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一片焦黄的无尽沙漠,没有水源,只有一颗颗似被煎烤过无数次的沙粒,无力地铺满在这绝境。烈日当头,给予他致命而耀眼的光芒,无情地烧灼着沙土上的一切,折磨着仅剩的落败枯草与早已脱光枝叶的小树。
在没有希望的黄尘中,我站在一片崎岖不平沙丘上,盯着这一片片焦土与荒草,失了神似的。手上拿着一本野外求生指南,毫无生命地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我曾骄傲灵魂已在这无边的沙漠中与枯萎的生命一同被烧尽了。
过了许久,我抬起头来,看向天空,蔚蓝依旧,万里无云,只剩一个耀眼的光球在上头挥洒着愤怒,光明无限,但希望无存,没有从天空而下的雨水,也没有从地下过滤出来的死水。我或许是这个无人之境唯一还在坚持的生命,或许也不算是生命,只是个早已失去意识的躯壳,等待着消逝。
我竟张开嘴笑了笑,回想起我曾经在这经历过的种种。
一年前,我在镇上的公告板上看到了一群人在松弛而崎岖的沙漠里做绿化工作的消息。我想,我也已经关注了这片沙漠这么久,怎么的也要帮她恢复恢复以前的生机才好吧,就算只是能种棵树也好。这么想着,我随即也贴上了自己要去沙漠种树的消息,买了点用品与生存手册就出发了,什么其他的东西都没从脑子里经过。
在去往沙漠的路上,我看见了认识我的人,他看到了我的消息,说是也要和我一起去。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就带上了。后来,不知怎的,貌似看到那张简陋布告的人还挺多,一个个的都往我这儿跑了,貌似都是想帮我种树,我没什么好想的,也全都带上了。我看他们一个个的,也都是年轻的新生力量,顿时我也充足了底气,势必要干成这自己人生的第一件大事,我是越想越开心。到时候还能交个朋友,总之我是十足地相信他们的力量的。
我们到达沙漠后,映入眼帘的也就是那些早已经在资料上看过无数次的广袤崎岖的金黄色沙漠,黄沙漫天,沟壑纵横,看起来也是个很难驻扎的地方。团友们一个个眼里都闪烁着期待与惊奇的目光,我笑了一声,把正事做起来吧。他们有的说起了自己的规划,有的要听我的安排,有的要自己去搞,有的呢就是想看看。听到这儿我顿时犯了难,不断地挠着我的头发,因为我才想起来,我只是怀着一腔热血来了这里,一时脑子过热没想到竟忘记了制定一个行得通的合理的整体计划与学习种植。听着那些想种菊花,想种郁金香,想种蔷薇,做绿园之类的话,我越想越不实际,越发地感觉惭愧了,惭愧到似乎我的头都要垂到黄沙地下去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置顶任何计划,也没有经验与技术,只能让他们的设想收一收。
我第一这样道歉,感觉惭愧的要死。但是呢,他们没多少怪罪我,因为他们也差不多跟我一样有着类似的想法,也是一时兴起的事情。有了他们的信任我也顿时抛下了我的自愧,决定要好好地把它完成,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这片沙漠。因为没有大致规划,我就让他们自己先看情况种一些东西,他们也很配合地自己讨论了起来,有了一些行得通的方法与设计,但空气又一次尬住了。因为我连树苗都没有,是的,一颗树苗都没有,应该是被我连带着计划一起忘记了,我的心又跌进黄土底了,可我还是要咬住牙坚持镇定。
有些人已经看出来了,我没有备料,连我们前进的基础都没有,随即就调侃了起来,我也只能尴尬的笑几声,摇摇头,承认自己的无能。我没有抬头,但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无语的,说不出话来的表情,还有一丝丝嘲笑的感觉,可是我也没时间管这些了,我要先把树苗搞到手,留下我那不怎么好搞的模糊规划就先行离开了。
黄沙一颗颗地飞扬在天空,将我笼罩,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迷茫、无助。
回来之后,我惊呆了,他们竟然能自己种一群群野草出来,我倍感欣慰,但同时让我惊讶的还有他们的要求——这个得改,大改。
我打心底的舍不得,纠结了老半天,但在他们几个的联合劝说下,我还是确认改掉一些东西,不过,有些东西我始终放不下,比方说松树——我认识的第一棵树,也是我最爱的树。
我暂时没有把想法说出来,只是看着他们要怎么办。
后来,我们遇到了许多难题,水源、沙尘、生存、温度之类的。我们真的为此绞尽脑汁,看到他们一个个的出主意,我内心又是一阵阵说不清的喜悦,感动得我语塞,我想我一定要在一切结束后好好地感谢他们。在种树之前,我们必须种点别的,不然树肯定是种不出来的,于是我们就种了些简单的沙漠植物。
我很享受和他们一起工作,即使我非常对不起他们,我感觉我耽误了他们很多很多,也让他们失望了很多很多,但只要我们能一起合作,这一切都不算是问题。可是呢,我总要第一个站出来承担一切的责任,这也是我一个领导者的必须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还真是挺蠢的,为了那些小事争执,不会处理团友间的关系与矛盾真是我最致命的缺点,早在那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迟早要争执到彼此相隔的。我也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迎接悲剧的发生。我还能看到他们的笑容,虽然我知道它们已经维持不了太久了,我应该尽可能的享受当时所有的一切,珍惜他们。
看着他们种的野草、芦荟、金琥与仙人掌,我发现,这些植物就这样乱糟糟的杂合在这焦土上,不符合我们的设想与规划,便决定要重排,但这样大伙就不乐意了,他们辛辛苦苦做了大半天的成果不能就这样说改就改,这样搞的我们都很为难,我们又吵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重排植物。我知道,这些植物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都得按照合理规划的来,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看着这些一片焦黄中难得的点点绿色,满怀失落又满怀希望。俗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之前肯定要多失败几次,我一直都相信这一点。面对抖动着的金黄色沙丘,我想,一粒粒沙子迟早会堆积成山丘的。
沙尘呼啸,太阳暴晒。我们在这一次次的规划与移植中也感到疲倦了,我去给他们买了水和食物,一看到这些,他们又有了活力,脸上也都贴着笑脸。我感觉我能被他们感激也算不错了,毕竟想要做好一件事实在太难了。
我们呢,就天天地待在沙漠里煎熬,是时不时去附近旅店里休息休息,我觉得我们目前这样,没什么进度,又是如蜗牛一般的缓慢,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可我们又快不起来。因为“不要紧,慢慢来。”使我们的一贯台词,每次做快了都要提醒这一句,让我们好好调整调整,继续看着这些沙丘沟壑规划下一步。
某一天,我看见一行人有着整齐的步伐和统一的服装,穿行在炽热的沙漠中。看到这个我连忙上前询问他们的来历,之后我知道他们也是来做绿化的,有着自己的目标。我看到出来,他们比我们更加团结能干,规划什么的都是做得满当当的,一看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比得上他们这样的效率。不过呢,我这人从来没有学会过羡慕,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不需要看着别人活着,也不会像别人一样活着,所以我是一点也不挫败。
他们带我看了看他们的绿化带与果园,我左右观望了几眼,那是一片片的绿地,有着一根根挺拔的绿草,感觉完全有点沙成土的能力,整齐地向远方蔓延,而那果园,也是茂密的一片,有着只有在沙漠外才会见到的苹果和西红柿。我还是不经意地抖了三抖,他们果然并非等闲之辈,我想,让他们种树肯定轻轻松松吧,但无论怎样,我的树只能由我完成。不过呢,我还是得到了一些建议,他也会时不时关注我们一下。
等我再次回到工作地的时候,团友们一全都一脸失望的看着我,眉头翘得老高,有的还跺着脚。我想肯定是我的计划被他们排斥了,面前第一个团友走上前,指着后备箱里的松树说道:“那是什么?”
“松树啊。”我说。
“松树?!你在沙漠里种松树?”他继续大声训斥我。
“没事的,反正可以先种其他树起嘛,何必这样呢?再说,我一直都想种的。”我解释道。
“你都没学过种树,你还想在这鬼地方种一颗松树吗?我们不是陪你做愚蠢的傻事的,我告诉你!” 他进一步反对着我的意图。
“......可这是我去沙漠的目的,我就是想种一颗松树...”我实话实说。
“这种想法还有必要留着吗?早点扔了吧!我发现你这人是真的挺好笑的,连这都干得出来。”他完全不想考虑我的想法了。
黄沙在地面上翻滚,冲击着我的双脚。
虽然我被嘲笑荒唐,但棵松树依旧站在我心中的第一位,我也绝不会把它抛弃掉。我反而一直希望这颗松树能够出人头地,完成我的期望与梦想,让我对我的人生真正地满意。
我一直希望这样的吵闹能够越少越好,每次吵完都希望它会是我看到的最后一次,但是,老天似乎真的看不起我,各种各样的矛盾让我疲于争吵。这真的是一种比被在沙漠里的太阳暴晒还要痛苦的感觉,我随时都想铲一锹黄沙把我自己埋了。我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人会相信我,愿意听从我的指挥,我觉得这样也足够了,但事情总会向我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我一直没放弃我心中的规划,我好几次向他们展示我的规划,但基本上都被否决甚至嘲笑。后来,看着他们的制作离我心中的设想越偏越远,我越来越无法继续期待下去了。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我的设想,我干嘛还要种这颗该死的树呢?于是,我就再次要求重置,并且,让我一个人担任所有行动,也就是说,他们都不被需要了,我要一个人自己完成这棵树与那些植物。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全都失望的决定,因为他们的设想与努力全都被我废弃了,我算是亲手抹杀了他们所有付出的时间与经历,顿时,骂声一片,我基本从一个没什么实际作用的领导人变成了他们的公敌,被他们唾弃的烂人。可我也是真想得到我心中的结局,我知道我非常对不起他们,但我也只有这样了,就这样,他们整天就是无所事事地看着我跑来跑去,而我,心如刀绞。
那天晚上,沙尘暴来袭,我没有逃避,也没有保护那些绿植,任由它们在黄尘消失,也任由我自己漫游在尘土的风暴中。之后,绿色消失,只剩一些枯枝败叶,我也吃了一肚子黄沙。
因为我知道我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只能一个个学起,把技能练好。后来又发现,效率出奇的底下,因为自己难以救治的拖延症,他给予了我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自责,我真正地感受到了自己是如此的没用。于是,我又计划先改变自己的生活,让我先学会如何做好自己,如何生活。
我拿着那本生存手册整天在沙漠里漫无目的的行走,暴露在烈焰之下,似乎像是要抹消自己,可我发现,我怎么去努力也很难有明显的改变,我还是颓废的模样,疲惫的将自己禁锢在沙漠与人间之中。
我为此感到难堪、失落、绝望与自责,我唾弃自己的无能与自大,但已经无可挽回。
团友每次看到我都要说些闲话,有的已经不是闲话,而是故意刁难我的,久而久之,我再也忍不了一些人了。我与他们发生了许多很严重的争执,就连绿园团长也参与了进来,起初,他的话语很有说服力,也解决了很多麻烦,但后来,他似乎也忍受不了我那颓废的模样,渐渐失去了对我的信任,甚至已经不想把我当做一个活人对待了。之后,我老是能听到讥讽的话语,我知道,我的罪过让他们愤怒,但我仍是忍受不了这半年的嘲笑与讽刺,后来,我们不是骂了,是打起来了。两边的矛盾实在太重了,我解决不了,他们也无法停止这无止境的藐视,我便不再忍耐,向他们展示了我自己的愤恨。
这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了,没有人会了解我自己对自己的责骂,没人会在意我的苦楚与难过,它们似乎都被埋葬在沙漠里了,永远地消失了。
将近一切开始的一年后,我已众叛亲离,失去了所有曾拥有的信任,也失去了那不值一文的尊严。现在的我就像被撕烂的废纸一样,迟早要变成黄沙,成为没有生命的死物。我知道团友们已经一个接一个的不辞而别,但我已经不想在意这些了,我想,这片沙漠是真想磨炼我的意志,折断我的筋骨,吞噬我的灵魂,剥离我的皮肤。我似乎早已接受了他对我的摧残,任由黄沙与风暴侵蚀自己。最后,人们都走光了,我仍在无尽的沙漠里游荡,忍受烈阳的焦灼,忍受饥饿与缺水,忍受黄沙的覆盖与掠夺。
之前有人问过我到底还有没有初心,我回答一直都有,只不过没有体现罢了,因为我的欲望是我行动的动机,我一定要为了实现我的设想而前进。
可是,我只想,种一颗树啊...为什么会这样?......
在经历了无尽的空虚后,我看到了先前的那片绿化带与绿园,他们似乎也和这片沙漠合为一体了,“所谓的高人一等终究也是虚伪的吧。”我想着,似乎那些“专业人士”,也不会比我好多少,也没有什么嘲讽我的余地了。
我既痛苦又高兴,我相信自己的希望仍然存在,也相信痛苦一定不会结束。反正,我再也不会向自傲的虚伪者看齐了,他们不都不值得我的羡慕,我只要看好自己就行。
我睁开了眼睛,继续行走在沙漠中,还是那些黄沙,还是那些沙丘,太阳也依旧毒辣,不过,它们似乎已经成为我真正的朋友,他们才是会一直支撑我的家伙。我已经不想再回忆过去的苦楚了,让他们全都消失吧,遗忘吧,与那些枯草一样消失在沙漠中吧。我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我走到我的车旁,打开后备箱,里面仍是那颗松树,不过这次,他还有白桦、仙人掌、佛肚和红柳为伴。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把他们种下但是,一看到他们,我就高兴,高兴到遗忘掉一切的苦痛。
我真的,是个烂人。
——始作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