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之岛②(高楼的毁灭以及绿荫小道的陨落)
我不知道被拽了多久,像是抛锚的汽车硬生生地被送到了办公室内。亮得刺眼却给不了我任何光的存在感的吊灯,呆呆地挂在天花板上。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我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自己处于什么样的一种情况下,但光却又像棉花一般在空间内蔓延开来,静静地扩张到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柔软的丝带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却又不得不镇定。我正处于一种非自然的状态,我认知里的世界开始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要做的不是去逃避,而且去适应甚至改变这个世界。
她总是这么体贴。待我冷静之后,她才缓缓地却又不失急促地开口:“我来这里的目的,刚才应该已经和你说明清楚了。就你我认识的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某种失调,就像天平的一端被撤除了一般,失去了平衡。”她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就像新闻节目的播报员一样,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脸,这是一张五官精致的脸,精致的看不出任何瑕疵,但若是看单个器官如若眼睛,却又会觉得黯然失色。
“那么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您想想办法,来帮助我们拯救这个世界。”她依然秉承着那套说辞,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样。但略微有些愠怒。她的嘴角像是挂了砝码一样向下垂,却又受到了某种力量即刻向上,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拯救这个世界?
她刚刚所说的话似乎有些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却似乎又正好正中靶心一般地精准,像是精妙的工匠的杰作一般,恰到好处。
我花了些时间理解了所有语言的含义,又转向了她。她也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的世界正在被一种极端的力量所改变,他不同于什么股票政权,他是实实在在的一种类似超自然的力量,并且异常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够与之匹敌,我们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对他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来请您来帮助我们,因为只有您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只有您具有这种力量与之抗衡。”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像是要一种抬动石头的坚定,却又不失温情。确实世界也许正在朝着毁灭的方向前进,就好像今天早上的地铁出现了某种紊乱。也许她的出现,也是这个世界走向灭亡的标志。
“我不认为我会具有这种力量。”当谈及实质性的行动时,我便有些退缩,我害怕未知,害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像龙卷风袭击加利福尼亚一般把我的生活搅得混乱不堪。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凝视着我,有什么东西要把我拖到暗处去。我将与现实的安稳的生活脱轨,礼拜六晚上躺在沙发上喝威士忌的日子将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种不幸,是前所未有的黑暗。我甚至认为她的到来是一种圈套,让我陷入这一场恶魔的游戏中。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据我们相关部门的调查,您是一个在异常状态下存在的个体,而正是这种异常的生活状态,使你能够具有这种力量。过多的我现在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我能做的解释也就只有这么多,能不能领会也全靠您都本事,但是我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或者说是帮助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即将灭亡。鱼儿即将飞上天空,鸟类则开始在水中生存,一切能够想到的不可能均会发生,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她确实十分的可爱漂亮,眼睛像是用机器做出来的却不失人的温情,嘴唇厚得恰到好处,鼻梁捎挺,脸颊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赘肉。在我思考问题的同时,也不禁想去看她脸。
我觉得我已经丧失了拒绝和辩解的能力,这似乎也是世界的不正常引起的,我不得不十分认真地审视这个不正常的现状。暂且相信她的话,那么我确实应该完完全全地挺身而出。但我会重要到能够拯救世界,这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
“我想我愿意承担这一份责任,但是我想了解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耶想了解更多关于你刚才所提到的你们这个组织的信息。我一旦答应了你的请求,应该也有资格来问你索取相关情报吧,毕竟我是这个行动中类似中心人物的重要存在,所以我需要你更多的配合。”我不可思议地冷静地说出了一连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含义的话。但确实有很强的说服力。
她稍稍有些愣住了,但马上就转变了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冷静的温柔:“当然了,既然是我们邀请您大驾光临,那么我们一定会给予全力的配合,但绝大多数的信息,都要你到我们的总部才能完全地了解,我只是一个信使,能做的只是简单的通报消息,顺便告诉您一些最基本的信息,其余的我基本上什么也办不到。”她略带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想让我确认她真的没有在说谎。这也许又是一种谈判上的套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确确实实被她所蛊惑。我完全相信了她所说的,甚至还表现出极力想要配合的样子。她美丽的脸庞又同时无形地吸引着我,像是做工精美的玉石瓷器。我不得不久久地盯着她。
我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想要不让自己表现得那么愚蠢,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依然像一头粗鄙的河马。这着实让我感觉到极其不自然。她的裸露的脖颈让我想起了潘帕斯草原上后腿粗实的牛的光滑亮丽的表皮。
“这我就放心了,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不假思索。依然是没有意义的回答。
她的眉目舒展了开来,那张美轮美奂让人浮想联翩的脸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似乎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我的毫无意义的回答。她的表情明确地说明了她这次与我谈判的结果,毋庸置疑是大获全胜的。
只有我依然感受到了极其的不自然,像是受了潮的饼干依然发出爽脆的声音,不自然到了极点。我感受到了恍惚感,他像梦魇一样突然朝我奔涌而来,将我淹没到了无尽的苦难的思潮之中。四周是一片漆黑,偶尔听得见水流的声音。我像是无力地抓住木板漫无目的地漂浮在大西洋上一样。突然远处出现了什么类似火光的东西,像是要撕裂天空的火光,窜上了大气层的高处,在遥远又辽阔的夜空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与其说是蔓延,更确切地说是一种扩散,我似乎快要被俘获了。
猛然间,我回过头去望了望那空洞又虚无的走廊过道,一切都像原来一样。安静的油画、清晰可见的墙纸、纹理分明的砖头,一切都是如此安静,让人感觉不到他们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他们像病毒一般,耐心地侵蚀着这个世界,慢慢地露出自己的真实的面目,是如此狰狞可怖,我想要逃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嗳,想不想和我接吻。”像是什么东西打碎了一样。
我并没有感到多余的惊讶,只是朝着她小巧又可人的嘴唇亲吻了过去。
她领着我到了一个类似事务所的地方,说是被遗弃的房产中介所也未尝不可,四处散落的报纸,上面还依稀印着不知什么时候的重大新闻,标题用又粗又黑的字体着重强调,生怕会因为没有这篇报道人们就会少买一份报纸。台灯笔筒东倒西歪,鱼缸里的水浑浊不堪,不停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不详气息,书柜不新不旧,被用得恰到好处,散发着上一个时代的气息,里面也歪七歪八地摆放着一些书籍,大多是关于金融方面的问题的,诸如“如何学会理财”、“如何看待当今消费市场”等等,都是无聊至极的东西。
我像是地球形成初期的开拓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个迷宫里摸索着,不过还好有她在领路,我也可以略微有所放心地跟着她的步伐,按图索骥一般地先前走。踩过了全是报纸废旧物品的废墟之后,穿过了一扇不起眼的门,它的颜色犹如被火烧过一半黑黢黢的,恰到好处地隐匿在这一片不详的黑色之中,我不禁加快了脚步,迅速地通过了它。再往里走是更加深邃的黑的走廊,让我想起了“永不见天日”、“伸手不见五指”等字眼,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法想了,依靠着门外的所剩无几的光,依稀还能看见墙上的什么东西,一只雄鹰展翅翱翔,活像是古希腊神话里的那只巨鹰,即将啄食普罗米修斯的内脏。再向前看去时,便是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个女孩大致的背部轮廓显示在面前,我跟随着意识向前走,可是越是漆黑意识就越靠近崩溃涣散的边缘,我感到头重脚轻两眼一黑,那是真正的漆黑,脚底也变得沉重起来,巨鹰开始不停地啃食我的大脑,我不顾一切地咬牙坚持,努力地让自己的意识不坠入深渊的同事,紧紧地跟随着前面的女孩。我想到了石炭二叠纪的大冰期,绝大多数的生物在那里灭绝,造物主像是无情的暴君,冷哼一声,随即挥动手里的权杖,地球的一部分瞬时夷为平地,生物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不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大脑的机能像是受到了严重阻隔,女孩的身影在一片模糊中即将化作泡影。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一下犹如一根巨型的权杖,狠狠地敲打在我的头上,我一个踉跄不偏不斜地撞上了前面的什么物体,顿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牵引力,我活生生被拽向了某个方向,就好像原本不该存在在某个位置的东西,被硬生生地恢复了原位,眼前顿时灯火通明,滞重感也在一瞬间消散,换来的是清醒的意识。
“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和您说明情况,一般第一次走过这里的人,都要遭受巨大的痛苦。可以说是接受这一重任的人必须承受的考验,没想到您还是坚持了下来,这足以证实您的意志足以强大到接受这个任务,再次因为没有提前向您说明情况而表达歉意。”女孩带着商务型十足的微笑,颔首向我致歉。其实事已至此我已经丝毫不再在意这些东西了,古怪的回廊也罢,令人作呕的鱼缸也罢,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向她示意不要紧之后缓缓开口:“没想到类似总部的地方竟然设立在这种寒酸破旧的地方,还险些要了我的命。”才注意到惊魂已定,想起还没有观察过这里的光景,便开始打量了起来。中世纪哥特式的彩窗,颇有一股教堂的风味,不高不低的吊灯,很难让人联想到优雅,一张不宽但很长的办公桌,上面放着办公必需品,有一盒黑色钢笔墨水和一个笔筒,几个回形针和几叠厚厚的纸。笔筒内端端正正地插着几支黑色外壳的钢笔,旁边有厚厚一叠纸,有一部分带有黑色钢笔字迹,像是刚刚写好的。地面上放着几把实木椅和几张小巧的便携式座椅,其余的东西一概都没有,整洁得无懈可击,与外面的情况简直是大相径庭。灯光也亮得恰到好处,作为这里的一部分,完全就是请专家量身定制的。
女孩见我稍稍有了几分活人的气色,便又开口说:“这里是组长临时设定的组织基地,因为时间紧迫,你也知道世界正在面临极大的威胁,某些邪恶的势力也在暗中作祟,将这里设为总部也是十分无奈之举,很想请您能够谅解。”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理解的信息。
细细想了想她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便继续追问:“那么我既然都已经来了,请你告诉我首先要做什么,或者是怎么做吧。”莫名其妙跟着一个人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理由却是要去拯救这个世界,在正常人眼里一定是会被视作是疯子的行为的,若不是疯子,也一定是一个和社会应有节奏脱轨的人。不错。我确实谈不上能够完美地融入这个世界,从最开始上学以来,便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从来参加什么类似于春游秋游的集体活动,即使有同学主动和我搭话,我也是随便应付,三三两两地结束对话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渐渐地就被当成了怪人,说是异类也丝毫不过分,但是我大概是不会去在乎的,但不会完全不在乎,总之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因此当同学们在我身后对我品头论足的时候,我也会对他们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大概是我需要他们知道我对此满不在乎罢了,真实我是怎么想的我却依然没有搞清楚。一切的一切都像埋藏在乌云背后一般。若是再深究下去,势必要牵扯到我那半丁点愉快都没有的童年记忆,以至于大部分都已经遗忘,只留下一小部分却刻骨铭心。真是荒诞透顶了!
“嗳,你不要紧吧?”不知道在哪里传来了声音,我像是猛地惊醒一般抬起头。
“我看你像是突然沉浸到了极其痛苦的氛围中,真的不要紧吧?”女孩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怎么会?极其痛苦理应是胡说的吧。怎么说我都不应该痛苦。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刚刚我还在想如何让她告诉我此次行动的目的和做法,转眼间意识竟然就像死了一般沉睡过去。
我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她见我不做声,便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却依然看着我,同凝视不同,是一种极其柔和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依然是是一种吸引人的柔情。
“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我们都知道,所以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嘛。”女孩粲然一笑,像是冬日的阳光铺在绿油油的松树上一样。我像是心头什么东西落下一般,松了口气,全身瘫软无力,像是融化在了那一缕阳光里。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吸到了世界的某个角落,但却对她报以一种悲怜的眼神。
“不要着急,我先要和你说明我们此次行动的目的,再告诉你要做什么,拯救世界这种事情一下子是不能办到的,就像烤面包一样。”
“烤面包?”
“先拿到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她一本正经地说。
还真的是一个怪人。
女孩像是推心置腹般地朝我表示友好,一切简直是像理应如此一样,并且她看起来似乎已经洞悉了我的内心,我心灵任何一处不论肮脏不论纯洁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像是纯白圣洁的化身,我则是背地里暗算君子的夺命小人。在她面前我几乎毫无尊严和颜面可言,但这样一来二去,我也渐渐习惯了和她交谈。不论谈吐还是举止,她对我都没有一分一毫的恶意,说是有好意也毫不过分,这确实让我安心了不少,我像是冰天雪地里的爱斯基摩人,得到了弥足珍贵的食物一般。
“既然已经绕了这么多弯路了,这次就容我开门见山一回吧。”她假咳了一声之后,接着说:“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出现了一种东西叫做极心,他是一种通体发黑、不时流出臭恶汁液的物体,长相极其像心脏,专家也不知道该如何给他命名,就暂且叫他极心。因为它的出现,世界在某个运转的环节出现了问题,具体问题出在哪里,现在谁也不好定论,因为那是因人而异的,而这种问题不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极具破坏性的,严重干扰了原有的世界运行规则。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和你一起配合除掉极心,将世界运行的轨道掰到正确轨道上,具体情况就是这样,请问还有什么疑问吗?”她捋了捋袖子,随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寻求答案。
的确,她作为一名专业的向导,在内容的阐述方面可以说是十分精准、直切要害,一般人听来绝对能明白大体上的意思,我也不例外,但是其中还是有一部分难以理解的东西,像是麦芽糖一般粘稠的棉絮飘荡在空中,怎么切怎么斩也是藕断丝连,使得有什么东西像浸了糖一般甜得令人窒息,那不是相对的甜,而是相对的窒息。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必须去克服的问题,不管空气粘不粘稠,麦芽糖甜不甜,我总而言之就是要去使世界恢复正常,说是拯救世界也无所谓吧,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像是被麦芽糖上身了一般,竟然身边的事情也像麦芽糖一样死死粘在我的身上。
“当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我去挑三拣四,既然世界已经危在旦夕,那么我也义不容辞。”我停顿了一下,像是吃饭噎住了一样,接着说到:“那么这个叫做’极心’的东西该如何找到呢。”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这个嘛,确实是一个问题。这么说吧,如今我们这个世界底下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活动中心,说是活动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各种事物存在的集合场所罢了,在那里你可以看见一切,平日里看得见的、平日里看不见的,都会出现在那里,那是一个纯粹的场所,不受地上的社会所管辖,但他也拥有自我运行的规则,你要去调查,就去这个地方吧。”说着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成四方形的小纸条交到了我的手里。“千万要记住,那里可是一个残酷至极又温柔至极的地方,他拥有着前所未有的规则,你一定要小心行事!”她目光炯炯,同时又流露出忧虑的神情。
我又稍稍思索了片刻:根据这张纸条的提示,去这个世界底下的某个地方,找到极心。思路一清二楚得无可挑剔,但同时我又面临着另一个巨大的问题。
“如果我找到他,我该怎么做呢?”
“如果你找到他,就用一切手段将其摧毁,不管怎么样,用锤子砸、用刀劈、用开水烫、用硫酸洗,只要是起效果的方法,那就一定要付诸于行动到底,抓住机会,一举击溃他。”她坚定地说,像是满腔热血一瞬间要喷涌而出,我也似乎充满了斗志。
完毕。
再次穿过那个黑暗的走廊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可怕吓人了,走到最外面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仅凭那颜色和质感,我意识到已经是正午了,交谈总是相当耗费时间。到了门口和女孩告别。
“我的联系方式也在那个小纸条里,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可以给我打电话,明白?”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她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最后消失在了马路尽头的桦木林中。知了不休不止地叫个不停,街道就像是大洋洲的奶牛,身上洋洋洒洒地一块白一块黑,一直延续到没有树荫的地方,变成了一整块金黄。夏天的街道。和煦的风吹走了我一身的不适,我都快一下子忘掉刚才那种滞塞的感觉了。我像是乘着麦芽糖做成的气球,懒懒散散地四处飘荡,浑身使不上力气,但这种情况绝不是“绝望到使不出力气”,而是百分之百的喜悦。
转念一想,既然图书馆也不正常了,索性就直接不去上班了吧,正好也回家驱散一下这么久以来的疲倦,当然包括今天早上这一份。于是我慢悠悠地乘着地铁回到家,第一件事是走进浴室,静待水流过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细细擦洗角角落落,洗罢便开始料理起了午餐。厨房的窗挡不住太阳,阳光恰到好处地照射到了紫菜汤上,加了少许的猪油,就呈现出了波光粼粼的样子,甚是喜欢,抓一小把葱放入,最喜欢的香味就冒了出来,随后将少许芦笋成小条,再将胡萝卜切成片,一起炒了。本来想再把昨天吃剩的咸水鱼蒸一下,仔细想想今天应该过的更加愉悦才对,就索性拿出速冻的肉,拿刀切至小片,在锅里蒸了起来,拿出酱油倒了少许在小碟子里,又加了点在汤里,美美地享用了一顿,这虽然称不上是极致的佳肴,但是也说得上美味,也够填饱肚子。
待一切都收拾完毕,已经是下午两点过十分了。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地在我的脑子里流动,有什么东西在提示我赶紧采取行动。我又看了眼窗外,依然是阳光明媚,知了依然不依不挠,我的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你一定会拯救世界,完成这个艰巨的使命的。
“当然,我一定可以。”我像是回应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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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我的大脑就像缺氧的金鱼,不停地汲取着外界的空气,这种物理与精神上都无法一下子让我接受的古怪的一天,让我狼狈不堪。空气冷得令人颤栗,缺少热量让我快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了,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浴室,金鱼呼吸够了氧气,迫切地想要接触到鱼缸里的水,此时此刻我也如此,只是金鱼不需要离开水也能得到氧气罢了。
告别了寒冷的空气,我的精神振奋了许多,从冰箱里取出了灰雁牌伏特加,想要稍微喝上几杯,几口下肚后,一切都像大小刚好的齿轮,正正齐齐嵌入了生活这一巨大的机器中。难以忍受,我无法释怀,我真的无法想到,我在今天失去了我的工作,竟然是因为如此离奇的原因,又喝了几口,我才又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我因为一下次受到这种刺激的堂而皇之的借口罢了,遇到了奇怪的女郎,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还一起下定决心要拯救世界?如此荒唐、骇人听闻的事情,根本无法和现实联系在一起,我又仔细地整理了自己的记忆后,确保大脑真的没有出问题,就去干我平日里该干的工作了。一下子失去工作后,说不干就不干,多少让我觉得有些遗憾和空虚,想着想着,顺手将手头上书单里的书分门别类,这个事情并没有花掉我多少时间,自然而又熟练。接下来是翻译了,图书馆会定期给我带来一部分没有被人翻译过的外国的新书,我的任务就是将他们翻译出来,虽说工作量巨大,但是上头也并没有指望我能够完成多少,毕竟大部分都是些无名之辈的作品,就算文笔再怎么好,也很难畅销吧,当然这些人基本都表现平平,如今热门的话题都被写了个遍,朴实无华且枯燥,当然翻译并不是完全出于我的意志,我也是把他当作工作罢了,如今我已经没有必要这样拼了命地去翻译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随手拿了一本。
说实话,我并不是随手拿的,但是他太过显眼了,只是因为封面的原因,我想要看看这本书。
在封面上,一个人跪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鸟,一只被血浸染的鸟,只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血已已经由鲜红色变成了黑色,这是什么邪恶切不详的象征吗,细细看来,那个人好像是个女孩,脸上写满了忧郁,当然,换作任何一个人来捧着这样的一只死鸟,都会愁眉苦脸吧,但我理解,这一定是以她自身的意志执行的决定,凑近了看,眉毛半舒半展,像是在释怀些什么,嘴角看久了也像在向上弯曲一般,仿佛就快要笑出来了,她穿着灰白色的破布衣衫,背景是一座破旧不堪的寺庙,天空上却不合时宜地开出了一轮明月,没有群星点缀的他形单影只地镶嵌在那一块黑得令人恐惧的黑色中,明明月光不亮,我却能看清楚这么多,我看得越仔细,少女的容貌就越清晰,她似乎有什么诡术一般把我吸引了,恍惚之中,萤的笑貌渐渐地出现在了视野中,他们是如此地相似,我决定不再看封面上的少女了,一股冷流把我拉回了现实,我翻开了书的第一页。不出我所料,书的内容和其他的别无二致,又是复仇与被复仇,又是情仇纠纷罢了,剧情算称得上有亮点,但文笔过于平淡,让我感觉味同嚼蜡,总体上来说这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说了,但我的心却被接下来看到的几个字紧紧地揪住了。
“极心?”我像是一下子被抛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泊,像有什么东西停住了,我无法思考,一遍遍地回忆,最后得知是自己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转动,这确切是我白日里所听到的词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本书里,我发了狂似地把书彻头彻尾地翻了个遍,我迫切地想要找出他的作者是谁,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几个字“小泉柘木”,在网上搜查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信息。
“可能是刚刚打算写书的新人吧,所以网上找不到资料。”我半是安慰自己似的对自己说。迄今为止,我的精神已经在极大程度上受到了打击,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考虑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了,就算“极心”烖怎么让人在意,我也只能就此作罢,赶快进入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明天还要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完成。
合上书之后,我又看了几眼封面,那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已经消散了,只留下了一个忧郁的少女和一只死掉的可怜的鸟,真是可惜。我叹了口气把书放回原位后,就回房间躺下了。着魔了般的一天,随着我的身体的放松、四肢的伸展,逐渐迷失在了意识的另一端,肌肉放松了下来,意识也被剥离了肉体,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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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梦又是那种能够被玩味且津津乐道一整天的梦,此时此刻我却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正处在梦境之中。我很困惑,却又感觉理所应当,我漂浮在黑色液体的海洋之中,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如上紧了发条般,已一种病态的力量保持平衡,若是稍微松懈下来,我定会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就算我清楚地知道这是梦罢了。
就在这样长时间的漂浮后,我放弃了抵抗,肌肉像是离弦之箭,那股力量已经无法收回,我再也没法保持平衡,大脑里的发条像是发了疯一般快速地旋转,无法确认哪里是零点、哪里是极大点。在那股液体中,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我没有因为水通过我的嘴和鼻进入了我的胸腔而无法呼吸,这也是因为在梦里吧,我松了口气,但依旧有什么东西牵绊着我,让我无法释怀、感到惆怅,是什么呢?我无从得知,又什么东西悄悄溜进了我的大脑,干扰着我的思维,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像被切断了一样,我变得越来越迟钝,这种苦痛的感觉不停地侵扰着我,身体僵硬得像顽石,唯一没有变的是,我依然在下沉,好久好久,直到有人呼喊我。
“诶!?你快醒醒啊,快点振作起来!”
像是什么撞击到了一起,一切在那一刻停止了,弄不清大脑的发条是转完了还是上满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我像一块成沉重的石板,重重地压在了姑且算是海底的地方,这里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到处隐约泛着白亮的光,黑色一点也不通透,是浑浊的存在,光线到达某个领域后就无法再前进了,我刚才应该是从那里过来的。
我的意识和力量都稍微恢复了一些,我抬起头,努力地集中精力,发现了在不远处的黑幕里,有一个人影,因为白光的缘故我看到了他的轮廓,我想要接近他,但是手臂和腿都依旧不停使唤,我无法理解,眼前的事物超出了我的认知领域,我彻底放弃了思考,若是不再去想这件事情的本身,我便不会再受到干扰,我的思维又像泉水般涌现,我的四肢也变得灵便了起来,于是我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在梦境中放弃了,我放弃得越彻底,周围的黑色就越是真实,他们在以一种速度蔓延扩散开来,快要吞噬掉一切光明,漆黑的浑浊的液体,逐渐汇聚成了某种野兽的形态,那种扭曲又暴走的姿态,快要把我完全吞噬了,我的眼眸里完全被他覆盖了,黑色的狂乱,黑色的溢出,这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吗?就这样,我迎来了第二次意识清晰的时刻。
翌日起床后,全身上下感觉焕然一新,一扫昨晚的疲倦,思维也变得灵敏起来,但就算是如此,我也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毫无头绪,即使已经接受了我将要去拯救世界这一事实,但依旧有什么东西像透明的水母般漂浮在海洋般的空气中,我就此盲目地去寻找,结局一定会一无所获。稍加思索后,拨通了女孩的电话,不到十秒钟,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喂?!”轻快明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确实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口。
“喂,是我……”我轻声地回答道。”
“是你呀,嗯……有什么进展吗,还是说,遇到什么困难了?”
“很明显嘛,从昨天到现在,留给我的时间大概就只够我吃饭睡觉,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状态,现在却一筹莫展,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完成你所说的那个……”
“拯救世界?”她见我逐渐语塞,就直接插入了话题。
“嗯……”我稍稍松懈了下来,开始冷静下头脑,准备听她接下来所说的话。
“哎……”
“怎么了?”听见她叹了口气,我不禁有些紧张。
“我忘记和你说了,其实这件事情特别简单,你只要做你平时所做的事情就好了。”她说出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随意抛掷之物,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我隔着电话机仿佛能够看见她那张认真的脸。
按照我平时所做的去做,这样就能够拯救世界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我还是尽量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吧。
“好吧,我会尽力的……”我缓缓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嗳……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又是那个声音,灵动又沉稳的声音,我能够体会到少女的欢欣喜悦和坚定,我不知道木讷了多久,她又开口了:“那个……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哦。”
我随意答应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按照我平时所做的去做,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按照平时的安排,这个时候我应该要出门去坐家门口的地铁,然后去门汀路工作才对,所以,我只要遵循这个循环去做就好了。最后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就出门了。
夏季的尾巴还没有离去,街道的夹杂着暖意的风从我两旁掠过,路旁的花草树木也照样像昨日一样生长,若是我的意志再不坚定一些,我目前所下定的一切决心都会被轻易地摧毁,就像搭起来纸牌桥轻易地被风吹倒一样。行人又是行人,车辆又是车辆,地铁里也是一如既往地挤满了人,直到我在门汀路下车后,一切都与往常一模一样,就像世界顶级的易容把戏,无可挑剔,就算用上我十个大脑也无法理解其中的不同之处。
有些沮丧又懊恼,若是我就此给她再打去一个电话,也是无济于事的。
带着不安的情绪,前往了我平日所去的图书馆,馆内和昨日一样没有人。我加快了步伐,在最新一期发布的图书旁绕了几圈后,那步伐就像可笑的玩具士兵一样,发现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之后,就去了我的办公室,如我所想,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完好如初且一尘不染,不像有任何被毁坏过的痕迹。之后呢,我就应该像平日里一样,在办公室里待上一整天,就算我无事可做,如果就此离去,那就和我今日出门的初衷南辕北辙了。
确实,我应该就这样待在办公室内直到夕阳西下,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就权当用这一天去旅行了,虽然旅行的内容枯燥无味,我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家里有趣的书也是一样都没有带来,看办公室内的书,就像咀嚼枯枝败叶一般,不但没有意义,还会让我徒增痛苦和名为腐败的疾病。起初的几个小时内过得还算安稳,我随意地在办公室和馆内的新书书架之间逛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觉得无趣, 便自甘堕落般地看起了流行畅销书籍,有些无聊得我看过几眼就不想再理睬,而有一部分还是有些意思的,十分适合打发时间,不知不觉时间就过了一半多了,最后又在旧书书架间打了几个来回,即将迎来这一天的结束。我惺惺地回到了办公室,庆幸我依旧保持理智,同时也有一种末日余生的幸灾乐祸。
匆匆地出了图书馆的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赶,与其说是想要拯救世界,不如说我急于验证她所说的是否有效,不过也基于这个,我开始关注附近所发生的事情,当然,那条绿荫小道依旧是绿荫小道,桂树不会因为世界末日而凋零,而高大的建筑物也不会因此而倒塌。因为这种认知,我的心情稍微愉快了一些,一切都在我的预想之中:路边的行人正在饭后散步,悠然自得,其中有几对情侣眉目传情,诉说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安静的孩子,紧紧地跟在自己的父母的身旁,夕阳金黄色的光穿过云层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也停留在了些许树梢上,像是在温柔地抚摸他们的头发。这里没有河湖之类的东西,若是有,必然也会是一道风景。我的思绪放慢了下来,静静地感受这种美好,至少对之前的我来说,这些都是生活之外的,即使偶尔会停下脚步来体会,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疾行而过。
怀揣着这种心情,我最后还是走到了地铁站的大门口,四处张望一番:对面的街道连接着这里最大的庆典广场,右手边的马路则是隔开了许许多多的居民楼和便利店,而往左侧走就是通往图书馆了,其实我很想带着这种愉悦的心态,去周遭逛上一回,大概是脱离了工作的束缚,我开始对这些事物重拾好奇心了吧,不过就算这样解释也解释不通罢了。
回到家后,把昨天吃剩的萝卜炒笋从冰箱里拿了出来,随意地热了一热,感慨生活不该如此后,往里面加了一些肉丝又炒了一通后,就当是今晚的佳肴了。想要拨通女孩的电话,三思之后我便作罢了。
我想再尝试一天,也许会所改变,就算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我也可以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给女孩打电话了,即使理由是如此的随意而又不堪,可能仅仅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吧,我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女孩的出现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找错了人。我这样想着。昨天的书让我有些在意,快速浏览了一遍封面之后,便翻到了昨天停止的那一页,故事很瘆人,也很有趣,我像是听见了冤死的人在地狱鬼哭狼嚎,看见了偏执极端的人在歇斯底里,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书,书籍就是书籍,就算他记录了真实的事件,那也是在人的意志下进行复述的,最终的成品必然依旧面目全非,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作者的思绪像是水管里漏了的水一样,止不住地向事实本身所倾泻,还没等我们意识到,作品本身已经具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了,想要抓住故事的本身,就像在白天里抓萤火虫一样,再说了,这样的恐怖悲剧,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书缓缓地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