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重置版 第六章 战略平衡
第六章 战略平衡
我们的部队在南德意志莽莽的黑森林中行路,这里幽寂得宛如生命出现以前的世界,高大的落叶松像冰封的诸神一样沉沉俯瞰着战士们,它们那数百龄的冠冕积着冰雪交联遮覆,密密层层地将枝叶以外的天空分割成无数碎片,雪雹在冷空气的裹胁之下自北方拍打而来,穿过树与树之间黑洞洞的缝隙,发出凄厉沉重的咆哮。
孙猴子作为尖兵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在无路的积雪上缓缓弯下腰来,伸手扫开一层层雪绒去查看覆盖在底下的寒草,然后警觉地抬起头来,高高仰视着包围在侧的落叶松之海,隔着防辐射面罩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同为排头的老猪用战术手势拍了一下他的后肩,以示另一侧安全:“怎么了?以前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这里的草生长方式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孙猴子把刚刚扫开的雪又盖回草上,“不过这些树正好遮盖住了它们,就好像这棵几百年的树是在一天之内突然从别的地方压到了草地上一样……”
老孙的低声回答戛然而止,两人同时作出接敌时的警惕动作来各自打开了武器保险,但他们还从来不曾像这次这样,将武器对准了有威胁的方向却迟迟没有击发。两人都愣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空气像漩涡一样波动扭结着,而那棵“像是平空压在草地上的”落叶松就像是隔着一面巨大的球面镜那般卷曲成变形的线条,直到隐隐显出一座炮塔状的轮廓,就像是雨水流过了一座被透明帆布盖住的炮台。直到那门主炮开火前的一刻,两人才反应过来朝不同方向翻滚规避:“敌袭!”
那一炮击中了队列之中一辆反应不及的麒麟坦克,受损的炮塔顿时燃烧起来,车组成员爬出舱门来用随车悬挂的灭火器疯狂喷射着,后续队伍冲上来想要对着那辆实施伏击的敌方坦克开火时,却只看到一片如故的树木。
“去哪儿了?躲回林子里了?”大老沙惊问道,“咋连道辙都没有?”
“不是躲回去了,它直接消失了,它是隐形的!”孙猴子惊魂未定,扛着辐射炮盲目击发,一棵被辐射线击中的大树拦腰融断、轰然倒塌下来,借着巨树砸落所激起的雪雾掩护,那道半透明的影子再次透出一辆坦克的轮廓来开了火,几名未及散开的步兵随着雪雹和硝土一同碎散到了半空中。
就在那半隐的炮塔转向寻找下一个目标时,它突然像被冻结了一样僵在原处,身周那些波动的空气幻象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战士们这才发现,它并不是隐形的,而是利用光学幻象拟态成了一棵树的模样,这也就是孙猴子会觉得有一棵树像是凭空压在了草地上的原因。
“芸姑娘?”老孙等人愕然看着攻击了那辆幻影坦克的人,他们甚至没有看见是什么击中了目标。
“呃,对!是的,是我。”芸茹向着交火地点走了过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大串比所有人都深得多的脚印,一台比她整个身躯都更加粗重巨大的金属制柱状装备被套在她的右臂,使人难以想象她瘦小的身体是怎么举起这样一件巨物的,帮助她承担了这可怕重量的外骨骼装甲像银色的铠甲一样遮覆在雪地迷彩作战服之外,查看被瘫痪的幻影坦克时,她还在调整左臂那支刚刚发射过的EMP干扰枪,“全新的光学伪装技术,战争科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进化着。”
回过神来的战士们这才起身把芸茹护到背后,并集中火力敲掉了那台即将从瘫痪中恢复过来的幻影坦克。
老叶和我身处于临近战场的人民远征军前线指挥部里,通过作战控制连线系统指挥着这支队伍的行动。他不满地说:“差点被障眼法搞死,苦瓜脸,你还有经验呢,你有个鬼验!”
“我之前在远征军服役时还没见过这玩意儿,”我观察着通讯画面上的幻影坦克残骸,“要是我们先前能在鹿儿岛那座金川工业基地里把相位技术研究资料夺到手,说不定会对这种装备更了解一些。”
哀鸣的防空警报从黑森林方向传来,我们同时把目光从作战屏幕移向了指挥室窗外,看到远方的林海中惊起大片飞鸟,两架“鹞”式战斗机黑点似的从森林与寒空的交界线上移过,宛如巡行的瓦尔基里在寻找下一颗升入天国的英灵。它们几乎是刚刚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便凶猛呼啸着冲进了通讯屏幕另一头的战场,我们在指挥画面上看到战士们像躲避苍鹰的雪兔一样四下狂奔,敌机低空掠过掀起的雪浪像剃刀一样从队伍中央劈扫而过,直到随队的一台“哨兵”式防空车开了火,双联白磷高射炮扫出的弹链像燃烧的闪电一样划过寒空,短暂地在敌长机左翼和机身的连接处扫了一下,那架解体的“鹞”式翻滚着在雪地上炸燃成一大团火球,受到惊吓的僚机则紧急拉高飞远了。
“飞上去的总得砸下来!”那个老练的炮手在讯道里欢呼道,“指战员同志,黑森林地区的欧洲佬为了防卫我们即将发起的总攻,已经神经过敏到快要把自己逼疯了,戳上一针能让他们自己就炸开窝来,敌人会调动整个防区的兵力来碾碎我们的!”
扬起的雪尘像广阔无比的白色披风一样飙摇在后,丛集的主炮像飞驰中的长矛一样林立在前,高度戒备的“骑士”坦克集群咆哮着向我们的突击部队翻绞过来,齐射的炮火在刚刚被“鹞”式战斗机扫射过的雪地上重新燃烧,仅通过作战控制屏幕看着那些包围在各个方向上的爆云,会让人以为整个世界都正在破碎毁灭。
“步兵和轻装甲车辆退后,‘女娲’排成横队顶上去,防空车辆跟在‘女娲’背后掩护,跑起来不要停!”我开始按照先前远征作战期间的经验,调遣那些由我负责指挥的远征军重装甲战车,“同志们,欢迎来到欧洲战场!”
“苦瓜脸,别沿着大路跑,咱们上山!”老叶查看着黑森林防区的地形,这片海洋一样广大的雪林并非一片平坦,而是落差起伏地分布在无数迷宫一样的山川和峡谷之间,欧盟守军在一道道峡谷上搭起了桥梁以沟通各处高地,“峡谷是天然形成的,不了解地形的人根本不知道它们通向何处,很容易钻进死胡同;但桥是人修起来的,他们筑桥肯定是有目的地想要通往下一处阵地,我们依托欧洲人修筑的桥梁网突进!”
他抓住了黑森林战场的主动脉。我们这支兵力有限的突击部队,顺着桥梁依次冲进一座座敌军的重要阵地,就像顺着通讯节点快速传输的电子讯号一样迅捷,而追击在后的敌人则受到桥梁地形的限制而难以展开优势兵力,沿着桥梁和高地跳进所带来的居高临下优势,也使得我们能够猛烈打击下方峡谷中的敌人,突击部队沿着桥梁轴向展开火力,就好像据守在一道悬空的城墙上进行俯击,在桥梁两侧形成了开阔的火力扇面,将进入射程的敌军成片扫倒在火力封锁区域内,越来越多的敌军部队开始被集结到桥梁沿线开展阻击,他们大概是误把我们的突击攻势当成中-苏联军大规模主攻的前奏了。
开路的四辆“女娲”加农炮冲上又一座桥梁时,一道耀眼的聚能激光束透过雪林击中了首车,虽然那厚重的装甲并没有被烧穿,但激光烧灼产生的高温已经将内舱变成了炼狱,车组成员们燃烧着爬出顶舱盖,翻滚挣扎着接连摔下了桥底。
敌人在这座桥对面的阵地上建设了信号干扰仪,导致我们的侦察被阻断而未能提前觉察到扼守桥头的光棱塔阵列,现在整支队伍有一大半都进入了聚能激光棱镜的折射杀伤范围,即使马上后退也会受到激光武器的持续杀伤,剩下的三辆“女娲”加农炮孤注一掷全速向前,将牺牲的首车推下了桥梁开辟进攻通道,后方的步兵和轻型车辆纷纷越过“女娲”编队所在的位置冲上前方,用自身的血肉和轻装甲分散光棱塔火力,以确保火力最强大的“女娲”加农炮能够尽快将敌塔摧毁,但这已经是挡在命运科技实验室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了,敌军同样疯狂地涌上桥梁阻止我们靠近光棱塔阵列,“女娲”加农炮的履带里都绞满了战死者的尸骸以致于无法前进,只能作为失去机动能力的临时炮台轰击桥头敌阵。
一片血腥的混乱之中,叶未零队伍里的一台“破坏神”式运兵车穿过队列冲到了最前面,他冲着无线电通讯仪质问道:“谁在驾驶302号车?为什么不遵守命令?”
那辆运兵车的尾舱门打开时,我和老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心跳都停了,从车舱里跳出来的是芸茹,老马等人爬到被堵住的“女娲”加农炮上开火,密集的步兵交叉火力几乎是贴在芸茹面前顺桥梁轴线剪过去,凶狠地击倒了试图靠近她的敌方步兵与军犬,光棱塔聚焦折射的激光束不断穿过步兵队伍,将一名名战士烧成焦炭,这自动化无差别攻击的防御火力没有击中芸茹简直就是万幸,她终于在战友们的掩护下来到了桥头的两座光棱塔之间,并第一次开始在战场上使用右臂那台巨大的圆柱形装备:“所有人与我保持五十米以上的距离,这个装置很危险,我只能凭自己的努力安装它。大地破坏能量场测试,开始!”
她在外骨骼装甲的帮助下,将那副柱形巨锤部署在了地面上,一阵阵地动波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紧靠着她的两座光棱塔,像被雨淋了的纸柱一样扭曲变形,仅仅经过三四轮震动便塌成了两堆废墟,离她较近的八戒跑慢了两步,在地动场边缘被震倒,好在孙猴子和大老沙赶在他跌到桥下之前把他拖了回来。
“抱歉,我警告过你,但你没听……”芸茹一刻不停地收起地锤退回来,步兵们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将她围回到队伍。
“他娘的!芸茹同志,你再敢有这种无视战场纪律的行为,我要向司令部报告给你记大过!”老叶直到这段令人窒息的危险战斗终于过去,才喘过气来破口大骂,看来他是真被吓坏了,“老马,把她拖回运兵车里去,没有命令别放她出来!”
“不斗争无胜利,指战员们,时间可不等人!”芸茹答道。
“恐怕我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扯了扯老叶的袖子,提醒他看另一侧通讯屏幕,“京都那边有消息了!”
朱捷失败了,他只比那名驾驶“长剑”原型机的敌军特工慢了一步,当他的治安部队发现了超时空传送撤离点时,空间波动光束已经涌动起来了,而追得最近的却只有一架“蜻蜓”无人机。借助无人机的航拍画面,我们可以看到四名金川工业科学家正在登上一辆负责接应的战斗要塞,最早被救出、伪装成僧侣的那名科学家急迫地向着“长剑”机甲喊道:“小鬼,跟我们上车吧!”
无人机侦听到的无线电讯道里,那名“长剑”机甲驾驶员的声音里,透出我似曾相识的一种固执来:“我会留下来继续抗争!”
这时无人机的航拍画面突然因高速机动而扰动失真,镜头几乎是沿着直线向那些科学家急剧拉近。
“它坠毁了?”我问道。
“不,不对,”老叶提出了更可怕的猜想,“操纵员想用无人机直接撞死那些科学家!”
无人机撞毁在了回身掩护科学家们的“长剑”机甲躯体上,我们也随之失去了最后的现场画面,接下来的情况只能通过朱捷的语音通讯进行了解:“他们已经进入超空间了,子弹打不到他们!”
“芸茹就位了没有?”老叶把视线转回到当前作战指挥屏幕上来,卫星侦察画面显示,超时代传送仪上原本合拢的球壳形外罩已经打开,露出了内部的时空相位转换装置,球形的空间漩涡在其中翻涌着,就好像那小小的一环装置里存储着整个宇宙。
“知识就是力量!”芸茹在讯道里说道,她已经越过最后一片敌军阵地的废墟,来到了紧邻命运科技实验室的断崖岩架上,正像她先前攻击那辆幻影坦克时一样,我们的肉眼无法看到从EMP发射枪里传递出来的干扰信号,也无法看到超时空传送仪的内部运行情况,我们唯一能够看到的是,从京都消失于“超空间海”的那辆战斗要塞,并没有重新出现在预定的命运科技实验室传送终点。
几乎是在芸茹完成这次干扰攻击的同时,一发7.62mm同盟国制式弹头敲在了她的便携式地锤装置上,那台巨大的装备侥幸挡开子弹救了她一命,但我们可不敢奢望这样的好运气会重复第二次,负责运送她的那辆“破坏神”轰鸣着挡到岩架上将她接回车舱,在附近警戒的老马则怒吼一声扑进积雪的灌木丛,剧烈颤动的寒枝和碎雪之间,只看到他的枪托和拳头不断扬起又狠狠砸下,一道细细的血流从灌木丛中蜿蜒着流到雪地上,很快便在低温下凝固了,而老马则带回了从那名敌方狙击手身上缴获的AWP式狙击步枪。
这时一辆欧洲联盟的“执政官”式装甲运兵车从另一个方向冲进了命运科技实验室的闸门,运兵舱里的人甚至没等车停稳便打开顶部座舱盖探出头来,透过战士们从断崖上用战场记录仪拍摄到的画面,可以看到他正警觉地扫视观察着实验室周边的莽莽雪林,当那个人举起望远镜正面朝向我们队伍所在的位置时,我和老叶都发出了一声低呼,他正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盟军指挥官!
老马差点儿改变了战争进程,觉察到我方队伍所在的位置被盟军指挥官发现时,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柄缴获的狙击步枪开了火,子弹敲在“执政官”装甲车竖起的顶舱盖上弹开了,盟军指挥官以最快的速度缩回到了车舱中,再次探出来的则是另一名随车护卫的欧盟狙击手。那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转瞬即逝,老马正在收枪准备撤退,芸茹却从车舱里伸手递给他一枚特殊的子弹:“打到命运科技实验室的通讯天线罩上,口径可能不适配,凑合用吧。”
那粒安装了电子设备的特制间谍子弹,口径比欧盟制式狙击步枪更小,老马把它强行塞进膛里击发时差点炸了膛,电子子弹半死不活地飞出了很短一段距离,但已经足够它自带的磁性装置将间谍侦听设备吸附到通讯天线罩上了。而跟随盟军指挥官的那名狙击手也在同时开了火,子弹擦着老马的脸划出一道血痕。今天这几次互交白卷的狙击对射已经够丢双方精确射手们的脸了,老叶命令道:“咱们的武器射程无法在那个位置攻击到超时空传送仪,见好就收吧,同志们跑起来!”
我们沿着进攻时的桥梁夺路而逃,沿途不断收容留在桥上负责保障撤退通道的小分队,并击溃试图堵截我们的敌人。这种顺利的冲杀大概持续了一分多钟——我猜这也正是那位盟军指挥官走进命运科技实验室指挥部并建立作战控制连线的时间——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便突然扼在了我们心头,欧洲联盟部队的阻击开始变得队列严整且迅猛凶狠,他们不再大水漫灌式地冲向桥梁、反而导致自己的大部队堵在了桥头,而是采用多路小股集群对我方后退道路展开波次攻击的高效战术,追在我们头顶的“鹞”式战机编队也炸得越来越准,穿过短短两座桥,所付出的时间与伤亡竟比先前那一分多钟突围出过半路程还要大,而留守前方桥梁的小分队已经残损不堪地退下来与突击部队主力会合了。
“控制撤退通道的其他人呢?”叶未零在讯道里质问退过来的残兵。
一个触目惊心的回答:“都牺牲了!”
那只无形的大手同时也扼在了老叶的脖子上,我还从未见过他在前线解开自己的风纪扣,伸手反复捏着咽喉去擦沁在上面的虚汗:“是那位盟军指挥官阁下在接管作战指挥,他号着咱们的脉了,不能再按预设的路线突围,下山钻到峡谷里去!”
好在我们进攻途中已经摸清了这一带的地形信息,突击部队冲下峡谷之后,虽然受到了两侧山隘上残敌居高临下的夹击,但这一着暂时避过了盟军指挥官沿着桥梁预设的封锁线,而且冲过这段笔直的峡谷之后,就能进入黑森林之外的平原了。盟军指挥官的反应很快,他调集的部队在我们冲到峡口附近时追咬了上来,密集的炮火接连在队伍附近炸响,犹如一段压抑紧迫的疯狂鼓点。
一冲上旷芜的雪原,我们便发现通讯指挥屏幕随着战场的大地而剧烈震动起来,突击部队的战士们惊恐地呼叫道:“动静不对!有一支重装甲集群在冲向我们!”
那道重金属的“海啸”越过黑森林以西的山棱,轰鸣着冲入突击部队所在的雪原,是坦克,是我们自己的坦克!中-苏联军对命运科技实验室发起的总攻打响了!无尽的楔形坦克突击队列从我们这支小小的突击部队身边汹涌而过,就好像怒吼的海潮冲过了在涸澈中挣跳的鲋鱼,就好像一首顶天立地的交响淹没了刚才急促的炮火鼓点,过于靠近突击部队的坦克集群不得不在高速突击中紧急调整方向,以免撞上我们的车辆和战士,突击部队则尽可能向中间缩拢好让开道路,犹如挤在洪水中央的一块岩石上,俄语的“乌拉!”与中文的“进攻!”应和着钢铁轰鸣联响成一片狂热的咆哮,死里逃生的突击部队兴奋地向着身周各个方向的主力部队欢呼着:“胜利星照耀我们!同志们一路平安!”注意到他们的苏联红军或人民远征军坦克手,则纷纷在无线电中回复致意:
“欢迎突击部队的同志们!”
“远征军致以欧陆前线的问候!”
“达瓦里希,哈拉哨!”
看着主攻的洪流淹没了欧洲联盟军外围阵地,老叶心有余悸地把风纪扣重新扣好:“就差一点点……”
芸茹主动接通了指挥部的讯道:“指战员同志,我们发射到命运科技实验室天线罩上的间谍设备开始工作了,它已经侵入实验室的通讯系统,您可以看到敌方指挥部内部的情况。”
敌军作战连线指挥系统的数据链被我们成功接通时,我们在屏幕上看到了命运科技实验室指挥部内部的影像,那位盟军指挥官似乎已经完成了二线阵地的防御部署,正懒散地将双腿架在窗棂上,吹着窗外的风雪啜饮热咖啡,末了还要抱怨一句:“这鬼地方真他妈冷。”
一名盟军情报员来到了他背后,不知为何,这位情报员脸上布满了青肿交替的淤伤。
“刚刚让我遥控指挥了京都的营救计划,又把我拉到黑森林来救火,至少该给我一点儿鼓励吧?”盟军指挥官悠然指向窗外那片划定的超时空传送终点区,“那几位日本科学家还要多久才会离开超空间传输通道出现在那里?我正等着接他们去英伦三岛呢。”
情报员强打精神:“尽管我们在日本的行动千钧一发,但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可以说是成功的。而更好的是,新组装的超时空传送仪运转正常,并且不再像它的前辈一样极端致命。”
盟军指挥官高扬起咖啡杯:“感谢上帝,这回你带来的情报竟没有任何坏消息。”
为了打消长官虚妄的幻想,情报员连忙补救着道出了实情:“但目前依旧有问题需要处理……”
指挥官将咖啡杯往桌上一墩,同时把脚挪回了地面,做好了发作的准备。
“超时空传送仪出现了一些故障科学家们并没有按预定计划被传送到实验室中而是出现在了中苏联军的控制范围内……”情报员以最快的速度吐出这个坏消息,连标点符号都不带。
但这已足够让指挥官听明白眼下的窘境了,他从椅子中暴跳而起,纯熟无比地伸手抡圆了一个耳光向情报员扇去,不料情报员技高一筹,以更加纯熟的动作及时弯腰,避过了他的巨灵之掌。
“狗娘养的!”盟军指挥官破口大骂,“你在芝加哥给老子报错了苏军部队的抵达时间,在法国告诉老子‘前方没有敌人’结果把老子骗进了苏联人的坦克堆里,刚才竟然放任中国人摸到基地边上来差点开了老子的瓢,还有每次作战必要在基地里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油桶,这回又把目标人物传跑偏了,你他妈是干的哪门子情报员!给老子一个不枪毙你的理由!”
情报员后怕地捂着历次战役以来被扇出的脸上淤青:“我是眼下您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情报官了。”
盟军指挥官无奈地把双手往窗棂上一撑:“上帝啊!您就不能赐给我一个哪怕稍微靠谱一点的副手吗?”
“您好啊,指挥官阁下。”一句德语通讯打断了指挥官的抱怨。
“哦,西格弗里德博士,很高兴见到您。我们的这次超时空传送似乎搞砸了。”透过通讯仪,指挥官开始与数英里之外的西格弗里德通话,后者正骑在他那辆独特的超时空悬浮平台上。
“新技术总是在试错之中不断成熟的,我正在纠正这次计算错误,事实上,我已经找到被传送过来的科学家们了。我将会率领部队护送他们前来与您会合。”西格弗里德显得气定神闲。
“俄国人和中国人部队在附近很活跃,那四名科学家无疑会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我会尽我所能提供掩护。”指挥官坚定地说,“自由世界的大部分超时空科技知识,都集中在你们这支小规模部队身上了,失去你们几乎意味着战争的彻底溃败。”
“时间不等人,我们在命运科技实验室再见!”西格弗里德结束了这次通话。
护送着芸茹的突击部队,已经逆着主力部队的进攻大潮靠近到了后方中-苏联合基地所在位置,其中一辆“麒麟”坦克的车长猛然呼叫道:“把炮镜对准11点钟方向,那是什么?指战员同志,您在听吗?”
随着与炮镜相连的战地记录仪对准了队伍左前方,我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夹在主攻部队洪流之间的,是一支规模极小的欧盟装步协同集群,简直就像是我们这支孤军犯险的突击部队在敌方阵营的镜相倒影,在宽广混乱的进攻正面上,很多我军坦克甚至误把这支近在咫尺的小部队误认为了协同进攻的自己人,而少数反应过来的坦克手紧急调转炮口向他们开火,往往打偏到了另一侧的友军车身上,试图调转突击方向、调头堵截他们的我军队列,则又打乱了进攻队形、造成了更大混乱。被这支欧盟小分队紧紧护卫在最中间的,正是消失于妙心寺那辆装载着四名科学家的战斗要塞!我们透过通讯屏幕,认出了日本人画在它侧面装甲上的红色鬼头涂鸦。他们如纸船一样不断闯入中苏联军进攻的怒涛之中,却每次都能艰难地浮出水面,向命运科技实验室步步逼近。
“老叶,你指挥你那边的同志们护送芸茹继续撤回,我指挥这边的重装甲小队去堵他们!”我将自己负责指挥的剩下三辆女娲加农炮派了出去,由于队伍较小且目标明确,这支三车编队比混乱阻截着的其它部队更加高效,他们惊险地横穿了主力部队冲撞而过的混乱战场,在主攻集群边缘位置追上了那支即将逃脱的欧盟小分队。
“我们决不能让这些俄国佬掌握教授的秘密!”我们从窃听的盟军讯道里,听到西格弗里德博士在怒吼,紧接着便看到他那台超时空悬浮平台从欧盟小分队之中冲了出来,与女娲加农炮上挂载的战场记录仪相距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平台侧面用德语涂刷上去的“时代精神”字样。从悬浮平台前端的空间扭曲炮中,投射而出的是一枚类似超时空传送启动时所产生的那种环状光团,芸茹认为那本质上是一团不稳定的时空漩涡。这扭曲了空间的漩涡从第一台“女娲”加农炮车体上穿过,就好像平空从画纸上抠开了一块颜料,车体与它接触到的部分瞬间湮灭得无影无踪,沿着它飞行的轨迹形成一道光滑的圆柱状截面,失去了核能抑制稳定器的小型反应炉顿时失控,从内部殉爆将整台“女娲”都烧融了。剩下两台“女娲”加农炮试图用强大的核子炮火葬送那位博士,但“时代精神”身周出现了一团面积更大的超空间断层,炮弹轰击在包围于断层内部的西格弗里德身上,就好像遇到空气一样径直穿过去炸在了空地上。
“他暂时把自己转移到另一个空间相位里去了。”芸茹也在可视通讯中关注着这场战斗,“我们看到的只不过是他留在三维空间的投影,攻击影子是无法造成实质伤害的,他把超空间科技当成了战术攻击 与防御的手段。”
就在我试图指挥前线部队绕开西格弗里德、直接攻击后方队列中的那辆“玄武”战斗要塞时,盟军指挥官从黑森林方向派来接应的部队进入了视野,我从未见过同盟国军队发动过配合如此紧密的陆空协同一体化打击,“鹞”式机群排列成一个巨大的钝“V”形从远天扫来,而下方的欧盟坦克集群简直是紧贴着那些飞机落在大地上的火力线和机身投影跟进,向所有未及从空袭中反应过来的我们部队开火,有如一道舰艏劈进了主力部队的进攻队列。
老叶怔怔地看着西格弗里德的小队汇入接应大部队,向黑森林方向退去:“德国战线上没有人打得过他!咱们需要另一个同样强大的怪物来对付那位盟军指挥官!”
血色的警报红光在整个指挥室内剧烈闪烁着,这可不是普通的空袭警报,而是级别最高的战略预警,无感情的电子语音反复播报着:“警告,侦测到潜在的战略核武器打击!”由我们侵入的那幅墨丘利系统全球卫星地图上,则闪光着大大的红色“WARNING”字样,象征威胁的核子标志则被定位到了苏俄境内的克麦罗沃州战略打击基地。
芸茹恰在这时被护送回到了指挥室,她仰头望着那红闪的卫星地图,和我们感到一样惊愕:“行动之前,我们把关于那座超时空传送仪的情报分享给了苏联老大哥,他们的反应也太大了……”
墨丘利系统已经自动将卫星地图放大到了威胁级别最高的克麦罗沃州战略打击基地,被重兵保卫在发射阵地上的,正是两台震颤了世界的“白杨-M”弹道导弹发射车。它们简直就是移动的核弹发射井,整个世界都还记得数月前降落于芝加哥战场的那次战略核打击,白杨-M仅仅投放了一颗MIDAS弹头,就将曾经繁华的芝加哥变成了废土地狱,彻底终结了美国本土大规模的武装抵抗。
“盟军指挥官在格连吉克摧毁的那些‘白杨-M’,并不是苏联红军的全部库存!”叶未零意外地说,“至少还有两台被转移到了克麦罗沃。”
“他们在得知了超时空传送仪的情报之后,让很可能是仅存的最后两台白杨-M紧急进入了发射状态,很可能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摧毁掉这台新式传送仪,”叶未零来回抚着自己的下巴,“嚯,咱们窃听的盟军指挥系统那边是什么动静啊?”
我们听到那名盟军情报员在报告道:“指挥官阁下,恐怕您还得继续完成格连吉克州未竞的努力,我们刚刚收到了潜入苏军内部的间谍从克麦罗沃发回的紧急报告,还有两台漏网的白杨-M已经在那里的红军战略打击基地中做好了发射准备,而打击坐标正是在黑森林!中国人把有关金川工业科学家逃脱和新式超时空传送仪的情报共享给俄国人了,现在那帮布尔什维克想用MIDAS弹头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两项威胁!”
“好吧,你们这帮该死的伊万!现在拥有战略武器的可不只是你们了!”盟军指挥官向刚刚回到实验室的西格弗里德询问,“博士,超时空传送仪可以重新运转了吗?”
“我已经修正了仪器存在的干扰偏差,不会再出现偏离传送坐标的致命失误了……指挥官阁下,您在干什么?您现在确定的传送起点坐标是阿姆斯特丹军港!克麦罗沃州附近没有海域可供我们安全地传送军舰!”
“博士,我的地理还没有差劲到需要您重新教诲,但我的超时空突击部队需要坚强的空中支援!”
叶未零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在争些什么?苦瓜脸,现在镇守克麦罗沃州的红军将领是谁?”
“是那位将军同志,”我迅速翻看着情报簿,“这下热闹了!”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将军同志和盟军指挥官从未正面交手过,这回他们分处两片不同的战场,却被同一场军事行动联系在一起,恐怕是两人仅有的一次间接交锋了。
“我看明白了,那美国佬是个疯子!”叶未零惊叹道,“他从阿姆斯特丹舰队往科麦罗沃传送了一艘航空母舰!”
通过苏联人开放共享的作战控制连线权限,我们得以看到遥远战略打击基地周边的侦察画面。科麦罗沃州正迎来最阴沉的乌云,蓝白色的空间漩涡在积雨云之下剧烈翻滚,受到波及的当地民居在时空裂缝中被扯碎湮灭,直到一艘航母被传送到了雪地上,巨大的船体因失去海水浮力而难以承受自重,主结构几乎要从中部断裂开来,但飞行甲板终于还是承受住了这种可怕的结构形变,舰载机一刻不停地交替起飞,向保存着两辆白杨M的苏联红军战略打击基地袭去,潮水般的欧盟部队还将源源不断地被传送过来。
我们还在通讯屏幕上看到了基地指挥部中的将军同志,他肃然看了一眼指挥台屏幕,红色的俄文字母显示着:距离洲际导弹向黑森林发射时间 00:30:00。
“来吧美国佬,你将会是我击杀纪录中最闪耀的一个标记!”将军同志挥师向立足未稳的航空母舰扑去。
远在黑森林,盟军指挥官也紧张关注着克麦罗沃的攻势:“你这俄国野蛮人,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的脑袋做成标本,钉在自家墙上!”
我和叶未零永远忘不了那仅仅持续了半小时的生死对决,克科麦罗沃大地上的航母被苏联红军摧毁时,超时空传送抵达的欧盟军队还在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战略打击基地外围防线;在光棱塔阵列的保护下,盟军指挥官死守着命运科技实验室,并试图向冲往黑森林的中苏联军主力发动反攻,而将军同志则不断收缩着他那越来越小的防御圈,超时空传送到他面前的欧盟部队始终蹭不掉白杨M的哪怕一块漆皮。
“警报,侦测到在途的战略核打击!”00:30:00的倒计时归零,卫星图上清楚地划过一道弧线,从科麦罗沃直达黑森林,那是白杨导弹发射后留下的尾迹。看来俄国人对MIDAS弹头的威力信心十足,而又对仅存的两枚弹头精打细算,他们只发射了其中一枚导弹。
整片战场上都回荡着丧钟般的防空警报声,我们用死鱼样的眼睛瞪向指挥部窗外的阴云,隔着穹顶隐隐听到了遥远天空之上划过的多级火箭动力部在呼啸,人人都回想起了早已被夷为一片废土的芝加哥。
“所有人进入地下掩体,打开盖格计数监测系统!”叶未零咆哮着打破了沉默,死寂的远征军基地顿时混乱起来,所有人都像忙碌的蚁群一样朝着最近的防空洞涌去,虽然仅从数据上判断,我们的基地应该处于核打击杀伤范围以外,但谁也没有真正体验过MIDAS弹头的威力,没有人想要让自己的性命做这样一次实验。
关上地下掩体的防爆门之际,我们清晰地感到一种强大无比的剧烈震动从大地远方传来,山脉另一侧的天空被核爆辐射尘染作了末日一样的颜色。
在核导弹入轨之际,芸茹为了防范即将到来的核爆电磁脉冲干扰,而紧急将那枚间谍子弹切换为了自主行动模式,这颗小小的电子 设备像蜘蛛一样展开灵活的机械腿装置,顺着天线管路潜入实验室,并无声无息地附到了盟军情报员的衣领上,它的信号传输方式也由借助实验室天线发送切换为借助“墨丘利”卫星网,无论处于何地,只要近距离内有盟军的“墨丘利”卫星上链装置,“间谍子弹”内置的程序都会尝试骇入其中,并依托敌人的卫星信号进行数据传输。透过受到严重干扰的侦察画面,我们得以看到“末日”降临时的一幕,盟军指挥官几乎要被核爆的冲击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了,眼前的一切被一片光晕所糊住。但视野重新稳定之后,侦察屏幕内外的我们和他同样惊讶地发现,命运科技实验室不见了,盟军基地建设指挥车身处于一片浓雾中,情报员、命运科技实验室的科学家与其他指挥人员,仍茫然地跟在他身侧,指挥车旁边紧挨着的,便是装载了金川工业科学家们的战斗要塞。
肃穆的钟声从浓雾后传来,循声望去,他们看到了大本钟那标志性的塔尖轮廓。
“伦敦!是伦敦!”情报员惊喜地喊道。
“指挥官阁下,”西格弗里德博士沉重地从指挥部情报室中走了出来,“我成功了,超时空传送仪在最后一刻将我们送到了伦敦要塞,但这成功与我们刚刚面临的惨重失败相比是多么可笑啊!我们被暂时的胜利蒙蔽了双眼,严重低估了苏联核武器的力量,现在我们彻底失去美丽的黑森林和爱因斯坦教授的命运科技实验室了!”
“博士,我和您一样悲伤。”盟军指挥官严肃地说,“但您要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森林必将会复原!”
内置电源的耗尽与太过遥远的卫星信号传输距离,使得间谍子弹在此刻终结了它的使命,侦察画面如黑夜一般戛然中止。
这场战神之间的对决落幕了,将军同志赢得了克麦罗沃保卫战与黑森林战役的胜利,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全局上的落败,盟军指挥官挽回了同盟国科研力量最宝贵的火种——日后我们将会知道,正是这批获救的科学家,主导了改变历史的“悖论”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