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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小说一定要有情节?来品品鲁迅先生这篇神文吧

2019-08-20 11:33 作者:风格里哦  | 我要投稿

从中学语文课开始,我们就学习过小说的基本三要素:人物、情节、环境。一篇小说应该有明确的人物,具体的情节,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如果缺失了这些基本要素,似乎就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小说。然而事实上,就有这么一篇独特的小说,并不符合传统三要素的定义,那就是鲁迅先生这篇被大多数人所忽视的作品——《示众》

先来欣赏一下原文,篇幅不长,直接摘录如下:

《示众》

首善之区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嗄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

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着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着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着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枝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拚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着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着脸颊,旋转身,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着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着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彩。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着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着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


这篇作品,几乎违背了传统小说的所有定义。没有名字的人物,无头无脑的情节,淡化到极致的对白和不交代因果主题的平铺直叙。乍一读完,甚至不知道它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那么它究竟有没有主题?到底想表达什么?

图作者刘兴泉,来源见水印


事实上,《示众》是一段生活场景的剖面截图。炎炎夏日午后,街上行人们聚拢在一起围观,尔后散去。没有任何心里描写和旁白解说,但鲁迅用生动的叙述精妙无比地还原了这个场景,就像电影中的定格手法一样,如同精致的刀片完美地切下来这一帧景象,细致入微的描述让这一幕场景浮现于读者眼前。如若我们也是这现场路人中的一员,本来就只能纯粹地观察,而无法知晓其他人姓甚名谁、他们的心理活动、眼前之事的起因经过,那么本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恰恰是这对于具体“情节”和个体心理活动的消解和回避,反而让读者能在一种最纯粹的真实代入感下体验这个场景。

而这个短短的片段,仍然可以提炼出一个最简单的主题——“看”与“被看”。总共出场的十数个人物,虽然都有外在的不同描述,却无法得知任何人的心理活动和内在特征。而没有出现,也许是因为那些根本不重要。我们只要观察他们外在的言行,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都在“看”别人,而自己也同时在被人“看”着。在这一时刻对这群社会群体的展示,也就可以转化为更抽象的符号概念。他们代表的是一类群体,一种模式,一个象征。

所谓被示众的内容其实是虚无的,巡警牵着犯人,仅此而已,并未发生任何事情,但所有人却都在自发地聚拢,沉默地围观。明明无聊,大人却在对小孩莫名地渲染——“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工人发出了正常的疑问——“他犯了什么事啦?”。结果不仅无人回答,这个工人反而在群体沉默的敌意和压制的目光中,黯然退缩,直至自觉离去。


文中观众们互动的重点,并非在圈内本身,而是围观的位置。他们来来去去,拥挤,争先,互相觊觎,互不相让......这些人在乎的并非观看的内容,而是观看的行为。到最后,旁处出现新的声响,集体的注意又被瞬间转移,就像最初莫名其妙地突然聚集,最终人群也倏忽间作鸟兽散。

“看”与“被看”、“围观”与“示众”、“吃人”与“被吃”......这些事情总是同时发生的,每个人在围观的同时,自己也成为了被围观的对象。这正是对中国某种群体生动淋漓的刻画。小说通过完全白描的场景展示,描述的不是具象的个体,而是群体的共性。这幅炎夏街旁的镜头展示,是对中国社会人与人之间关系一针见血的高度概括。人们一边心安理得地做着看客,一边逃避拒绝着思考和行动的启蒙。看似不流露任何倾向和情感的生活片段白描背后,是对麻木冷淡的国民灵魂和荒诞悲哀的社群关系的深刻讽刺。


钱理群先生说过——

“鲁迅有两篇小说是代表20世纪中国短篇小说艺术最高水平的,其一就是《示众》。”


《示众》有着非凡超前的艺术手法和实验精神,它用一种新颖却震撼的方式摆脱了传统小说的束缚。但钱老能对其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绝不单单是因为此文的写作手法。它描述一时一地的场景片段,反映的却是深刻久远的社会现实。

时至今日,我们大部分人,大多数时候,也都只是一直在“看”,没有“呐喊”和“彷徨”,只有“冷漠”与“麻木”。看上去人流涌动,热闹非凡,实则冷寂沉默,无人发声。在读《药》时,我们都嘲笑过那群围观人血馒头的看客。然而在《示众》里,先生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人人都是看客,围观行为的荒诞,从来不在人血馒头,而在观众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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