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写)狂人日记
原作为鲁迅同名作品,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
注:非原版,纯手打和适应性改变,原创修改率小于95%
一、
今天的晚上。很好的月光
不见它,已有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异常舒适
这才知道,这三十多年,全是昏昏沉沉的。
然而还需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故要多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无月光。我知道很是不妙
早上小心出门,赵富翁眼色诡怪——一半怕我,一半像是要害我。
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我。他们咧着嘴朝我笑了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
他们的布置,一定都已妥当
我可不怕,仍走我的路。
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哪里议论我;眼色竟同赵富翁一样,脸色也铁青。
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都跑了
我同赵富翁有什么仇?同那些路人有什么仇?
我想,只有二十多年前,把古久先生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富翁虽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报不平。然后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对
但,小孩子呢?
那时候他们还没出生,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一半怕我,一半像是要害我
这真令人惊异,教我恐惧且伤心
思来想去。这只能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能明白
他们,有给知县打枷过的,有给绅士掌过嘴的,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娘子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的脸色,全然不如昨天可怕,也没有那么凶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她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啊!非要咬你几口才出气”她眼神却盯着我
我吓了一跳,慌了神,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
陈老五这才赶上前来,硬是把我拖回家中
回到家后,家里人都在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更如别人一样骇人
只得躲去书房,反扣上门。这让我更是猜不出底细
我想起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
我插了一句,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明白,那时候的眼光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这事后,挖出从顶上直冷到脚根
他们会吃人,未必就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
我看出他们话中全是毒,笑里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地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不是恶人,可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就难说了。
他们似乎另有心思,我全猜不出
他们一旦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的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
我哪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是总需研究才能明白。
古时候常吃人,我还记得,可总不怎么清楚
翻开历史一查,这段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中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地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
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伙想吃人的人一样
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一个反胃将它兜肚连肠地吐了出来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院里走走”
老五不答应,走了。不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不肯放松
果然!我打个引来个老头子,慢慢走来
他满脸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着我
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
我回答是的。
“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
“可以!”
其实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是刽子手变的!
无非借了看脉这一名头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
我也不怕。虽不吃人,但胆子比他们还大
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
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
张开他那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地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地养?养肥了,他们自然可以多吃!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
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了,又是鬼鬼祟祟,又是想法子遮掩。真的是让我笑死
我忍不住,便放声大小起来,十分快活
我知道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
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看
可我越有勇气,他们越想吃我,沾染我一点勇气
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
原来还有你!这是一件大发现,虽然意外,也在意料之中:
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五、
这几天退一步想——即使那老头子真不是刽子手变的,是真的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爷李时珍做的“什么草什么纲目”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用油煎炒了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
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也说过——易子而食
至于后面偶然讨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更当“食肉寝皮”
当时我还小,心跳了好半天
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时候,他也毫不奇怪,更是不住地点头
可见其心思向来如此之狠
既然孩子可以“易”得,那么什么都易得,什么都吃得了
从前我单听他讲道理,也糊弄过去;现在我知道,他讲道理的同时,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心里也装着吃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清楚他们的方法
直接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不敢,怕有祸祟
所以他们大家联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缢
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
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勒死自己
他们既没有杀人嫌疑,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地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
否则惊吓忧愁而死,虽则略瘦,也还可以优先啃一啃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
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去。
狼是狗的本家,前几天赵家的狗也看我几眼,可见它也同谋,早已接洽
想起来也教人害怕
另外还有那装作医师的老头子,眼睛只着地,但怎能瞒着我?
最可怜的还是我大哥,他也是人
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得从他开始;我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得从他开始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这天忽然来了一个人
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不是很看得清,只是满面笑容
他对我点了点头,笑也不像真笑
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
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也是一伙的,也是喜欢吃人的
我便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样的事算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
可我就是要问,“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糊糊地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地青。睁着眼说
“或许是有的,这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
全身出了一大片汗
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太多,居然也是一伙的?
这一定是他娘老子教的
还怕是也会教给他儿子了
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地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
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
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
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或各不相识的人
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
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
格外沉静、格外客气地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
“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成了真的人”
“有的却还在吃——同虫子一样,有的变成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
“有的要不好,至今还是虫子”
“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
“谁晓得,从盘古开天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
“吃人的人,什么事都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
“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
“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拒绝!”
“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拒绝!”
开始,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
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变成青色了
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富翁和他的狗也在,都探头探脑挨近来
有的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仍是青面獠牙,抿着嘴笑
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
可是也知道他们的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的
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候,我又懂得他们的巧妙了
他们非但不改,甚至早有布置——准备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
将来这样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是还有有人称好
像是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
这是他们的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地直走进来
可如何按得住我的嘴,我偏要对这些人说
“你们可以改!从真心改起!要知道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不该,自己也会吃净。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
那屋子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膨胀起来,堆在我身上——万分沉重
我知道这沉重是假的,可还是动弹不得。这意思是要我死,可我偏不,我挣扎除出来,出了一身汗,我偏要起来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知道,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们也不开
日日是两顿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知道妹子死掉的缘故,全在他
当时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恍若眼前
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
大概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也一定是知道的,只是哭的时候,没有明确说明,大概也理所当然了
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需割下一片肉来吗,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
母亲也没说不行。想来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
但是那天的哭法,是在还让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多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
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合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知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人,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二零二三年七月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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