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之歌》(上)——谎言竟如此地逼真

“要到了么?”
“快要到了。”
“撒谎。”她看了一眼标牌,气鼓鼓地说道,“明明还有二十多分钟。”
那么就不要问我啊。
身旁穿着白色大衣的少女合上了《银河铁道之夜》,眼神随后望向车窗外,似乎不想与我说话。
她总是这样,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感到难堪。
不过,学姐发点小脾气也还是可以被我容忍的。
我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多,正是吃药的时间。
“千叶学姐,你的药。”我掏出白色的小塑料瓶,又拿出了保温瓶,里面装着早上灌好的热水。
“不想吃!”她很快就对我的善举下了恶意的定义。
“学姐,但是...”
“不吃就是不吃!”学姐把书放到双腿上,话语间尽是责怪。
哎呀,一个稍微懂点事的男生,肯定会用花言巧语,让这位任性的学姐乖乖地吃下药片的。可惜我是一个胆怯的人,天生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听自己的话。
我只好作罢。
如果不是千叶学姐的身边需要一个人来看护的话,估计她只能在医院的病房中生着闷气吧?

不久,老旧的火车拉响了汽笛,刚下火车的的千叶学姐便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就像浮出海面的小海豚。
她过了几秒后便睁开了双眼,指向了远方一个钟塔的方向,兴奋地对我说:“看!”
“是学姐跟我说过的教堂吧。”我望向那个只存在与脑海彼端的钟塔,从这里的视角又看见了起伏的山峰,低矮的房屋组成的村庄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里便是学姐童年居住的地方,一个安静又偏僻的小渔村。
她跟我说过,自己很久没有回到家乡了。
真是漂亮啊。
我装作整理衣服的动作,偷偷瞄了学姐几眼,此时的她还坐在轮椅上,沉浸在这幅画卷中,根本没有发现来自身旁的视线。
在那一瞬间,她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这种感伤,悲情,快乐,回味的种种情感,从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来,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眼眶中滴落出泪水,变成一串串漂亮的乳白色珍珠。
“看上去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学姐盯了半晌,最后这样感叹道。
“去哪里可是学姐的自由,我对这里可是很不熟悉的。”她听到我的话便轻轻地点了点头,此时的我便握住轮椅的扶手,向学姐所指的方向推去。
我是一个在城市长大的人,对于我来说,熟悉的地方无非就是家附近一些经常光顾的店铺和学校,而千叶学姐却对自己的家乡大大小小的道路了若指掌,这种感觉并不是换了一栋房子或者标识牌就改变的东西。
刚拐过一个没有人的街道口,眼前便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一段下坡的柏油路,而这条路的终点就是海港,下方的建筑和大海都一览无余。
我看见了港口中停泊的几艘小渔船,学姐此时向我解释,他们还处于休渔期,在春季和秋季的时候都是捕鱼的好时节。
估计她的父母这个时候也会在家里面等着迟归的女儿吧。
“可是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呢?
看着学姐为难的脸,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家里面,出了点事,他们不太想见到我。”学姐不想要我看到她难堪的模样,便低下头来,随后她却重新抬起头,努力露出生气的样子,“这可不是你可以管的事!”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又一次叹气。
说到底,她还是像以前一样。
远方的游轮拉响汽笛,我推着学姐的轮椅,去往下一个地方。
而说道我与她的相遇,便是在那个樱花盛开的四月。

当时我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手中拿着自己的诊断单。
所有教室的时针都开始指向“6”这个数字,我精神麻木的就像时钟上的齿轮,向着终点而无休止地转动着。
今天来到学校是来请假的。
想请,很长很长的假。
我的眼睛只敢盯住自己的脚面,看着黑色的运动鞋走过木制和大理石的地板,直到看见了办公室的木门。
我隐约听到了有人在里面说话,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打扰了。”我打开房门。
“...在他的歌声里充满了真情,
它使我深深地感动。
在这个世界中最重要的欢乐,
我为快乐生活...”
我的脚步停住,抬起阴沉的脸,发现一位穿着二年级校服的女生,站在办公桌的中间区域,吟唱着着不知名的歌曲。
“好花若凋谢不再开,
青春逝去不再来。
在人们心中的爱情,
不会永远存在。
今夜好时光请大家不要错过,
举杯庆祝欢乐。
啊!
今夜在一起使我们多么欢畅,
一切使我流连难忘!
让东方美丽的朝霞透过花窗,
照在狂欢的宴会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就像翩翩起舞的蝴蝶在扇动纤细的翅膀,她右手正在托举着什么,眼神望向窗口的方向。此时正值晚霞,于是淡淡的玫瑰色光芒透过双层玻璃,照亮了学姐的半侧脸颊,以及黑色的长发。
她的意大利语是如此地标准,她在那一刻所膨胀的美丽是如此地动人,以及隐约含蓄的忧伤。
直到她咏唱完了最后一段,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许久。
“你是谁,是不是在找老师?”她望向我的方向,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想有人无缘无故的在旁边偷听。
“那个...我只是过来送文件的,抱歉”我摆出了尴尬的笑容,对于我来说这种掩饰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把那份信件放到了班主任的桌子上,而我正想从这种处境中脱身时...
“那段《茶花女》...”不知道为什么我嘴中说出了这样的话,还只说了半句才意识到不对。
学姐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眉宇间还留存着迷惑,“你竟然知道?”
在紧张中无意间说出了想要隐藏的话语,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究竟该是庆幸还是该懊悔呢?
“当然。”我只好停下自己的脚步,厚着脸皮继续说道,“这可是茶花女戏剧里面的第一个高潮,《饮酒歌》吧?”
表姐在过去拉着我去看戏剧,不过我并不喜欢,尤其是门票又要我掏钱。
还看了两遍。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露出思索的模样,“是么?”
“当然,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于是连忙说出推脱的语句,往门口方向走去。
“慢着!”
我又一次迟疑了,转过身来。
“想不想加入声乐部?”
“什么?”我的脑袋一时没有转过来。
“这个部马上就要被撤销了,所以...”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所以,希望你能加入我的社团!”
什么?这个女人有没有搞错?我对声乐根本一窍不通啊喂!
这怕是当时我内心的想法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千叶惠。你是学弟啊,那么叫我千叶学姐就好了!”
不要自说自话就像我加入了一样!
但很偶然的是,高一的我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属于归宅部的一员。
不过大部分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只会委婉地拒绝这种没有道理的邀请吧?
但是,我却选择了。
选择了...
心脏一痛,我马上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药瓶,将硝酸甘油片含到舌下。
我的思绪从过去的学校中离开,回到了现在。

“没事吧?”
旁边的学姐看着我的脸色,皱紧眉头。
“没事,心脏病又犯了。”我过了几秒才含糊地回答道。
药效很快就让我的恶魔平息下来,我捂住胸口的手放到了轮椅的扶手上,“继续?”
“嗯。”学姐又点了点头,她看上去气色也很差。
说起来很可笑的是,两个可以说是绝症的一男一女,还可以在这种日子下大摇大摆地出远门,如果有我们的主治医生在场的话,估计会吓得大惊失色吧?
不过,我不想回去,学姐也不想。
说起来,樱花的季节还有一个月呢,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