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旅人·流火》(2)
这一天马帮没有继续前进。
界明城向马帮头子解释了他和麻木祖克之间的交谈,他的期望显然符合所有人的意愿。不管祖克到底会不会回来,这种可能性本身就值得他们等上一两天―――他们本来打算走上好几个月,也不差这么一点时间。对于这种长途跋涉,马帮头子自己也早就心生疑窦。来回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在衡玉城和天启之间走上好几遍,可是他们却要在这没有月光的北邙山里走个没完,要不是河洛的工艺所能带来的超乎普通人想象的暴利,没有人会选择与河洛交易。马帮所携带的给养远比交易的商品要多,如果这旅程可以缩短一半的话……想到这一点,马帮头子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一盏灯。
同样是时间问题,界明城考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面。野尘军从沁阳突围是上月初的事情,可是他仅仅在北邙山里就已经走了一个多月。要是真像马帮头子说的那样,得花半年时间和河洛作一次交易的话,那他可能要在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再次带人来取他定制的装备。一年多的时间,还不知道野尘军是不是能在强敌环伺的东陆生存下来。在沁阳的战斗中,初建的野尘军表现出了鲜明的优势和同样鲜明的缺陷。如果他们的对手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时间就是完成整编之前的野尘军的最大敌人。界明城自己并不怀疑对手的智慧,他的上司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起码姬野和项空月都在提到楚卫将军白毅的时候都忍不住要皱一皱眉头。
野尘军还在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但是整编已经展开。这个工作的核心主要是兵种和装备的重新配置。作为一支没有根据地的流浪兵团,野尘军必须在某些方面获得一些绝对的技术性优势。界明城关于野尘军编配的建议得到了乱世同盟的一致认可,实际上大病初逾的吕归尘也有一个类似的方案。
吕归尘望着这个相貌平平的年轻武士,略为意外地问:“你……过去在哪支军队里呆过?”
界明城摇了摇头:“我只是走过这个大陆地很多地方,”他停顿了一下,“所以看见过许多的征服。”
让吕归尘感兴趣的不仅是他们想法的巧合,界明城对于整个方案显然有过细的认识,具体到了兵器的设计和马种的选育。几乎在界明城的演说结束的同时,野尘军的领袖们就开始发布相关的命令,而其中最艰难的一项工作大概就是与河洛的兵器交易,姬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工作分配给了界明城。
“我们只能给你授权,但是我们没有钱。既然你已经想过了,就应该知道怎么办。”姬野的口气温和但是不容抗拒。
界明城手按胸甲,恭敬地说:“领命。”他扭头往营帐外走去。
姬野和吕归尘一同叫住了他:“你的名字?”
“我叫界明城。我是今天的卫兵。”
姬野向吕归尘投去了一个惊异的眼色,吕归尘微微摇了摇头。界明城不是吕归尘带来的蛮族武士,那就只能是一名天驱了。从大陆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天驱武士是一股连姬野都还不能完全了解的力量。
“如果不能完成交易,”项空月插口说,“务必确保别人也不能作成交易。现在去找河洛的人一定比我们能想象的多得多。”
界明城的眼神不为人觉察地暗了一下,点了点头。对于他的首领们来说,他的建议都是已经考虑过的因素了。毫无疑问,即使界明城不能完成他的使命,也会有替补的人选和措施。可界明城固执地认为,河洛的兵器是这次整编的关键所在,他充满信心地走出了中军帐。
项空月目送着界明城走出帐幕,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会马上去查一下这个人的资料。真奇怪,我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么一个人呢!”
龙襄促狭的笑声在角落里响起:“也许该去问问羽然,这孩子进了帐篷唯一没有看的人就是羽然了,呵呵。”
在界明城的这次旅程开始的时候,他所拥有的除了信心就是紧迫感。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一个毫无意义的天驱武士称号有那么强的归属感,要把自己紧紧地绑在野尘军这辆摇摇欲坠的战车上。界明城希望能够尽快把兵器带回去,希望这些兵器可以改变同僚们所处的环境,他那时候也没有想得更多。
没有风是可怕的事情。界明城明明白白的看着水袋口上的一滴水珠掉在地上,“嗞”的一声化作青烟从干燥的地面升起,那地面似乎连颜色都没变一下。升起来不只是水汽,还有热气。人们看见的世界是扭曲的,周围的环境都在不停的蠕动着,马帮、灌木、红色的沙岩,只有远处顶着白冠的无诺峰是庄严恒久的。静悄悄的山岭上只有太阳的影子悄悄走动的声音。一天的休息对马帮来说反而是一种考验。在烈日下面行走的时候,大家都放弃了思想而只是漠然地迈动脚步,冒着汗一直走到黑暗来临。反正要那么走上好多天,谁也没有从幻想里获得什么安慰。可是这一天就不一样了,大家把毯子搭在马身上给自己制造一块荫凉,可是马也很快跑到岩石的影子里去了。他们试图在岩石地缝隙里躲避阳光,但是阳光走得那样块,总也不肯给人一点安睡的时间。
“要是那个河洛回来,也许一切就结束了。”所有的人都那么想,他们不停地眺望无诺峰,似乎麻木祖克会忽然从那个方向地某一块岩石里跳出来。眺望是无效的,人们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焦虑就像虫子一样开始孜孜不倦地啃他们的心。
总是有人跑过来问界明城:“你和那个河洛到底说了些什么?”界明城觉得自己已经热得像一条死狗了,所以他回答说:“我问他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他妈贵姓……”看着那些汉子先是愤怒而后失笑的表情,界明城痛快了点。
只有一个小伙子例外,他问的是:“你觉得交易对河洛来说是好事情吗?”
“是吧?!”界明城望着热腾腾的世界,抹了一把汗心不在焉地回答:“谁也不会拥有一切吧?你是哪里人?”那小伙子是本地口音。
“云中啊。”小伙子说,他微笑着解释名字的由来,“因为镇子在山上,经常有云海把镇子淹没。”
“云海?”界明城吃了一惊,他不知道云中居然有这样的来历,“有云海?为什么这里连条云丝都看不见?”
“不知道,只要一进北邙山,白天就没有云了,晚上才有。”
“哦,”界明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觉得交易是好事情吗?”
“交易本身倒无所谓,”小伙子说,“我只是觉得河洛也应该和我们一样地生活,像我们一样在东陆地平原和森林旅行,像我们一样认识各地的人,认识夸父羽人和魅……”
“像我们一样的争斗不休?”界明城忍不住为这个小伙子的理想主义微笑,“你见过夸父还是羽人?”
小伙子的脸红了:“都没有,我只见过河洛。他们救过我的命。”
“我倒是见过魅。”界明城想起了在霍北格杀的那个年轻女孩,那女孩长得真好看,她红色的眸子在界明城的脑海里漂浮,和羽然的眸子融合在一起,界明城的心里重重的。第一次见到羽然的时候他着实吓了一跳,整整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埋藏了那双红色的眸子。“我也见过羽人,不过那都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们决定南下宛州,认识认识他们的河洛邻居,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南疆之战。战争的结果是河洛全面撤出了他们无法掌握的肥沃平原,退入了宛州越州之间的高山。你觉得他们还想认识其他的种族吗?”界明城的讽刺让那小伙子张口结舌,可是他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触动着。
“我是说,”小伙子情急之下,有点口吃:“我认为河洛是很好的,所以,他们,总之……”
界明城用他的眼神表示理解:“我也这么希望,柳静清。既然你说你被他们救过,也许你可以跟我讲讲他们的宗教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直到界明城把他绣着绿色小字的腰带头拾起来拿给他看。
等到第四个没有月光的黑夜来临,麻木祖克也没有回来。马帮的人围着篝火默默不语,就连驮马们也似乎嗅到了不安的气息,它们此起彼伏地嘶鸣,用蹄子把地面刨得尘土飞扬。界明城在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银质酒壶,膝上横放着他的弯刀。马帮头子比界明城紧张得多,他一遍一遍的巡视着营地,防备着一些他也说不明白的危险。奔走的夜风在穿过灌木丛的时候发出奇异的呼啸,让那些高高低低的黑影跟着雀跃不已。只有柳静清抱着膝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界明城招呼他:“给我们唱一支河洛的歌听吧!”大家都惊奇地望着柳静清,望着他清了清喉咙用一种奇怪的低音开始歌唱。那是通用河洛语的歌,马帮中有不少人都听得懂。
“伟大的快步捷拉啊,走在雷眼的胸膛;她的眼泪啊,像熔岩一样地流淌;她的爱人休斯啊,沉睡如黄金的雕像;想要再听见爱人的歌声,她要获得混沌的力量;哦,混沌的力量,创造真神的力量!
这个夜晚马帮甚至没有指定夜间的守卫,突然出现的河洛斥候把大家的心神都搅乱了,连一向精明强干的马帮头子也忘记了安排属下的工作。人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听着柳静清悲伤的歌声,等待着麻木祖克的归来。界明城觉得有些不安,因为他的要求会得到河洛们什么样的回应还是一个未知数,可是马帮的汉子们却从这期望里衍生出巨大的幻想来。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幻想,可这幻想里多少有点真实的可能吧?当北邙山的秘密被悄悄地揭开一角的时候,人们曾经拥有的坚韧和耐心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想想恶劣的天气和艰辛的道路,枯红的群山和让人窒息的黑夜,再也没有人觉得可以继续剩下的旅程了。界明城觉得这有点讽刺:希望反倒让人们变得如此脆弱。
没有守卫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大家都醒着,他们都希望在下一个瞬间就能看见那个看起来有点滑稽的小河洛,接着就能立刻抵达伟大的地下王国,然后是回家与亲人团聚,当然也少不了丰厚的报酬。但是北邙山的夜晚是空洞而枯燥的,焦急不但不能帮助他们等待,反而让他们觉得更加疲惫。睡意在被人们察觉之前就一个接一个地征服了围在篝火边的人。界明城也没有能够逃脱夜的包围,他在昏昏沉沉的那一刻紧紧把八服赤眉握在胸前,期望借助这弯刀的力量保持一点点的警醒。
麻木祖克在黑暗中注视着这支焦急的商队完全陷入了昏睡,但是他还是没有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也许应该过去检查一下那个人类武士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可以作为凭据的东西,但是他不确定界明城是不是真得被“安”所覆盖。“安”对于所有的种族都同样有效,因为它是从对创造神的祈祷里获得的平安和放松,是不具备威胁的魔法,不会遭遇抵抗,即使是对最强的秘道家也是一样。对于自己的魔法能力,祖克也很有自信,尤其是在北邙山中。可问题出在那个人的刀上。
那把刀叫什么“赤眉”?祖克知道那不是寻常的刀,刀里面蕴藏着他完全不熟悉的东西,是他所不能捉摸的,但肯定是魔法的力量。真象是一道安静的赤眉,可是随时都会在长眉下流出明亮的目光来。
对于界明城的那个建议,祖克觉得转达给评议会和阿洛卡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实在看不出现在的做法到底有多大的好处。不管有没有界明城地出现,人类都不会永久地被河洛魔法所蒙蔽。但是在提交人类建议之前,他得首先向评议会说明他为什么会违背规定与被跟踪者进行了接触。这样一来,他将无法回避自己被界明城发现的事实,多大的耻辱啊!祖克为自己策划了五种以上的解释,但他灰心地发现没有一种解释能够解脱他的耻辱,尤其是作为北邙山河洛的王族。
他是如此心烦意乱,一路往回狂奔的时候都没有去联系接应的斥候。
祖克的重担是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得到解脱的。他走到议事厅门口,还没有撞击那块黄金云板,就看见长老们已经坐在了长桌周围。祖克的好奇心立刻战胜了他的包袱,他象没事人一样地询问卫兵发生了什么事情,得到的回答让他吓了一大跳:除了祖克跟踪的这支传统的马帮商队,同时还有两支人马跟着商队进入了北邙山,而跟踪那两支队伍的七名河洛斥候都已经被俘虏了。相比之下,祖克全身而退竟然显得很光彩。七名斥候被俘虏的消息震撼了整个地下王国,对于河洛们来说,他们从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开始,都不曾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即使在过去的战争中,河洛也只是战死而不会被俘获。
在这样的情形下,界明城的建议当然不再有任何的积极意义。长老们在叽叽咕咕的紧张讨论以后一起把视线转向阿洛卡,这位已近垂暮的高贵女性生气地揉着她的耳朵,她的年龄已经带来了巨大的听觉障碍,除了麻木祖克响亮的汇报,长老们的讨论她一句也没听见。可是作为一个种族的首领,她还是表现出足够的果断和智慧:“祖克!带上你们部落最优秀的战士,去把那支马帮抓回来,他们拥有和我们贸易的特权是作出了保守秘密的承诺的!”
现在祖克的身边就有二十个才完成成年试练的河洛战士,他们斗志昂扬,跃跃欲试,更多的则是好奇,因为大多数河洛在他们的地下王国终老,并没有机会接触别的种族。尽管年轻的河洛战士没有什么经验,祖克却并不为此担心。这项任务并不复杂,他自己有着足够的魔法力,加上经过严格训练的河洛们手中的复合弓,在北邙山的夜色里已经可以在短兵相接前完成突袭了。河洛使用的复合弓小巧而强劲,配用射甲箭在五十步的射程里足以贯穿骑兵甲,熟练的射手在一次呼吸间就可以发出四支箭。然而这次的任务并不是屠杀,所以河洛们使用了射巨鼠的麻醉箭,他们把箭搭在弦上,对于祖克没完没了的等待和观察已经很不耐烦了。
祖克还是不能确定界明城的刀是不是一个威胁,但是他已经决定不再等待下去,这将是没有尽头的等待,他的钢钎和背后的射手们将为他提供胜利的保障。
他直起身子,冲射手们作了一个准备的手势,就要拍手解除“障”的魔法。
“八服赤眉”不安地在鞘中跳动,皮鞘是柔软的,所以不曾发出声响,可这颤动足以唤醒界明城。他睁开眼睛,感受到了黑暗中逼人的杀气。当“八服赤眉”清啸着从鞘中弹出来,界明城的身形跟着刀光一起飞掠而起,在麻木祖克眼里,那清浅的刀光真是美得如同少女的眼波。然而在界明城对面的黑衣人眼里,“八服赤眉”却炽烈如同掠过天空的流火,让他的呼吸也为之停顿。他努力要冲破这刀光,双手剑狠狠地劈入火焰,耳边听见了同伴的吟唱,他知道自己可以成功。
微笑还没有从他嘴角溢开,双手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麻木祖克目瞪口呆的看着界明城在照面之间就用弯刀把那个黑衣人卷入了黯淡的光之漩涡,他也听见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吟唱。不知道什么时候,马帮的营地已经被黑衣人包围了,而所有的河洛竟然都没有发现。他觉得自己面对一个巨大的判断难题,而且要在一刹那间解决。吟唱地声音却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让他没有办法作出决定。他不无恐惧地认识到,那是一个魂术师!
名词解释:成年试练,河洛们在12岁时通过一件自己的工艺完成成年礼,在此后的2到3年中,他们将接受一系列的训练和学习,主要是关于社会、宗教和军事知识,完成这个阶段的学习,他们需要通过长老设定的考试。考试结果将决定他们在河洛社会中的发展。屈指可数的优秀河洛可以获得学习神学和哲学的权利,并有希望进入评议会,对绝大多数河洛而言,这只是一项成年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