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恐惧症:我是谁——病人or凡人
我是谁——病人or凡人
“这在本质上是个问题:病人是想保留其错觉、要求、虚假自负的所有夸大的,有魅力的东西呢,还是能够接受自己是一个常人这一事实:具有常人所有的一切局限、有其特别的困难,但也有发展的可能?我想,在我们的生活中,这可能是最根本的交叉路口了吧。”——卡伦.霍妮
一个人病了,不是因为症状,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正是因为人格上的病态才导致了他和现实接触的时候产生了各种冲突。但因为症状外显,人格隐含,因此大部分人只注意外显的症状,却忽视了本质的人格问题。人格的扭曲可以导致很多外显的症状,也会导致症状的不断转移和演变,但无论症状如何演变,本质的核心却一直没有变——他这个人。
人格扭曲的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没有客观地看待自己,他把自己当成了他所不是的人——一个更优秀,有能力,有魅力,有爱心,有良心,受人欢迎的人。由于缺乏爱的保护与包容,让他过于依赖此种幻想,并把幻想中的人当成了自己。

“我是谁”是一切的出发点——如果我是一个王者,那么就不能允许被任何人侵犯;如果我是一个圣人,就不会允许自己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我是一个情圣,就要搞定任何一个异性;我是成功者,那么就不能允许自己有任何的失败;我是一个好人,那就不能接受任何人说我的不好;我是一个受人尊重和欢迎的人,那么就不能忍受任何的否定与排斥……正是因为他这个人,他的人格的扭曲,所以才会和现实产生如此之多的冲突。“我是谁”不仅是一种自我定位,同样也是一种要求,对自己及他人的要求,因此他永远无法很好地协调和自己,和他人的关系。问题不在于他应该怎么做,而在于他没有看清楚他自己。
他会成为病人,是因为他不愿面对自己就是一个凡人。
在他的内心中一直有两个自己——现实的和理想的。这两个自己在不断地冲突,他宁愿相信理想中的自己才是自己,而现实中的这个人,他才是病人。
在成为一个病人,还是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凡人中间,他选择做一个病人,因为这样他还有希望,还可以“治愈”,但如果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凡人,那么他就会绝望,他赖以生存的根基就会受到动摇。因此他急于治好自己,但越是如此,他病的越重,因为他既无法达成理想,又不能面对现实,所以他被夹在了中间。一位患者形容此种痛苦的时候谈到,就好像包了皮,不断地在油锅里面炸,一遍又一遍。
不过因为他“中毒太深”,就算各种事实和证据摆在他面前,他都不愿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凡人,他依然在抗争,依然幻想摆脱现实中这个“丑陋”的人。他认为如果不是症状的干扰,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完美、优秀、成功、受人欢迎。
他把自己和症状分的很清楚,就如同公务员队伍出现了问题,最后抓住的永远是“临时工”——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干的。症状也就好像是这样的“临时工”,患者总是“懒得”反思他的人格、人生观及价值观是否出现了问题。人人都期望捷径,毕竟这样就不必深挖组织中的“内鬼”,就不必牵动这其中复杂的利益与权利的斗争。
一位患者来做治疗的时候,带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上面满满记录着他的“症状”——反应慢、听不懂别人说什么、智商低、情商不够、没有眼力见、不会察言观色、木呐、呆板、不讨人喜欢、没有生存能力。当我问道,如果0分是痴呆,10分是天才,你能把自己打几分的时候,他回答0分,当我再次提醒他,0分是痴呆,他才免强给了自己一分。因此他对自己有很多的担忧,比如担心自己以后没法结婚,没法照顾家庭,没法和孩子未来老师打交道,也没法和学生家长交流,总之自己以后没有办法应对生活的任何压力和挑战,因此非常焦虑和痛苦。
听了他长篇大论之后,我发现他没病——他智商低,还能从外地做火车赶来;他听不懂别人说什么,还能和我侃上两个小时;他没有生存能力,还能独立经营一个陶器的工作室,并养活自己这么多年……所以,最后我只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的缺点和不足。
如果非要在他身上挑点毛病的话,那就是——他害怕自己有毛病!任何地方,任何方面,任何时候。

在一味地苛求的背后,他却没有反思一个重要的问题,到底哪个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是现实中那个不堪的自己,还是想象中那个有魅力的自己?
简单来说就是:你是谁?
我们生活的期望,对自己的要求,对未来的幻想,一切的一切都来自于“我是谁”这个根基,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根基,我们才开始做选择,做判断,去取舍,决定我们追求什么,或放弃什么,什么对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什么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
心理问题冲突的核心是:“我是谁”的冲突。
我是谁?这个问题似乎又很傻,毕竟我不就是我?这还用问?我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我还能把自己搞错?就好像在医院生完孩子把孩子抱错一样?不是开玩笑吧。
但这个“玩笑”其实在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我是谁”的由来,有很多的起源——有来自于父母的看法,有来自于身边人的评价,有来自于我们取得的成绩或未来能达到的高度,有来自于我们的幻想,或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正因为来源的复杂,其中就有着很多“暗箱操作”。比如,我们可以乖巧地讨好父母,很努力地迎合老师,可以很拼命地超越他人,获得财富和地位。似乎,这些就是证明、证据,关于我是谁。后来,别人也开始这样看待我们,就好像自我实现预言一样,最后我们真的就成为了我们自己所期望、所认为的人——我们从开始幻想、迷恋某种形象或气质,然后开始模仿与要求,最后我们相信这就是自己。
就好像一位女性患者告诉我,她终于意识到了一点,她之前以为自己完美的好像公主一般,其实那并不真实,只是她逃避了很多失败的可能,逃避了很多不喜欢她的人,活在用物质堆砌起来的虚荣之中,并自以为别人很喜欢自己,羡慕自己。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自欺罢了,毕竟别人并没有真的把他当成公主,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以为。另一位男性患者每天都在表演,谈恋爱都把自己设定为韩剧男主角的模式,体贴入微,阳光帅气。虽然他整天都在演戏,竟然评价自己的时候也会用真诚和真实,想必,他的真诚和真实也是表演的结果,而非真实的品德,但经过他的自欺、表演、塑造、选择性记忆,他竟然在自己的内心中真的认为自己非同一般了。结果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人,而变成一个理想中的完美人物。
他坚信这个美好的理想化的人才是自己,而那个现实中的人是一个病人,他来治疗也是为了消除现实中的障碍。因为他不愿直面本来的自己,所以才注定要与症状斗争。一些患者在治疗中就很直白地说:我就是一个天才、伟人、强者、完美的人;而另一些人虽然嘴上没说,但他内心深处依然坚信自己非比寻常或具有圣人的美德。有时,这类的幻想也会在梦或幻想中不停地上演。比如,一些患者总会梦到自己和国家领导人或行业领袖亲切地交谈,或自己正在和明星谈恋爱一类。

但这终归是一个梦,也总归是一个人的命——人注定无法成为神。
就算如此,他依然不能放弃幻想,依然为理想化自我来辩护。比如,他会想起之前的辉煌,现在的成就,美好的品德,良好的口碑,毕竟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但其实,这一切又是那么的不真实,毕竟这些是来自于“苦心经营”,或者说这一切都是自我压抑与逼迫换取的,因此这仅仅是一场完美的表演而已。
因此,他在生活中注定冲突不断,当别人没有把他看得重要,他自己也没有取得非凡的成就,生活也不能以他的意愿为转移的时候。但他应该是完美的,受人尊重的,高人一等的,当现实没有符合他的应该的时候,他陷入到茫然、冲突及痛苦之中。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内心的冲突与痛苦,不过就是现实与幻想的碰撞,他越是沉浸在幻想之中,当他遭遇现实的时候就会更为痛苦。一些极小的事情,或在常人眼里无关紧要的事情都会成为打破平静导火索,比如,别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极小的失败,或是被一个人冷落。一个患者就因为妈妈的一句:你的眼睛怎么不看人呢?让他之后就觉得自己眼睛有问题,最后他真的就再也不敢正眼看人了。
幻想中的一切往往是那么真实,让他难以相信“自己”是虚假的,就好像《禁闭岛》中的莱蒂斯,他不仅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身份,而且还创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让自己活在了这个本不存在的虚构的剧情与身份之中竟然没有一丝怀疑。这都归功于我们神奇的大脑,它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就会创造出一些东西,有时仅仅是凭空捏造的。而“我是谁”同样可以捏造,这完全由我们内心的需要而定。
对于正常人来说也同样存在很多幻想及误区,比如,小时候我们认为公务员是公仆,老师是蜡烛,我们是祖国的花朵,但后来赤裸裸的现实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的幻想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不再以职业来衡量一个人的好坏,而要客观看待这个人本身。毕竟,就算监狱里面也不都是坏人。此时,我们成熟了,我们成长了,不再以单一的维度来评判事物,可以从多个角度更加客观地评价事件、人物及我们自己。
但对于神经症患者来说,打破他的幻想很难,虽然现实每天都在用痛苦来“警示”他——他“不甘心”,他不愿相信这一切是假的,他认为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所以一位患者虽然已经陷入到症状之中十多年,但他依然不愿承认症状是自己的一部分,他依然不愿接受自己就是一个社交能力不足的人,在他心里依然认为自己是一条龙,只不过是因为症状的存在,让他无法发挥自己的实力。
不死心,不甘心,成了他与现实对抗的最后筹码。
此种“固执”也属于心理防卫机制的一种,正是因为他内心中有无法承受的创伤,因此才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之中。一位女性患者谈到,因为看见了太多“丑陋”的东西,所以才对“美”如此执着。“丑陋”就是“伤害”,当一个人的内心经受了太多的伤害,尤其是生命的早期,那么他就无法接纳自己、建立价值感与自信,那么他就需要活在光鲜的面具背后来掩盖自己的脆弱,而“我”的赝品,也因此有了存在的价值——它可以用以掩盖真相,让我们逃避伤痕。
但这“真我”与“假我”的冲突迟早要爆发。毕竟,现实总是不期而遇地拷问他:你是一个“病人”,还是一个“凡人”?这就好像是一场战争,幻想与现实战争。只有他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他才能战胜自己的幻想与恐惧,才能接纳自己的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