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的撒哈拉
本文写于数月之前,本应早些发布,不过一时却忘了,一再拖延,怕是没什么再好的时机,只好在这个不相干的时间发出来。原本是读完后随性而发的一些感想,如今看来也有些主观成分。不过字面上看来,所谓读后感多半就是这样主观的东西,不如就这样保持其原本的风貌。记于癸卯年清明落雨时节。

花了一些时间读了读三毛所著的撒哈拉的故事,也许是我看的版本收编篇目较少,这几篇故事凑成的集子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的薄,加之内容有趣,一口气便看完了。我对于三毛其实了解得并不多,也只能从这些故事当中一窥作者的面貌。但是我又知道,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默雷特,我在文章种所见的人物其实终究只是我心中所幻想的一个幻影罢了。在我看来,这几篇撒哈拉的故事,作者有意将其以陈述日常的方式表现出来,其实是一种刻意地编排而非无心之举。我想不会有人认真地认为这样精彩的文字是可以随手写就的,其中必然包含了作者的许多心血。从作者自己的态度来解释,同样可以见得。在自序中,三毛明确表达了自己希望通过文字和读者、朋友、亲人来进行交谈的愿望,这种愿望自然也会反映在她的文字当中,从一个角度很好地说明了为什么这些故事的行文就好像日常书信般给人亲切之感。
在我过去对三毛的印象里,比起旅行家这一美名,我更习惯于将她和其笔名三毛相联系,更想要称呼其为流浪者。与其说她是在地球上旅行,不如说她是在四处流浪。以上都是我在缺乏足够了解的情况下一些主观的认识。而在撒哈拉的故事中,我看到了三毛于文字中展示出来她的另一面,至少在撒哈拉和荷西共度的家庭生活中,三毛绝不能被称为一个流浪者。她不仅和荷西组建了一个稳定的家庭,还有一个自己和荷西亲手装潢,充满感情的定居场所。家就是归宿,有了归宿便不再流浪。至少在撒哈拉的时光中,三毛不再流浪。
作为在众多西方国家旅游生活过的人,三毛接触了许多西方的所谓先进的思想和文明的精神。她有着独立的人格,对自己的愿望非常明确,行事不依赖别人而非常自由。而荷西则是完全理解三毛独立人格,尊重三毛愿望,给予三毛自由的人。正是对于这样的荷西,三毛自述自己对荷西没有强烈的热恋,但是两人的合作仿佛理所应当。这也许就是现代版天作之合。以今天的角度来看,三毛在撒哈拉时期所扮演的角色更加贴近一个传统的家庭妇女而非现代独立女性。三毛并不工作而全权负责家务,荷西身上担负起了整个家庭的支出重担,这种传统的分工方式也理所应当地暴露出其缺点。在文章中三毛直白的倾述了自己作为家庭主妇在荷西外出工作时自己一人所面临的委屈和困难,还有深夜荷西出门工作时独守空床的寂寞哀怨。而荷西之所以深夜出门工作,也是为了加班赚取家庭开销,不可能为了照顾三毛感情而留在家里。这种矛盾是自然形成的,而不是二人的主观过错和责任。
三毛作为独立女性而成为全职太太,这其中自然是历史原因主导的。在上个世纪,女性解放运动方兴未艾,女性地位还远远没有达到今天的位置。即便在部分自诩文明的发达地区,女性权利能够得到部分承认,但是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地区,女性地位显然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改善。在三毛的笔下能够直观地感受到作为女性在撒哈拉沙漠地区所受的种种不公待遇和歧视。这也提示我们不要忘记结合历史事实来观察历史人物。除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和所处环境如此,另一方面荷西和三毛二人也在主观上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家庭分工,从中也可见在当时的社会文化当中,即使在西方的文明视角下,这样的分工也实在是十分正常的。即便是三毛本人也在文章中明确表态自己并不是什么妇女解放运动的支持者。而且在西班牙的三毛却能感受到撒哈拉沙漠的感召,其实也暗示了三毛对所谓现代文明的辩证态度。关于这一点,三毛在书中有过表述,她身上既受现代文明的洗礼,又对原始文明感到亲切;她既认可现代文明丰富的物质精神条件,也蔑视那些自诩文明人对原始文明的歧视。
在《撒哈拉的故事》中,每一篇单独拿出来都有许许多多值得认真分析的东西,但是这么一来这篇随笔恐怕就没完没了了。这里还是依托历史背景,分析一下《撒哈拉的故事》中的历史内容。我毫不怀疑会有一些读者在阅读《撒哈拉的故事》后,对撒哈拉沙漠的风土产生相当程度的向往,毕竟这些故事写得是如此的生动有趣。但是也要清晰的认识到这些文章毕竟是经过人为加工的文学创作,其中不免有选择性的记载和为艺术服务的加工,更遑论作者本身作为个人而不可避免的主观认识偏差。可以通过《撒哈拉的故事》对当时的撒哈拉风土有一个大概的了解,但是切不可以其作为考据的记载来使用。
根据网络资料,三毛和荷西在撒哈拉举行婚礼是在1974年,而至1976,短短两年后三毛和荷西就受政治影响离开了撒哈拉。所谓的政治影响,其实就是在西撒哈拉地区爆发的军事争端。早在19世纪西方列强瓜分世界的浪潮之中,西班牙就已经通过武力占领西撒哈拉地区,但是由于当地土著的顽强反抗加之沙漠天然的恶劣环境,实际上直到几十年后的20世纪西班牙才实际控制了这片殖民地。这片殖民地也被称为西属撒哈拉。而随着非洲独立运动的兴起,1956年摩洛哥从法国殖民统治下独立,同时宣称其对西撒哈拉的主权。1975年西班牙、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三国签署《马德里协定》,协议规定西班牙放弃西撒哈拉,土地移交给摩洛哥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后1979年毛里塔尼亚宣布放弃对西撒哈拉的领土主权。虽然事实上摩洛哥获得了对西撒哈拉大多数地区的控制权,但是却始终未能得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认可,这是因为在西撒哈拉长期存在着独立武装组织,有一部分国家对该武装政权的身份予以认可。
在三毛笔下充满异域风情的撒哈拉,在历史的大背景下,实际上却是风雨飘摇的争议地区。就是在三毛和荷西不得不离开的1976年,西班牙决定从西撒哈拉全面撤军。周边早已独立的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立刻出军对西撒哈拉进行占领,和西撒本土的武装力量产生冲突,爆发了西撒战争。实际上这一事情在三毛的文章中同样有所体现,在驾校学车时,三毛就立志要在摩洛哥的哈珊国王来“喝茶“之前把驾照拿到。所谓”喝茶“自然是三毛一贯的幽默形容,所指的就是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志在必得。而在另一篇文章中,有很多记者来到沙漠,三毛解释道这是因为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要瓜分西属撒哈拉,使此地变为风云地带,也呼应了这一历史。
在三毛所著哭泣的骆驼这一中篇小说中,以个人视角为这一段历史做了侧写。在文章中三毛明确向荷西表示自己不愿离开这片自己的第二故乡,但是“哈珊国王的叫嚣一天狂似一天“,历史的车轮无情的碾过一切。三毛在文章当中的情感倾向是十分明确的,作为一个普通民众,她向往和平,厌恶战争,因而强烈的批判摩洛哥的侵略行径。然而她又是站在第三者立场之上的,她既不属于摩洛哥一方,也不属于本土土著一方,在这个立场之上,她惊讶于居民对于政治的冷漠,也为了小镇的动乱而痛心不已。
三毛于1943年出生于重庆市,那时的重庆正是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1937年撤离南京后的战时首都。1948年,三毛随父母移居台湾,那时的国民党正节节失利。在成长过程中三毛表现出自己对书本的爱好,先后跟随多位名家学习,并出国留学。能够接受这样良好教育,可见三毛的成长环境相对同时代的许多人来说是很不错的。尤其在赴北非时携带了大量现金,也表明家庭对于三毛经济上的大力支持。通过三毛之笔也能知道,她和荷西常常看电影,在文章中出现过像是1964年上映的《希腊人左巴》,1970年上映的《雷恩的女儿》,还有戏剧同名电影《蝴蝶夫人》等等。除此之外,三毛也会听荒山之夜这样的的俄罗斯交响乐,看加缪这样的哲学作家的作品,崇尚史怀哲这样敬畏生命的偶像,其精神生活极大富足,远非寻常人所能及。虽然三毛在撒哈拉的生活证明了自己在困境中生存的能力,她的生活并非完全依靠其出身家庭。但是对于三毛来说,人生不断经历战争带来的颠沛流离而不曾因此陷入困顿,可能也是其异于常人的流浪灵魂和豁达心境的一大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