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读书 | 孙晓春:让政治学变得重要
“政治学应该成为显学”,这是已故著名政治学家徐大同先生常说的一句话。那些年间,每当与先生在一起,就会听到这句话。先生如此说,一方面是对政治学未来的展望,另一方面也是在表达对我们这些政治学人的希望。转眼间,先生离开我们三年了,政治学人仍在努力,只不过,政治学与先生的期望却是渐行渐远,我们看到的情况是,政治学不仅没有成为“显学”,反倒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学科。在许多高等院校,政治学专业已经停办,师资也大多被充实到管理学或者其他学科。那么,政治学是否重要,政治学研究对于我们的社会生活有什么意义?对这一问题,英国学者安德鲁·甘布尔(Andrew Gamble)的《政治学为什么重要》(孔新峰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一书,以简捷清晰的笔触做了回答。
安德鲁·甘布尔,英国谢菲尔德大学政治学系终身名誉教授,曾任谢菲尔德大学政治学系主任、谢菲尔德大学副校长、英国政治学会副主席,以赛亚·伯林政治学研究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这本书是英国政体出版社出版的“为什么重要”丛书中的一本。本书译者是山东大学孔新峰教授,新峰是我所知道的潜心学问的中青年学者,在政治思想史、政治学理论方面造诣颇深。他肯翻译此书,已经说明了这本书的价值。

本书入选“2021年度最受政治学人欢迎的专业著作”
政治学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的研究对象——政治重要,这是甘布尔的这本书给出的答案。虽然“政治只是人类生活的一小部分,但它仍然塑造了我们所做的所有事情的框架。”(第20页)按照常识性的说法,社会发展的根本原因在于生产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然而,政治恰恰是所有这一切得以实现的环境。我们全部的社会生活都依赖于政治才得以展开,如果没有了健康的政治环境,也就没有了一切。政治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必须品。作为社会生活中的个人,“我们能够逃避政治吗?”回答是“不能”。这可以通过丹尼尔·迪福(Daniel Defoe)笔下鲁滨逊的故事得到说明。当鲁滨逊在荒岛上孤立无援、形单影只的时候,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他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无需别人同意。对鲁滨逊的行动构成限制的因素只有两个,一是物质因素,他在荒岛上能够找到的东西;一是心理因素,他大脑里残存的有关以往社会生活的记忆。可是,当另一个人星期五出现以后,事情便不一样了,“鲁滨孙与星期五之间的关系必须得到界定:那究竟是一种共同做出所有决定的平等关系,抑或是一方服从另一方的意志及决定并执行其命令的主从关系?”(21页)于是,就有了政治。所以,“政治是人们共同生活中不可消除的一部分,”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一定存在着“权威之证成”“资源之分配”“角色之界定”“规则之制定”和“身份认同”这样一些复杂的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都依赖于政治。我们的社会是由目标各异的人们组成的群体,由于人们在自然禀赋、家庭背景以及生活际遇等方面的差异,决定了每个人只能生活在特定的社会位置上,每一个人感受到的首先是自己的利益,人们所表达的也首先是个人利益。于是,利益冲突与意见分歧便成为社会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事情,这便构成了政治所以必要的前提。政治的意义不是使人们放弃自己的利益和意见,不是促进一部分人的利益而抑制另一部分人的利益,而是为生活在不同社会位置上的人们提供合作的环境。用米切尔·莫兰(Michael Moran )的话说,就是在“相互竞争的观点与利益之间做出选择,” (第vii页)如果人们无法用和平的方式做出选择并行之有效地付诸实践,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那么,为什么要关心、研究政治呢?其实,对于社会生活中的多数人而言,“无论是研究政治,还是积极参与政治生活,”都没有太多的理由,(第vii页)但是,在一个社会里,无论这个社会实行什么样的政治、经济制度,“如果政治成为少数人的兴趣,”政治就成了“至关紧要”甚至“生死攸关”的事情。这是因为,政治既然与“竞争性的利益与意见”相关,它也就是人的本性表现得最充分的场所。政治展现给人们的不仅仅是政治家的智慧与才干,其中还“包含更多的东西”,有政客之间“千奇百怪、竞逐私利的行为。”(第6页)有尔虞我诈、权谋计算,有对公共权力的滥用,有用来蒙骗社会大众的谎言。例如,2016年的美国大选,在共和党党内初选中,来自同一政党的候选人便使尽浑身解数彼此谩骂和诋毁,(第4页)政客们自私、贪婪的本性暴露无遗。在特朗普成为总统候选人以后,他的私人医生发布了一份健康声明,声称特朗普的健康状况“好到令人惊讶”,甚至说:“如果特朗普先生当选,他将成为美国有史以来选出的最为健康的总统。”可是到了2018年4月,特朗普的医生马克斯·伯恩斯坦(Max Bornstein)透露,他对该声明中的内容不负任何责任,显然,那份健康声明出自特朗普本人之手。(90页)我们所以要关心、研究政治,从积极的方面说,是为了使政治为社会生活中的人们带来更多的福报,从消极的方面说,就是为了政治不至变得更糟。“一个国家的政治一旦出了状况,就将引发全面的紊乱”。(第24页)因此我们要深刻地理解社会政治生活,知道如何规范和约束现实的政治过程,这就是政治学为什么重要的理由。不过,政治学又不仅仅是因为政治重要而重要,毕竟,没有哪一个学科仅凭它的研究对象就能变得重要。关键是,政治学做了什么。
在过去的一百年间,政治学逐渐细化出许多子学科,“其中最主要的有国际关系、比较政治学、政治思想、政治学理论、公共管理和政治经济学。这些子学科本身又往往被划分不为同的领域和专业。” (第36页)虽然这些子学科各有专门的研究领域,但是,人们共同关注的却是在人类政治实践和政治研究的历史中“反复浮现”的问题。只要人们的社会生活仍在继续,这些问题便总是需要人们去研究和讨论。

(图片来自孔子研究杂志微信公众号)
对于政治实践与政治学研究中反复出现的主题,甘布尔罗列了五个:秩序何以可能?谁得到什么,何时和如何得到?应该由谁统治,应该如何统治?什么阻止了国家间的战争?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几个问题看起来十分通俗,如果翻译为政治学专业术语,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有国家,如何保证公平分配,如何实现良好的社会治理,以及如何维护国际社会的和平与秩序。这几乎就是政治学领域最为紧要的问题。是政治学研究面对的永恒的主题。无论社会生活中的政治过程出现了什么情况,这些主题不会有质的改变。由于学科的应用属性,政治学研究与现实的政治过程肯定有着密切的关联,在很多时候,政治学研究就是围绕现实的政治过程展开的,但无论怎样,在终极意义上,人们还是在回答上面那些问题。面对现实生活中的政治,政治学者是冷静、理性的沉思者,而不是时政的辩护人。比如说,担任美国总统的特朗普如果想要证明其所作所为是对的,那只能由他自己去证明,政治学没有为他论证、解释的义务。如果这个道理不错,我们也可以此来检讨政治学在我们的学科群里没有重要起来的原因。以政治为研究对象的政治学,不是一门工具性学科,价值判断始终是政治学研究第一位的事情,在政治学研究领域,任何一项研究,如果没有了好的价值取向,无论其论证是如何精致,其意义都将无限趋近于0。关于这一点,甘布尔说到了霍布斯。作为近代史上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生于战乱频仍的时代,他目睹了英格兰战争给社会带来的破坏,因此对秩序有着强烈的渴望,“只要君主能够维持秩序和国内和平,公民就有义务服从君主的命令。无论这些命令是多么恣意、残酷、专横或充满压迫性。”(62页)出于这样的观念,在内战时期他支持国王,在国王战败后逃亡国外,查理一世被处决,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成为统治者以后,霍布斯又转而“支持这个新主权者,并认为自己有义务服从之。于是他回到了英国。”再到后来,“克伦威尔死后君主制复辟,霍布斯的著作随之在剑桥的市集上被烧毁。”(63页)那个时候的英国人所以不喜欢霍布斯,是因为“不喜欢他的结论:为国内和平计,僭政和专制统治是值得付出的代价。”(第63页)在近代政治思想史上,霍布斯还算得上存有价值关怀的思想家。例如,霍布斯以为,人类最初曾经有过一个自然状态,在自然状态下发生着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为了终结这一混乱状态,人们便通过签订契约而建立了国家。霍布斯对“自然状态”的解释虽然与后来的洛克、卢梭大相径庭,但他们却有着共同的价值指向——国家,他们都为国家的存在提供了理由。与霍布斯相比,我们的理论研究或多或少应该感到愧疚。翻开近几十年国内学者写的每一本《政治学原理》,就不难发现,近代思想家讨论的国家所以必要的理由(reason,也可以译为“原因”),变成了国家产生的原因,人类社会为什么要有国家这个内涵深刻的道德问题,变成了国家是怎么产生的事实叙述。于是,“国家是历史的产物”便成为不约而同的说法。站在历史学的立场上,这一说法没有什么错。可是在政治学的视域下,这一说法却显然把价值的内核滤掉了。其实,这一说法背后还有一句潜台词,国家迟早是要消失的,那个国家消失了的状态便是最好的生活状态。然而,政治学研究所以必要的前提,就是国家的存在,如果这个潜台词成立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研究政治呢?当政治学在上个世纪80年代重新恢复的时候,以夏书章、赵宝煦、王惠岩、徐大同等先生为代表的那一代学人,是有着深切的价值关怀的。社会现代化、政治体制改革、民主与法治曾是政治学人共同关心的主题。然而,近些年来,在政治学研究领域,经常见到的却是大数据与社会治理、网格化管理、绩效评估、大学生村官之类的话题。有人把这一现象概括为政治学的管理学化,在我看来,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政治学的去价值化。在与一些朋友说起政治学研究的这一现状时,我曾调侃到,我们政治学现在主要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大数据与治理,就是如何把我们管好,第二件是绩效评估,就是证明把我们管得有多好。近些年来,或许是为了迎合某种现实需要,一些学者着意于在历史传统中发掘研究主题,有人甚至把汉代春秋公羊学的“大一统”翻了出来,并且把这个概念与“统一”“规模治理”扯在了一起。这种研究虽然有新意,但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汉代公羊学家津津乐道的“大一统”,强调的是对人们思想、行为的严格控制,论证的是君主专制统治的合理性,这与“统一”或“规模治理”是不太相干的东西。“大一统”与我们倡导的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是格格不入的,“大一统”这棵老树,无论如何开不出现代政治文明的新枝。政治学是对健全的知识和逻辑有着强烈依赖的学科,在这方面,与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里的其他学科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人们在政治学领域做出的判断,对于社会生活中的政治实践有着更为直接的影响。因此,健全的知识与逻辑对于政治学研究来说便格外重要。甘布尔在这本书中有关“等级制度”的讨论适可说明这一点。英国学者布莱恩·巴里在其所著《正义诸理论》一书中说:“在柏拉图的时候,如同我们的时代一样,任何正义理论的核心问题都是对于人与人之间不平等关系的辩护。”(《正义诸理论》,孙晓春、曹海军译,吉林人出出版社2004年,第3页)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等级结构与不平等是古往今来一直存在的社会事实。甘布尔也说,“对于等级制度,我们颇为熟稔。我们许多共同的社会生活都是通过它们组织起来的。”(第54页)其实,等级结构是人类群体生活无法改变的存在,甚至是我们的群体生活所以有秩序和效率的前提条件。只是,在不同的历史时代,等级结构有着不同的特点。“传统的等级制度往往是封闭的。地位是由出生何处决定的,等级制度中的许多职位只能由那些拥有正统血统的人担任。”(第55页)现代社会的等级结构所以不同于传统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市场制度的影响,“等级制度倾向于集中权力,而市场倾向于分散权力,”(第55页)市场经济使现代社会的等级结构具有了开放的属性,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从底层一直迁升到最高层。但是,这并不意味等级结构将会从人类群体生活中消失,无论是当下还是我们所能想象得到的将来,人们都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位置上。在正常情况下,社会等级结构的顶层,如甘布尔所说,永远不会给人们留出更大的空间,英国首相、伊朗最高领袖、红十字会首席执行官、坎特伯雷大主教、微软首席执行官或联合国秘书长,这些职位只能由一个人来担任。(第55页)常言说“不想成为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好士兵最终可能还只是好士兵。那么,近代以来思想家所倡导的“平等”又该做何理解呢?在我看来,平等是一种观念,是人们面对等级的社会结构悟出的观念。既然财富、收入、权力、职称、职务、社会声望等资源不能在人与人之间均衡地分配,但我们总是要在人与人之间找到一种共同的东西,以此来定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有关公共生活的制度和规则,从而使生活在不同社会位置上的人们都能受到公平的对待。这项工作是由近代思想家完成的。他们发现了人与人之间权利和道德价值的平等,于是,现代社会的制度安排便有了可靠的理论基础。近几十年来,学界同仁在知识建构方面做过巨大的努力,但不容否认,我们对近现代社会科学知识的理解是不够的,甚至有些认识是倒错的。在没有弄清什么是“存在”的时候,便开始谈论“存在既合理”;没有理解到正义之于功利、幸福、快乐、利益的绝对优先性,但却知道了“只有长远的利益,没有长远的朋友”;还没有弄清平等的真实含义,便致力于消灭或缩小社会差别。倒错的知识一旦从学界输出到社会,便很有可能带来我们意想不到后果。这本书的结尾,是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政治能让这个世界更好吗?”也可以把这句话翻译为:“政治能使我们的社会生活变得更好吗?”对这个问题,就本心而论,无论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都应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并且希望这个答案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得到印证。不过,如果我们希望政治生活变得更好,首先要使政治学变得重要,而政治学要变得重要,则需要我们建立起健全知识和逻辑。
来源:天放居琐谈,本文刊于《中华读书报》2022年8月3 日
注:友情转载,文章不代表本平台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