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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映像的无轨铁道上 ——《雪国》读书报告

2023-03-06 22:45 作者:蒙古工学院  | 我要投稿

作品简述

《雪国》中文版译本目前有叶译版(叶渭渠)、高译版(高慧勤)、韩译版(韩侍桁)、林译版(林少华)、尚译版(尚永清)以及台湾的李永炽译版和金溟若译版等,笔者阅读的是2013年南海出版公司的叶译版。

小说描述了来自东京的一位名叫岛村的舞蹈艺术研究家,三次前往雪国的温泉旅馆,与当地一位名叫驹子的艺妓、一位萍水相逢的少女叶子之间发生的微妙感情纠葛:岛村是一个有着妻室儿女的中年男子,坐食遗产,无所事事,偶尔通过照片和文字资料研究、评论西洋舞蹈。机缘巧合之下(倒不如说是命运有意无意的安排,所谓徒劳之旅的绪端)他来到雪国的温泉旅馆,邂逅了艺妓驹子,并被她的清丽和单纯所吸引,甚至觉得她的“每个脚趾弯处都是很干净的”,同时,驹子对他一见倾心,邀请他每年都来这里相聚。

小说就是从岛村第二次来雪国开始的,岛村第二次来雪国,驹子的三弦琴师傅的儿子行男患上了肺结核,叶子陪同他从东京乘火车返回汤泽,正好坐在第二次去会驹子的岛村对面。岛村透过车窗欣赏黄昏的雪景,却看到映现在车窗上的美丽的叶子,不禁“喜欢”上了这个美少女。由此在他和驹子、叶子之间,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关系。

然而,当岛村第三次来雪国与驹子约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对叶子动了感情。岛村即将返回东京前的一个夜晚,村子里着了大火,叶子在冲天的火光中意外死去了,故事也像那不知其始,亦不知其止的渺茫雪霰般结束了。

 


文本赏析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小说开头首句便营造出一种意蕴丰厚,风致朦胧的“映像派”意境,这也是通读整部作品后给我留下极深刻印象的句子。阅读文学的过程,是作者笔下的文字同读者的互动过程,意象的构建正是欣赏文学之旅途上的界标,纸上文字,眼中风景,心中体悟,这正是阅读的过程。就好比酌酒品茗,得乎其中。首句包含了三种意象,“隧道”——象征着延伸,无尽,未知,旅途;“雪国”——象征着纯白,高洁,广漠,净土;“夜空”——与雪国形成鲜明的对照,同时映衬隧道与列车,三者共同营造出一幅供人遐想无穷的火车夜行雪界图。这样一幅朦胧如梦的图画,或许正与后文中作者借岛村之“口”多次言及的“徒劳”“虚无”相衬吧。由此,川端把我引入一个初印象纯洁、静谧、凄清的雪国境界。

小说不以情节见长。叙事中不见起承转合,高潮也只是结尾处轻轻一点,这种写作风格,笔者也曾于作者的掌小说集《阵雨中的车站》(南海出版公司2014版,叶渭渠译)中窥见一斑,相对于其他大部分日本作家,川端的文风要清淡一些,但“清淡”并非意味着“平淡”,这种清淡文风伴随着雾里看花般的情节,常常给人一种奇妙的阅读体验,意识与情绪的空间在文本的描摹下变得集中而又分散,突兀而又冲淡,流淌而又凝滞,像在做梦一般。朦胧美的优越之处就在于亦真亦幻,而且朦胧意象构建的过程,朦胧体验获得的过程,笔者个人认为正是阅读过程的核心,阅读,正是客体主体化与主体客体化的辩证过程,即阅读体验与所得所感的构建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作者只是领路人甚或仅仅是铁道旁的路标,正如开篇的火车,将我们置“身”其中,亦将我们送入雪国。文字中穿插的环境描写恰到好处,供人遐想,引人探幽;主观化的动作和感受描写也别具匠心,我尤其喜欢《雪国》中川端对人物的描写,这些人物(岛村,驹子,叶子)各有特点,形象鲜明,同雪国幕景交相辉映,混为一体。这正是川端所偏爱的所致力抒写展现的日本物哀文化的表现吧。川端精心营造出的凄凉、哀愁的氛围,总是无形地涵藏于流淌于行文之中。

阅读《雪国》,就好像是在阅读一部朦胧的组诗,循着岛村的行迹,我貌似也时或亲自探寻时或意识徜徉于那梦中雪国,我是分一个星期,每天随机抽出部分时间来阅读这部小中篇的,每当第二天开始阅读的时候,我总能获得崭新的体验,昨日之记忆在今天的雪国中迷藏,昨日的体验在今日之雪国中入梦,记忆之场在模糊的意境间来来回回,印象随着小说提到的亦或自我假想出的飞雪无声跌落在无轨的铁道上。

创作小说时,川端用的是在杂志上连载的方式,最开始的两篇,标题分别是“暮景之镜”和“朝雪之镜”。镜子是现代作家非常喜欢使用的一个意象:可以用于自我审视,也可以映出他人的脸庞。一面为虚,另一面为实,虚看似与实完全相似,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未必没有涌动的暗流。实看似真实可信,但常常自我矛盾,荒诞不经,不过存在之遮蔽。镜子是连接虚实的桥梁,也是置身其中的同样真假难辨的意象。小说开头一章是“暮景之镜”。川端别出心裁,没有使用真正意义上的镜子,而是把火车车窗当做镜子,窗玻璃,雪风,夕照,云霞,营造出至美而近乎幻梦的丰富意象。在这里出场的是姑娘叶子。作者在这一部分描写叶子几乎不从实处落笔,而是描绘叶子的面孔映在窗玻璃上的虚像:“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在晃动,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象,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 川端希望通过这样一种虚实相融的手法,来把叶子的存在虚化,抑或是介于虚实之间——在岛村眼中,叶子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个体,而是“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中”,象征着虚幻的美,宛如蜃景。而在描写驹子时,川端则用了实实在在的镜子——“镜里闪烁的白光是雪色。雪色上反映出姑娘绯红的面颊。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洁净,说不出的美。“也许是旭日将升的缘故,镜中的白雪寒光激射,渐渐染上绯红。姑娘映在雪色上的头发,也随之黑中带紫,鲜明透亮。”不同于叶子的虚幻缥缈,川端把驹子描绘成一种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美的形象。这种生机与活力自然而然地化作她对岛村的热烈追求。雪国悲剧由此引出。

回到故事情节,岛村三年时间里前后三次来到雪国,驹子一直在变。第一年,驹子还未当艺伎,只是偶尔去宴会上帮忙;第二年,驹子“到底还是当了艺伎”;最后一年,师傅去世,驹子只能寄人篱下。身份地位越来越低微,处境也十分艰难。在驹子生活处境每况愈下时,我们还是能从驹子身上找到一些没有变的东西:尽力追求文学,坚持记日记,面对远山苦练琴技,热爱古典舞蹈,以及,对岛村的恋慕。生命的火焰从驹子身上迸发。她简单、直接、固执、倔强。就算衣服一定会被弄乱,也要一次次再整理好;就算无人聆听,也要对着空旷的群山练习三弦琴;就算没有实在的意义,也要坚持写读书笔记、记日记。可是一次又一次,岛村劈头盖脸地告诉她,这是徒劳。

同样的,还有驹子对岛村的追求。

身为富家子弟的岛村,玩世不恭,把一切当做“徒劳”,集中热情于虚无的美,以至于对待现实若即若离。他沉迷研究西方舞蹈,但却只沉溺在文字和图片的虚幻中,不肯去研究现实中的舞蹈表演。“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的幻影,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而看待驹子,岛村“也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作了西方舞蹈”,当成虚幻来看。岛村完全否定了生活的价值,沉浸在虚幻的美中,在他看来,一切归于徒劳,驹子对他的爱也是如此。

岛村的玩世不恭,驹子未尝不知。岛村认为记日记“完全是一种徒劳嘛”,可是女子却“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岛村说“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她“呆呆地望着岛村,忽然带着激昂的语调说:‘你就是这点不好,你就是这点不好!’”

可是面对岛村的淡漠,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小说中提到,驹子以前在东京生活过。回到山村的驹子,自然会对大城市有所迷恋和憧憬。可是按照如今的情况发展下去,驹子便只能在僻远的雪国中凋零。而岛村的出现,无异于驹子的救命稻草。驹子渴望得到岛村的拯救,而岛村却一次次将她推开。时间就在这样的重复与周旋之间推移。

至于叶子,小说从头到尾,她和男主人公稻田就只有唯一一次对话。从岛村和叶子的唯一一次谈话开始说起。叶子央求岛村好好对待驹子,然而岛村的回答是绝情的:“我什么也不能为她效劳呀!”于是叶子只得簌簌涌出眼泪,走出房间。然后是驹子和岛村的对话。驹子希望岛村能把叶子带离雪国——叶子是过去的驹子的象征,驹子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已然注定,只得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叶子身上,希望叶子代替自己得到拯救。可是岛村沉迷的的不是真实的叶子,而仅仅是美的幻影。妄图欣赏虚幻的岛村无情地拒绝了驹子最后的请求。

悲剧结局已然注定。

第二天。暮秋的清晨,红叶落尽,雪花初降,满目萧然。

“从嵌在窗框里的灰色天空中,飘进来纷纷扬扬的大雪花。不知为什么,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岛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着虚空。”

“这场初雪,使得枫叶的红褐色渐渐淡去,远方的峰峦又变得鲜明起来。

披上一层薄雪的杉林,分外鲜明地一株株耸立在雪地上,凌厉地伸向苍穹。”

据有关资料显示,川端原打算在这里结束整部小说,而最初出版的几个版本也正是以此结尾。往后的部分是将近十年后补上的。

岛村第三次来到雪国是在暮秋,而时间最后停留在雪花纷飞的清晨——值得一提的是,小说的开头,也就是岛村第二次来到雪国时,时节正是在初冬。

川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开头和结尾连缀在一起。故事没有再延续下去,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延续下去。已经是又一年的初冬,那些和驹子一样为生命执着、在秋夜冲向火光的飞虫也都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寒意料峭,岛村也终将离开,不会再来,徒留身后白茫茫一片的雪国。

但是后来川端在自己的自传中写到:“……看上去小说似乎在哪儿结束都还行,但由于开头和结尾的照应有些糟糕,另外,关于失火的场面在小说写到前半部分时就已经形成了,就这样以未完成的形式结束它对我来说始终成了一件心事。但是在出书时,我急于想把它整顿出一个较为完整的结构,而剩下来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却是极其难写。”

所以在将近十年之后,川端终于再次续写,为小说补上一个完整的结尾。而续写的部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整部作品,甚至是日本近代文学的一个经典。

同样是那一天,岛村来到温泉浴场附近的古老纺织城镇,一幅雪国民俗在川端笔下展开。川端着笔于雪国特产的绉纱:绉纱夏日穿起来使人觉得特别凉爽,而“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川端继续往下写:“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纵然穿衣用的绉纱在工艺品中算是寿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当,五十年或更早的绉纱,穿在身上照样也不褪色。而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

十年后再次续写的川端,笔端更深入、更透彻:“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来呢?岛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有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不羁。岛村觉得这次回去,暂时是不可能再到这个温泉浴场来了。”

即使驹子反复请求“一年一次也好,你来啊,我在这里的时候,请一定一年来一次啊”,但是岛村内心的满不在乎也好,客人和艺伎之间萍水相逢的关系也好,都决定了岛村不可能再这样每年一次地前来。于是一切化为泡影。

最后,故事的结局发生在当晚。

远处大火骤起,岛村和驹子向火场奔去。

川端在这里花了大段笔墨来描写头顶的银河——“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茫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沙子,明澈极了。”

“岛村不能相信,那横贯长空的光层,竟会如此幽黯。星光似比薄明的月亮更加淡薄,银河却比任何满月的夜空还要明亮。”

“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后伫立在天涯海角上。”

来到火场,死去的叶子从楼上落下。

在岛村看来,“就好像那是非现实世界的幻影”,“生与死仿佛都停歇了”。

“岛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这个温泉浴场同驹子相会,在火车上山野的灯火映在叶子脸上时的情景,心房又扑扑跳动起来。仿佛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驹子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抱起叶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死去的不仅是叶子,更是那个从前的驹子,是岛村心中所有的幻影。雪国幻境轰然崩塌,一切终归徒劳的虚无。

“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故事到此结束。

雪国幻境崩塌,象征着人生之虚无的银河倾泻。

至于后续如何,岛村是离开雪国一去不返,还是留下来照顾驹子,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纯净的雪国只留存在了人们心里。一切都只如一场大梦。

既然是梦,那么何必苦苦追寻其意义呢?

又是冬天。银河向远方的山峦无尽伸延,隐耀着这座冷寂的雪国。纷扬飘落的雪花终于淹没了炽烈燃烧的红叶,同碎落在厚雪上的星光一道,将尘世中的一切覆盖殆尽。凡是属于幻觉的东西,过了第一座铁路桥便会消失,徒有观者的意识与感触,间或搭上那列没有轨道(兴许银河就是铁道),没有方向,没有始终,徒劳开过,间或落雪的雪国列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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