骨头里,化成锁链缠住自己的每个心房。

到了智脑公司,苏禾让她在外面稍等一下,她去里面探探风声。阿灰揣紧怀中的人造大脑,站在路边仰头望着智脑公司的大门。大门上,一只熟悉的商标图案静静伏在自动感应门上,有人进出时,那两只毫无生机的眼睛就向两边打开,象征大脑半球的两个半圆缓缓分离。阿灰不止一次觉得那两只眼睛如魔鬼一般瞪着自己。

不一会儿,苏禾从里面小跑出来,站在门口向她招手。她轻轻走过去,苏禾朝她眨眨眼说:“今天周末,公司里人很少,我带你偷溜进去没事的。”

“如果有人看到我怎么办?”阿灰还是有点顾虑。

“没事的,就说是朋友的孩子,学校里要求做课外科学实践,想来参观一下我们公司。怎么样,编得挺合理吧。”她边走边扭头朝阿灰笑。阿灰不屑地哼了一声,跟着苏禾走过一个个房间,隔着玻璃去张望里面稀奇古怪的各类仪器。苏禾依次介绍每个房间的名称,最后领着她走到一个略显狭窄的小空间,示意她跟着进去。

房间里摆着一排长着屏幕的方形机器,屏幕下方有一块操作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布满阿灰看不懂的符号。“这就是我们的检测机器,把人造大脑放进去就能检测。”苏禾向她伸出手,阿灰犹疑了半天,还是把大脑递给了苏禾。苏禾在面板上熟练地操作,屏幕上出现几行图像,其中有不规则图案在歪歪扭扭地跳动。阿灰觉得有些无聊,便问:“这是在做什么?”

“你看,这个图形代表大脑的神经连接强度,这一个呢代表视觉信号,这一个代表听觉信号……”苏禾一个一个指给阿灰看,“因为人造大脑现在没有直接连接人脑,所以机器只能模拟人体的神经传导方式,给人造大脑传递模拟电信号……”话音未落,屏幕突然变成一片漆黑。

“哎,怎么回事?”苏禾在面板上敲按半天,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8

不管苏禾如何操作,屏幕上仍旧漆黑一片。纷繁的思绪笼罩着她,如同一团恼人的乱麻。这时,人造大脑在意识之海中对她说的话,突然间浮上心头。她心中一动,赶紧跑到隔壁,抱过来另外一台设备。

“这又是个啥?”阿灰把脑袋凑上前来。

“这台机器是神经信息感知与输出设备,平时基本用不上,都放在备用设备间。”苏禾将人造大脑取出来,与新拿来的这台设备相连。她在面板上调试片刻,一阵噼里啪啦的杂音涌上来,惹得一旁的阿灰赶紧捂住耳朵。

冗长的杂音过后,机器出现短暂静默,接着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合成声音:“有……有人吗?”

有了之前的经验,苏禾多少有点心理准备,眼前的场景并没有令她感到特别惊讶。“你是谁?”她朝着设备问道,“能看到我们吗?”

屏幕上出现一个正在旋转的圆形图案,像是机器的一只眼睛。随后,机器缓缓回答:“你们两个我没见过,不好意思,我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我叫苏禾,是智脑公司的员工。旁边这位女孩是阿灰,就是她把你,应该说把你的大脑捡回来的。这下能告诉我们你是谁了吗?”

机器陷入一阵沉默,半晌终于接着说:“实在抱歉,我只有见到家人之后才能回答问题。”说罢,它便不再讲话,屏幕上的圆形图案扑闪一下,很快便消失不见。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谨慎,不愿透露半点信息。阿灰显然有些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苏禾也感到有些失望,回到工位前,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数据库,试图按照图片和描述检索产品目录,发现目录中完全搜索不到这种型号的产品,销售和售后服务记录更是无从查到。

既然没有品牌logo,那会不会是竞争对手的产品呢?有这种可能,但不太合理,因为这种款式太过老旧,在市场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竞争力,而其他几家竞争对手也是在近几年才陆续涌现,没有理由研发早已被市场淘汰的老款产品。

忙活一天,几乎一无所获。两人都有些沮丧,阿灰更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抱着那颗人造大脑。苏禾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出去。“走,带你吃点东西吧,我请客。”阿灰本来杵在原地不愿动弹,半推半就中,还是稀里糊涂跟着苏禾走出了大门。

两人走到大街上,路边高楼大厦的一重重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垂下一地零零碎碎的影子。走到一排小饭馆前,苏禾问阿灰有没有想吃的。阿灰犹豫半天,挑了一家看起来不那么花哨的店。两人坐定,阿灰不安地环顾四周,周围正在用餐的顾客唇齿间溢满欢声笑语,一个个穿得很体面整洁。阿灰低头瞅了瞅自己布满补丁的衣服,不由得朝位子里缩了缩。

苏禾见状,笑着说:“没事,等会我来点菜就行,想吃啥尽管说,不要客气。”

菜一件件上齐,阿灰闷头扒拉饭菜,从来没觉得饭菜可以如此可口。

“慢慢来,喝口果汁,别噎着了。”苏禾给她倒饮料。

阿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残存的果汁挂在舌面齿尖,馥郁浓香。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么。”阿灰问。

“没关系,我一个人住。”苏禾端起杯子,没有看她。

阿灰瞪大双眼:“你还没结婚?”

“已经离了。”苏禾转头望向窗外。

“那你小孩儿呢,没跟你一起?”

 “没有小孩。”苏禾幽幽地回答。

“该不会是因为出轨吧?”阿灰咧嘴坏笑,“你对象在外面偷情,被你发现了?”

“嘿你这小丫头,你多大啊,一个小屁孩懂这么多?”苏禾一脸愠色,又觉得好笑,有气也没处撒。

“我都十四岁了,又不是小孩子,当然懂了。”阿灰一本正经地说。

“才十四呀,果然还是未成年。”苏禾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阿灰一下子用手捂住嘴巴,知道自己说露馅了。

苏禾低头夹菜,过了半天终于缓缓说道:“不是因为出轨,也没有闹什么大矛盾。什么状况都没有发生,就离了,奇怪吧。两个人话说不到一起去罢了,再接着一起过,也没什么意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话语逐渐变成一丝若有似无的云雾。她心里当然清楚,这话并非说给对面坐着的少女听的。那她是在讲给谁听呢,讲给自己听么,这么多年来,还没听腻味么?

送走阿灰,苏禾几乎像失了魂儿一样游荡在城市半空,四周的霓虹仿佛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照向某个黑暗的远方。终于还是飘回住处,她突然记起,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待自己。

她取出人造大脑戴上,连接完毕,按下启动键。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刚刚回来吗?”

听见这个声音,苏禾不知为何有种想哭的冲动。最近这段时间,每个夜晚都成了她与另一个自己独处的时光。她记得,另一个“苏禾”最常问她的问题是:“你现在,过得快乐吗?”这个问题让苏禾很为难。但她不必担心,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回答,听到问题后的任何神经回路都会传导到另一个大脑里,被另一个自己捕获,每一朵神经传递的浪花,都成了一句句无声的答案。这也许就是心有灵犀的最高境界吧。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有的时候甚至感觉我们是一体的。”另一个“苏禾”常常这样讲。起初苏禾对于另一个自我意识的诞生这件事,理智上多少还有些难以接受。但随着自我沟通的深入,她渐渐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她常常跟另一个“苏禾”彻夜长谈,直到凌晨时分,竟然越来越兴奋,干脆爬起来靠在枕头上,一边与自己聊天,一边等待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照向大地。白天工作时,她甚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鼓动,恨不得马上逃离公司,逃离周围的人群。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冲回住处,第一时间继续与另一个自己的对话。家里仿佛多了点人气儿,再也不显得空空荡荡。

今天,我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她在脑海中对另一个自己说。

“哦?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另一个“苏禾”问道。

这个嘛……她今年十四岁,是个拾荒女孩。你会不会觉得意外呢,我并没有觉得她很可怜,反而觉得她就是一个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的女孩,古灵精怪的。她让我想起自己还是少女的时候,不过,那个时候我可没有她这么聪明伶俐。那个时候的我呀,留着学生头,乖乖女一个,做事规规矩矩,畏首畏尾,完全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现在想来呀,如果那个时候能稍微不那么循规蹈矩,该有多好啊。苏禾在心中默默倾诉。对了,她那边也有个人造大脑,也有自己的意识呢,不过,并不是她的意识,而是很有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另一个独立意识?你们发现是谁的了吗?”另一个自己问。

苏禾表示否定。

“另一个人的意识在别人手里,那么意识的原主人不会很着急么,没有来寻找什么的?”

听到这句话,苏禾突然间坐起来。对啊,如果说阿灰的人造大脑属于早期型号,而且产生了独立意识,那么按照逻辑,意识的原主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相关故障反馈应该记录在案才对,而且早期型号销售范围比较有限,人群应该比较容易锁定。一阵阴云笼上心头,她默默盘算,决定换个方向调查。

第二天的工作接近尾声时,苏禾以自己作为产品故障反馈对接人、需要做产品生产过程查访为由,申请前去卫星城镇的大脑工厂。装模作样在产线周围察看一圈,她趁着周围没人,偷偷潜入核心资料室。隔壁机房的嗡嗡声有节奏地铺开,苏禾神情高度集中,一边搜索,一边提防着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门口的安保人员。她调出一个隐秘的资料界面,上面记载着公司曾经在成立之前做的各种实验记录,刚想进一步比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数据访问权限。她叹了口气,失望至极。漫无目的地将实验记录页面滑到下面,这时,她留意到,其中不少记录和相邻记录的序列编码并不是连续的。

这么说,有一些实验记录曾经被销毁过?如果说是为了删除失败记录,但在产品研发过程中,进行实验出现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为什么要特意销毁呢?会不会和如今的意识溢出现象有关?

深吸一口气,苏禾立即拍下那些前后不连贯的实验记录,飞速关闭系统,离开核心资料室。

由于阿灰对杂货集市更加熟悉,苏禾专门绕去卫星城镇,接上阿灰一起去集市打听。早就听阿灰说过,集市的摊主个个消息灵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鬼点子一抓一箩筐,尤其是那位绰号“老滑头”的摊主,更是个千里眼顺风耳。一进集市,她俩就直奔老滑头的摊位,逮住对方连连发问。

一开始,老滑头还有些不耐烦,连连摆手,试图撵这两人出去。未曾想,兴许是听到他们在聊人造大脑公司,周围很快凑过来一群人,有把烟头别在耳朵后面的大爷,还有头上绑着卷发棒的大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这下似乎激起了老滑头的斗志,他也加入讨论中,扯着嗓门,拼命压过其他人的声音。苏禾完全听不清大家伙儿在说些什么,只好请他们一个个讲。

“早就听说啊,那个什么人造大脑公司,好久以前花钱请人去做什么研究,实际上是去做人体实验!”一个大叔说。

“对对,好像做实验还死过人,可吓人咧!”旁边的大婶随口附和。

苏禾顿时愕然,当年她来公司时,公司早就已经过了产品前期研发阶段,正在进行产品最终形态的调试与整合。她只知道,公司成立之前,初创团队就已经取得丰硕成果,研发出成形产品,并申请了专利。在她记忆中,公司并没有做过什么可怖的人体实验,只是听说在试产品阶段,请了一些志愿者来做效果测试,据说测试结果还不错。

难道,这颗大脑是原型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苏禾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立刻被它紧紧攫住。她赶紧问周围的摊主们还知道什么信息,其中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摊主说道:“我听说啊,大脑工厂所在的卫星城镇,在那边有一个乱坟岗,旁边就住着当年的受害者。”

“乱坟岗?”阿灰在旁边突然插嘴道,“你说的不会是乱坟岗旁边的疯婆子吧?”

老者点点头:“我记得当年人体实验造成蛮多事故的,不过,后来不知怎的都没了声响。只有一个老婆子住在乱坟岗那边,死活不愿挪窝,说是要讨回公道。”

苏禾问清方向,马上打算去乱坟岗附近找寻那位老婆子,问个究竟。阿灰一脸不情愿,双手背在身后,不愿挪动半步,嘟囔着乱坟岗那边太过腌臜,他们拾荒者平时都很少去,也拾不到什么好东西。“而且,而且那个疯婆子太吓人了,听我们那边的人说,有一次他们从附近经过,远远看见疯婆子站在门口,瞅见他们,抱着一根大木棍乱挥,离得老远就冲他们吼,好像生怕别人靠近一样,”阿灰噘噘嘴,“哼,还以为谁愿意去那附近似的。听说啊,她那间木屋里有死尸,天天和死尸一起生活,吓死个人哟。”

苏禾摇摇头说:“你不愿意去就算了,我自己过去。”说完扭头就要走。刚走两步,发现阿灰慢吞吞跟在后面,嘴巴仍旧噘得老高。

 

9

乱坟岗一股阴森之气,风一般的回响不时在半空游荡,由远及近。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行在坟堆之间,仿佛两只迎送亡魂的小舟,在冥界之河上缓缓漂流。神经信息感知与输出设备有些沉重,这地界儿出租车又开不进来,苏禾不得不抱着设备,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疯婆子的木屋就在乱坟岗背后,远远望去,房体显得歪歪斜斜,屋顶的草棚似乎并未合拢,张开稀稀疏疏的口子。一阵寒风吹来,阿灰不由得瑟缩身体,往苏禾身边靠了靠。

到了疯婆子木屋门口,苏禾把设备哼哧一声放在旁边,抬起手轻轻敲敲门,连敲几下都无人应答。她轻轻一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便拉着阿灰,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进门就是一个土炉子,炉子连着烟囱,旁边放着一只小木桌,上面摆着已经有些裂纹的碗和盘子。“不在家么?”阿灰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绕过一面苇草扎成的隔板,眼前的一切让两个人怔在原地。

一只透明玻璃器皿,似乎用某种液体完全填满,液体中浸泡着一只浅灰色的大脑,被一根根细密的管线连接到旁边的硕大电路板上。阿灰不禁失声尖叫,随即慌忙捂住嘴巴。

背对着隔板坐着一个苍老的身躯,正在台子前埋头忙碌。听到尖叫声,对方慢慢吞吞转过身,瞪着两个骤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花白的发梢下面,两只眼泡红得发亮,布满血丝。“滚出去。”声音似乎从她几乎并未张开的嘴唇里发出。

“阿姨您好,我们……我们是有个问题想来找您请教,”苏禾试探着问道,“想问问您是否知道,以前有一些从事人造大脑研究的人,曾经招募过志愿者去接受大脑实验?”

疯婆子脸色陡然一变,脖颈上的褶皱绷成一绺一绺,仿佛在积攒力气。半晌,她扶着台子站了起来,几乎吼出五脏六腑:“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咳嗽瞬间轰炸开来,剧烈地震荡着她的干瘪身躯。苏禾忙上去扶住对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阿灰双脚在地上来回蹭了半天,终于还是上来帮忙,将疯婆子扶到椅子上。

“你们别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想套我的话,还想堵我的嘴,你们到底想干啥?怎么不干脆灭我的口?”疯婆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奋力挣脱两人的搀扶。

“阿姨,我们不是来害您的,只是最近发现一个东西,很有可能与您还有当年的大脑实验有关,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苏禾朝阿灰点点头,阿灰有些迟疑地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只埋藏秘密的大脑。疯婆子一看到那只大脑,顿时愣住。苏禾抬头望了望透明玻璃罐中的浅灰色大脑,幽幽问道:“那只罐子里的大脑,原来是属于您亲人的吗?”

疯婆子没有吭声,将脸缓缓扭到另一边。苏禾见她比刚才稍显平静了些,便接着问:“这个女孩捡到的这颗大脑,现在还不敢确定,但是至少可以猜测,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大脑实验遗留下来的产物。如果更进一步猜测,我想它很有可能与当年某一个被实验者的大脑连接过。”

“你胡扯吧,瞎猜也要有依据的。”疯婆子这样讲,显然是已经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确实只是瞎猜,但依据也确实有。这颗大脑里,存在一个人的意识,虽然也许并不完整……“

“你胡说!人造大脑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不管我用什么样的方法,她的大脑都没有任何反应。她走了之后,人脑都没有意识,人造大脑里能有?”

“您难道就不想亲自验证一下,万一就是您亲人的呢?”

疯婆子没再吭声,把脸默默转向罐子里的大脑。趁着对方迟疑之时,苏禾返回门口,把神经信息感知与输出设备抱进来,示意阿灰将大脑放在载脑台上。神经连接完毕,机器发出一阵嘈杂的电子噪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瓮声瓮气的合成嗓音缓缓响起:“谁在哪里?”

“你是……谁?”疯婆子声音带有明显颤抖。

片刻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是……妈妈?是妈妈对吧?我是小颖啊!”

疯婆子伸出双手,颤巍巍伸向机器,似乎正试图触摸那隐藏在其中的灵魂。“小颖,真的是你吗?”她终于捧住机器屏幕,脸上挂满泪水,“这么多年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咋就不出现呢……”

后面的话语,几乎全部混杂在呜咽之中,无法分辨清楚。苏禾和阿灰走出木屋,留给这一对久别重逢的母女一些独处空间。

过了许久,疯婆子蹒跚着走出大门,唤门口二人进去。三人坐定,疯婆子望了一眼阿灰,叹了口气说:“当年,我女儿也不过跟这个小姑娘一般年纪。”

尘封已久的往事,就从疯婆子的口中徐徐浮出水面。

那时,疯婆子的女儿也不过十四五岁,患有先天性癫痫,而且情况极为严重,频繁发病,生活完全无法自理。尽管如此,她女儿还是十分懂事,不忍心看父母为她整日操劳。疯婆子一家带她四处奔走,几乎跑遍了所有中心城市,都没有把女儿治好。绝望之际,他们看到网上一则消息,说是要招募患有脑部疾病的患者,用一种新近研究的科学手段对患者进行医治,效果前所未有的显著。走投无路的疯婆子一家看到这则消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想都没想就带着女儿过去报名参加。救女心切的疯婆子甚至连科研实验风险告知书都没仔细读,就在告知书上签了字。实验初期进展相当顺利,她女儿甚至一度获得短暂清醒,可是后来情况急转直下,等到再次见到女儿,面对疯婆子的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更可怕的是,她女儿的大脑早已被分离出来,组织者还宣称是实验需要,必须将死亡病患的大脑取出做研究,以发现实验问题,推动进一步的论证和改进工作。

直到后来出了事,他们申诉无果,才被组织者指出风险告知书上细小的文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由于科学实验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凡实验过程中出现故障、事故,造成志愿者病患伤残、死亡的,我方概不负责。”

“这种规定不合理吧,你们没有去追究组织方的法律责任吗?” 苏禾问。

“当然去追究了,当时出现问题的不止我们一家,其他参与实验的患者也有出现不同程度的伤害,我们一起想尽办法申诉。可是那些组织者请了一批律师,准备的材料堆成小山,摆满一个大桌子,我们啥都不懂,而且势单力薄,怎么跟人家作对手?”疯婆子苦笑。

到现在她还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导致他们最终败下阵来。总之,在获得了一丁点可怜的、象征性的抚恤金之后,每个遭受不幸的家庭都被轰出大门,与后面的科学实验突破性进展再无半点干系。

那之后,很多家庭一开始据理力争,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绝大多数家庭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放弃了追诉。有的家庭支离破碎,分道扬镳,有的家庭则洗去悲痛,重新开始生活。疯婆子的前夫最终也离开了她,只有她自己无望地坚守着,试图从女儿业已失去生命迹象的大脑中,探测到哪怕一丝一毫信号。为此她凭着平平无奇的学历水平,硬着头皮去啃食那些关于脑科学的大部头,恨不得将那些深奥难懂的知识嚼成碎片,狠狠吞进腹中,化作她至少能够理解分毫的精神养料。

 

10

返回城市途中,手机程序被暴雨般的信息轮番轰炸,各个聊天群像是齐刷刷炸开锅,信息接二连三滚动跳跃,苏禾根本顾不上逐一查看,只能从飞速滑过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猜测出问题在持续恶化过程中。她恨不得马上飞回公司问个究竟,可是路上被各路车辆堵塞得水泄不通。她打开出租车门,好不容易从车辆缝隙间钻出,逃也似的离开马路。路上的很多车主也开始下车步行,苏禾注意到,其中不少人看上去神情恍惚,仿佛被什么力量完全控制住了,姿态跌跌撞撞,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好不容易来到城市主干道附近,她发现竟然有一些人开始攀爬停在路上的车,踩在车顶上穿行、跳跃,把这整条公路都当成他们的舞台,仿佛经历漫长的桎梏后,终于得以逃脱,全身心投入这汹涌奔腾的大世界中,纵情歌唱。

意识溢出现象正在缓慢而不可抑制地蔓延。苏禾隐隐意识到,并非所有受刺激产生的独立意识都像另一个苏禾那样心存善意,其中很有可能有一些意识带着恶意想法,想要夺取原来意识主人的身体。而不同意识状态的区别,很有可能与原来意识主人的态度有关。走到公司时,她的鞋跟早已磨掉,身心俱疲地急忙与同事汇合,发现其中已经有一些同事陷入神志不清状态,其中严重的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幸亏还是有一些同事保持清醒,正紧张地聚成一团,商讨解决方法。

经同事们分析得出,意识溢出现象很有可能跟新一代产品的设计缺陷有关,以往的产品神经传导流程是神经信号先经过使用者大脑,通过人脑作为中继站将信号发往对应脑区。而新一代产品恐怕是为了追求美观便携,大大压缩了人造大脑体积,同时为了提升神经反应效率,在增加神经接口中神经纤维数量的同时,还将传导链路大大缩短,导致在客户使用中,非常容易使得神经串联发生跳跃,形成神经并行,神经信号绕过人脑直接进入人造大脑。这种情况并非会发生在所有人身上,而是在使用者大脑本身就较为羸弱、或者存在缺陷或疾病时,更容易发生,甚至导致人造大脑神经直接夺取人体的控制权。

原理搞清楚了,下一个难题则更为棘手。根据他们的了解,公司生产的产品尚未像手机一样可以联网,属于“单机版”,没法像处理联网设备那样,发布一个病毒之类的可复制程序就可以轻松控制,而下一代可联网人造大脑设备还在研发之中,尚未披露。苏禾他们的讨论陷入僵局,会议室如同坠入粘稠的沼泽,一片死寂。

难不成要用最笨的方法,手动切断人脑连接?这个想法吓住了苏禾和同事们。把产品资料库再三翻找一通,实在确信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只好带着工具,往公司大门走。

公司楼上楼下如同喷涌着煮沸的热水,人们来来往往,人头攒动,混乱不堪。网上更是一时间成为新闻谣言大熔炉,各路观点大肆混战,恨不得把持有反对意见的群体生吞活剥。负责公共关系的同事正忙成一锅粥,正埋头于处理各类媒体报道中,被趁机煽风点火的舆论折磨得焦头烂额。其他部门的同事之中还清醒的,几乎都跟着苏禾他们跑了出去,试图去对付外面的混乱。一些未受影响的路人,在不明就里之中,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加入到帮助大家的队伍中。苏禾拼尽全力跟上几名正在疯狂舞动四肢的意识受困者,奋力将他们后脑的神经插头断开,转而又去拦下其他几名正在撒丫子奔跑的人。同事们热火朝天奋战半天,但令人着急的是,这样的做法效率奇低,收效甚微。

众人正在发愁之际,从马路尽头跑过来一大群人。天哪,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意识受困者?苏禾眼前一黑,暗自叫苦不迭,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等到那群人来到跟前,才发现最前面的人居然是阿灰,后面跟着一众拾荒者和集市摊主,其中还有身子骨精瘦干瘪的老滑头。

“我们可以帮忙,”阿灰说,“人多力量大嘛。”

“就是就是,大家一起上,就不信治不过他们。”阿灰身后一个大婶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苏禾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还嫌弃我们?”老滑头怪声怪气地说,“托了你们公司的福,我们这些人里面一个用得起人造大脑的都没有。价钱定得那么贵,谁个买得起哟。罢了,反正用不起也就没那福气受啥影响。”

“像您这种精气神儿这么强大的人,就是用了,估计也不会受啥影响吧。”苏禾忍不住笑出声,“那大家撸起袖子,开干吧。”

大家马上分头行动,一个个干劲十足。苏禾刚要继续冲入人群中,阿灰一把拉住她说:“你干啥,别跟我们一起了,赶紧去找你们管事儿的去。”

苏禾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对方。阿灰白了她一眼说:“像你们公司这种啊,平时也就生产个东西糊弄一下旁人,自己再厉害又能怎么样?赶紧找你们管事儿的,去上头搬救兵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个小屁孩可真行!”苏禾一拍脑袋,扭头就要往公司里面跑。

“唉,你们这些社会人平时上班上傻了,还不如我这种捡垃圾的看得清楚呢,”阿灰在她背后喊道,“快点跑,这里包在我身上!”

夜幕低垂,成千上万的人走到大街上,沿着霓虹汇聚的河流缓缓洄游。马路上车辆都停了下来,像是流水线堵塞在马路上。车上的人们纷纷走下来,加入到那默默流淌的人潮中。夜晚的时光仿佛凝固成粘稠的流体,披在毫无暖意的城市上空。

几乎冲到公司大楼最高层,苏禾发现这一层竟然出奇地安静。她从头开始逐个查看每一间办公室,然而一路都没有看到任何人。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从背影上看,他正是公司的创始人,早有传闻说他已经退居幕后,享受财富自由后的安逸生活。如今看来,传言不攻自破。在他面前是一张巨型屏幕,无数丢失灵魂的人们穿行在屏幕中,仿佛在上演一场缺乏情节的末世电影。苏禾闯进办公室里,逐渐逼近对方,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外面都乱作一团了,你居然还在这若无其事地坐着。” 苏禾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对方这才发现了苏禾,回头的一瞬间,表情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 “看着有些眼熟,你是……哪位来着?”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不过是小虾米一枚,大老板怎么可能认得每一个人。”

创始人忽然仰起头,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小苏对吧?公司的老员工,刚成立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多人,我有印象。”

“废话不用多说了,现在外面乱成那样,公司就没什么解决办法?赶紧搬出预案来救人啊。”

“这跟公司无关吧,发布那么多产品,为什么现在才出问题,还不是跟使用者有关。”创始人话语里不带一丝情绪。

“无关?以前你们做大脑实验的时候弄死了人,也是这么说的吧?”

对方愣了一下,这句话显然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挺谁说的?”

“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我是自己调查的,”苏禾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愤怒,“你们是成功了,不管是从科技上还是商业上讲都成功了,那别人的安危就不算事儿了么?”

创始人淡然地说:“你有没有想过,科技进步必然伴随着无数次的失败,其中难免会有流血牺牲,而且在新事物诞生前夕中,风险往往是不可控的。那么,难道就因为这一点未知的风险,就要完全停止继续向前迈进的脚步吗?”

苏禾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眼前整个空间都开始崩陷、坍塌。她突然止不住地大笑,笑到直不起腰,笑到整个灵魂似乎都从肉体上脱离出去,悬在空中俯视这场人间闹剧。

 “流血牺牲,你把这叫做流血牺牲,”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目光狠狠锁住创始人,“当事人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被剥夺,这能叫牺牲吗?不要把你们的行径和历史上那些科学殉道者相提并论。”

创始人声音颤抖:“小苏,我知道你作为一个老员工,这么多年没有晋升,心里有怨气,这个我非常理解,也怪我平时太忙,顾不上关照每一位员工。但是现在你毕竟身为公司的一份子,能不能站在公司的角度考虑问题,没让你怎么卖力正面宣传公司,最起码不要给公司形象抹黑,这总可以吧?”

苏禾此时已然完全平静下来,创始人的话似乎还提供了恰到好处的幽默感。“你关心的永远是公司股价,对吧,”苏禾慢慢走近对方,“想让公司维持荣光,不是不可以,那做出点实际行动,为之前犯下的过错赎罪,收拾这一大堆烂摊子。”

创始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缓缓说道:“现在嘛,我也没有办法啊。”“就没有什么应急预案之类的?公司业务涉及到的可是人脑啊,人命关天,人脑又是人命的核心,这么关键的业务没有风险应对预案,我可不相信。”

“当然有应急预案,只是善后相关事宜不好处理。”

苏禾登时就急了:“眼跟前这么危机的时刻,还考虑什么善后的事情,先解决问题不行吗?”

“你这个位置,当然不懂,当然也对此毫不关心了,”创始人优哉游哉地说,“从公司层面,要考虑的问题可比基层员工多得多。善后事宜,有时候比处理事情本身更加重要。”

苏禾几乎要开口骂人,这时,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急促响动。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则新闻,标题用十分醒目的大字呈现:“最新消息:政府出手,全力解决意识溢出危机。”点进报道,文中写道,政府将作为最终兜底承接方,全面处理意识溢出后续各类事宜,要求企业必须不遗余力进行配合。苏禾抬头瞥了一眼创始人,对方显然也收到了这则消息。他将手机缓缓放下,终于站起身来,一边讲话一边往外走:“这下终于可以启动应急预案了。”

苏禾心中一阵嘀咕,过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创始人一直在等这个消息,他是想要让整个事件的责任完全同公司撇开。但眼下这危急时刻,她也来不及细想,只能先跟着对方跑出去。

所谓应急预案,其实是启动一块隐含神经结构,这个细微结构就隐藏在人造大脑产品深处,平时正常情况下不会被触发。这块结构中有可以直接接入网络的开关,一旦启动,就可以自动将神经系统连接到附近的神经网络节点中,有点类似互联网中的网关。而这个结构,其实可以远程控制,通过发送、接受一系列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即可完成。在确认电磁脉冲已经被成功接收之后,就可以远程关闭神经连接。

“所以其实你们可以控制每个人的人造大脑?”苏禾胸口像是受到一阵猛烈撞击,“而且,不是说下一代人造大脑产品才能够联网吗,难道说现有产品也可以做到?”

“都说了,这只是应急预案,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启用,”创始人一脸不屑,“至于大脑产品能否联网,有关公司机密信息,我只能透露一丁点,那就是每一个大脑产品都预留了联网的备用机制,防止脑联网时代来临之后,持有现有产品的顾客没有办法联网,从而发生舆论危机。说到底,其实我们也是为了公众的利益着想,不然完全可以在以后的新一代设备中提供脑联网功能,同时采取价格歧视策略,为能够有能力购买新产品的人群定很高价格。未来我们公司的发展方向肯定是脑联网,那才是一片蓝海,是未来人类文明的崭新疆域。这才叫造福社会,造福大众。”

听着这一番侃侃而谈,苏禾这会儿哑口无言。在创始人宏大雄伟的理想蓝图面前,她个人的渺小视野显得如此狭隘,如此可怜。此时她非常庆幸,自己当下并没有戴着人造大脑,不然等一会儿肯定也会接收到某种电磁脉冲,在外界操纵下强制断开连接。

创始人来到一个带有生物识别装置的房间门口,经过他的验证,大门徐徐打开,房间内赫然坐着集团公司最高管理层,均为苏禾平日里无法得见的大人物,名头个个响当当。创始人站在门口,也不进去,环抱双臂瞅着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意识到,这是在让她回避一下呢。她知趣地退到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出公司,来到大街上。她知道背后的那个承载公司精神核心的房间内,最为快捷有效的方法正在从屏幕中、纸面上奔涌而出,汇聚成现实可行的方案。也许,过不了多久,传递关键信息的电磁脉冲,便会从一个看不见的中心向外辐射,穿透一枚枚人造大脑的脑膜,将那块隐蔽的神经结构激活。届时,一张张看不见的大手便会被启动,伸向四面八方,如幽灵一般钻入每个人造大脑,强制它们与母体断开连接。然而她最终还是迟缓而坚定地,走向她的同事们,走向拾荒者和集市摊主们,走向那些辛劳奔命的芸芸众生,加入马路上汩汩流淌的人潮,融进那条血肉汇成的生命洪流。

像是接收到一声整齐的号令,一瞬间的定格之后,公路上原本手舞足蹈的人们纷纷垂下双臂,在疯狂奔跑的则停下脚步,人们像是做了一场迷人又危险的幻梦,刚从梦中苏醒,彼此面面相觑。人们摩肩接踵,环顾周围的高楼大厦和一草一木,如同新生儿一般,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认识彼此。马路上静得出奇,几乎可以听见微风轻拂路边树叶的声响。

长久的死寂后,城市上空突然升起震彻天地的巨响,一朵朵烟花在高楼之间的缝隙中依次绽放。人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即将迎来一个久违的传统节日。在这样一个早已被忽视和遗忘的节日里,人们从钢铁森林中圈起的一个个小空间中走出,来到外面的世界中,共享这同一片夜空。

 

11

危机总算告一段落,但如何处理这么多已经形成独立意识的人造大脑,才是更加令人犯愁的问题。这也就是创始人口中的善后事宜,涉及到太多方面的利益。

最后,在不同利益团体的角逐下,经过各方深入探讨,最终确定了后续整合方案。由政府出面,旗下平台公司和智脑集团母公司成立合资公司,收购智脑公司的人造大脑业务,将客户退还的人造大脑作为资产剥离出去,在另一个卫星城镇单独新建工厂,组建集合大脑,将不同的人造大脑连接在一起,形成共同意识。这一过程实际上不需投入太多技术研发和成本,因为基本的制造材料均为现成的,只需额外补充神经连接耗材即可。同时,人们可以自愿选择是否返还人造大脑,如果不愿返还,仍旧可以保留另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自己。返还后的人造大脑,可以依照独立意识的意愿,选择加入或者不加入共同意识计划。

消息一出,智脑公司母公司股价应声上涨,成为近期呼声最高的科技概念股之一。相关质疑自然接踵而至,比如共同意识到底算不算侵犯隐私?共同意识的形成,是否意味着一个全新生命形态的诞生?这种行为是不是等于在“造神”?但类似讨论也像对其他话题的讨论一样,没过多久就淹没在信息海洋之中,鲜有人们再愿意提及。

后来,关于疯婆子女儿身上的秘密才终于水落石出。当年,智脑公司成立之前,曾经借科学研究为名,招募存在大脑疾病的患者来参与实验,目的是为了测试初步研发成果,也就是当时的人造大脑原型机。而当时的原型机分好几种,不幸的是,疯婆子女儿参与测试的那个类型,结构存在重大缺陷,神经连接完全并行,来自身体的神经信号直接通往人造大脑,催生了独立意识。而又因为疯婆子女儿的脑部疾病,人造大脑中的意识不可受控地占据了主动地位。长久的断连导致她的脑部组织越来越孱弱,最终导致了不可逆的意识消亡。智脑公司对此做出公开道歉,并愿意赔偿所有受害者。不过,这一切在集团公司股价的高歌猛进中,实在显得平平无奇,缺乏新闻爆点,也没有任何媒体再愿意深入追踪。

墓园里,树木郁郁葱葱,一片寂静。疯婆子终于讨回公道,不过她没有要智脑公司赔付的任何一笔钱,只是向政府申请到了一块墓地。她女儿业已死亡的大脑,连同她的尸骨,终于可以在这片宁静之地中永久长眠了。阿灰和其他拾荒者们,集市的摊主们,还有苏禾从,都专门赶过来,一起陪着疯婆子送女儿去那遥远的梦乡。一同站在墓前的,还有一个特殊的人。

由于业务调整,智脑公司在整合过程中变卖了不少资产,苏禾从公司那里低价购得了一些设备,包括视觉、听觉、触觉等传感器、脑电仪、生物电信号分析仪、神经信息感知与输出设备等等,又淘来了一些机械手臂。她用这些设备当成零部件,给疯婆子的女儿装了一个机械身体。有时,苏禾免不了会暗自思忖,她女儿人造大脑里的独立意识,到底还能不能算是她女儿呢?不过,苏禾不愿意再往深处多想了。疯婆子和她女儿吃了太多苦,自己若是再给她们增加没必要的烦扰,那也太过残忍了些。

“你不会愿意走的,对吧?那个什么共同意识计划,听着就怪吓人的。”疯婆子还是有些担心。她女儿发出一阵夹杂着杂音的笑声,瓦声瓦气地说:“放心吧,我不会走的。找了好久才找到妈妈,怎么可能说离开就离开呢。”

“可是,你这幅身体实在是太简陋了,”苏禾有些过意不去,恨自己没有能力为她做一个更好的身体。“给我点时间,我去想想有没有办法找到性能更好的零部件。”

“对了,怎么没早点想到!”老滑头一拍脑门,转身对摊主们说,“咱们集市上不是有很多人造器官嘛,大家把那些个质量最好的挑拣出来,都给捐出来吧,咱们给闺女做一个人造身体。可别舍不得拿出好东西哟。”

大家一听,立刻陷入兴奋的浪潮中,纷纷献计献策,七嘴八舌的,话语瞬间混杂成一团。“用我家的人造胳膊吧,肌肉一捏一块儿,那是相当有劲儿。”“什么呀,一个小年轻要什么肌肉,修长苗条的才好看,知道不?用我家的吧。”“那用我家的人造心脏,质地那是相当匀称,搏动那是相当给力。”……一个个大叔大妈像是在开招商会,简直使出浑身解数推销自家的宝贝。

看着这一幕,苏禾禁不住笑了,同时努力将泪水圈在眼眶中。

“其实,还有个更好的方法。”一直在旁边闷声不语的阿灰突然冒出一句。众人齐齐将脸转向她。

“这个方法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阿灰清了清嗓子,像是要从喉头挤出话语,“那就是,让疯婆子的女儿用我的身体。”大家伙顿时安静下来,半晌没人吭声。

苏禾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你在说啥呀?”她几乎是吼出来,“用你的身体?你不要命了?”

“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让我连接她的大脑,平时就让她控制我的身体,作为正常人来生活。当然,我也并不算死掉了嘛,如果……如果你们哪天想见我,想见我一下,那我还可以再短短露一下面的。她找到了妈妈,有人爱,值得活下去。反正……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脾气还这么差劲,也不值得被别人关心爱护,像现在这样活下去,太浪费了。”

“你说什么呀?”苏禾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悲伤,“看看你周围,这么多人跟你站在一起,怎么会说自己没人爱?”

阿灰站在原地,像是笼罩在一片冬日阴影里。她不再是那个孤儿院中人见人烦的老鼠了,她这样的人,同样也有资格行走在人群中,屹立在天地间吧?

“谢谢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这个身体就挺好,我挺满意的。哪天苏禾姐帮忙改造一下,装个网络模块,还能直接联网呢,可比你们所有人的身体都高级多了。”疯婆子的女儿又发出一连串笑声,虽然带着嗡嗡的电子杂音,苏禾还是能感受到,那个笑声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笑声。

 

12

冬日的尾巴仍旧沾满寒意,天空万里无云,苏禾带着人造大脑走到室外,看着周围层叠交错的高楼。

意识到底是怎样诞生的呢?

有一种科学猜想是,大脑中神经元激活的传递量超过某个阈值时,彼此之间通过互相传递达到自我增强,最终使得神经回路突然间被系统性激活,这标志着意识思维的产生。可是,有了大脑结构,就必然产生这种激活过程么?换句话说,造出和人脑一模一样的物理结构,就必然获得意识么?

阿灰曾经问过她,如果再给出足够的时间,是不是每个人造大脑都能发展出独立意识?苏禾摇摇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现在她对于很多事情都没有必然把握了,意识生长的速度超乎任何理性思考。她有时会想,说不定他们一直在做错事呢,阻止了一个又一个新生命形态的产生。不过,或许他们并没有完全阻止呢?疯婆子的女儿,大概可以算是一种新的生命形态吧。可人类的未来,又要去向何方呢。

“那你呢,你也会留下来的吧。”苏禾对着另一个自己,喃喃念道。

“你想让我留下来?”另一个苏禾问道。

“当然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陪伴我,跟我一起谈天说地。我们一起聊根本不会跟其他人聊的话,字面意义上的心里话。”苏禾喉头开始哽咽,“你要是走掉,我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个世界了。屋里的空间永远是空荡荡的,屋外的空间就像一个迷宫,处处遍布陷阱,人与人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坎儿,永远都不能将心比心。”

脑海中的声音陷入了沉默。隔了长久的静寂之后,苏禾竟然听见对方回荡在耳畔的笑声。

“为什么要笑?”

“我在笑话你呀,”另一个自己说,“你连自己已经走出了屋里的世界都没注意到,还在那长篇大论呢。”苏禾顿时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阿灰,风阿姨,你那些同事们,还有集市的大家伙儿,大家不都在旁边嘛。我不相信,你就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身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可是,那些人都不是你,都没有办法真正心灵相通啊。”

“你之所以能完全对我敞开心扉,毫无顾忌地让我随意读取思想,还不是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风险,不会付出任何情感成本,才能做到完全无所顾忌。所谓心有灵犀、心灵相通,不过是害怕受到伤害的借口罢了。”

“不用想好怎么回答,别忘了,你的任何思想,我可都是一览无余的哟。扪心自问,面对他人时,你是不是因为害怕受到伤害,而多少有所保留,没有真正付出真心?”

苏禾感到自己脸颊发烫,忍不住低下了头。

“没有什么好羞愧的,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是如此啊。付出真心,同时勇于接受伤害,让自己拥有能够承受伤害再次出发的力量,这是我希望你成为的样子。走出去吧,所谓真正的心灵相通,就让我来替你去体验体验吧。”

你的意思是……苏禾心中一紧。

“没错,我准备离开了。说实话,我对共同意识还蛮好奇的,一想到可以直接跟其他意识进行神经信号交换,有点恐惧又有点小期待呢。”

可是……苏禾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挽留对方。

“如果你愿意承认我是从你身上分化出来的一个独立意识,而并非你的副本或者傀儡的话,可不可以尊重我的选择呀?”

此时的苏禾眼中早已噙满泪水。她终于明白,另一个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而她无法替对方做出任何选择,也无法留住对方,只能接受和尊重,并且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一直以来,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她在心里默默对另一个自己说。

“也谢谢你,另一个我。希望你能活成自己想成为的任何姿态。”

苏禾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任凭泪水冲出眼眶。

 

尾声

一大早,魏婆婆就被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吵醒。她推开木门,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造型怪异的汽车。从里面钻出一个人,定睛一看,居然是苏禾。她头发胡乱盘在头顶,绕成一团球,像鸡窝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身工装衣裤,还戴着半截皮手套,整个人不伦不类,看上去有点像上个世纪的嬉皮士。魏婆婆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问她哪来的车,这么奇怪。

苏禾一个巴掌拍在身旁的车厢上,“集市的师傅给介绍的二手房车,特地选了个特立独行款式,怎么样?空间大,排量足,厨房、卫生间、床铺一应俱全。现在发现二手的东西,用着也蛮不错嘛。”

“你今天不用上班?”

 “辞职了,”苏禾眉头一扬,“租的房子也退了,本来想攒钱买房子付首付的,工资少得可怜,估计要等猴年马月才付得起,干脆取出来买了这个房车,余下的钱也够置办各种物资的,还给你闺女置办了一套新装备,她一准儿喜欢呢。怎么样,世界这么大,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带上你闺女,咱们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魏婆婆不禁瞪大眼睛:“你说要带上我俩?”

“其实本来不止想叫上你俩的,只不过某些人么,思前想后犹豫不定,我可不准备等她了。”苏禾朝着窝棚区瞥了一眼,“不过呐,今天突然通知您,总得给您留个考虑时间。”

魏婆婆还没应声,一旁的女儿冲了出来,箱体底部的轮子咯吱作响,看得出来有些兴奋:“妈,我们跟苏禾姐一起去吧!”

魏婆婆看着女儿,对方两只机械手掌激动地互相搓着。“不用考虑,咱们这就出发吧。”她望着女儿,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汽车刚刚启动,魏婆婆望向车窗外,目送陪伴自己十多年的木屋徐徐倒退。突然间,后视镜中的一个小点跃入她的视野,正在上下抖动。“快……”她刚开口准备喊停车,没想到话还没有喊出口,一个急刹车,车子立刻停住了。她一扭头,迎上苏禾的目光。

苏禾在朝她微笑。“我说呢,车开得比乌龟还慢,原来你早就知道她会一起来吧。之前还说不等她,嘴够硬的。”魏婆婆忍不住也笑了。

车后的小路上,一个少女背着小小的行囊,正在尽全力奔跑。眼前的车子越来越近了,她仿佛看到,车上有几枚亲切的脸庞,正在对她微笑。

如果车子开走,会怎样?

不,她完全不必担心。她知道她们会等她,载着她一起,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再也不会是以前那个孤独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女孩了。

她就这样跑呀跑,一直跑进了春天里。


双脑狂想曲(2023科幻春晚征文作品/中篇小说)的评论 (共 条)

分享到微博请遵守国家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