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彬——会说话的价值
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乎！——《孔子家语》
巧言令色鲜矣仁。夸夸其谈、文过饰非的小人是为人所厌恶的，因为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可以轻易帮助小人们甩锅推责。名不胜实者耗，任何组织出现八面玲珑、投机取巧蔚然成风的情况，仅有的资源就会不断向小人们手里集中，每况愈下最终积重难返归于败亡。所以圣贤重视事物的本质，希望人们不要被眼花缭乱的人伪言辞和名学所蒙蔽。但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对于仁以为己任、志存高远的人来说，言辞表达并不重要呢？今天和大家谈一谈这个话题。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棘子成问孔子的弟子子贡：“君子本质好就够了，何必需要文采装饰呢？”子贡对他这样的观点表达了遗憾，并说：“四匹马的马车速度都赶不上舌头呢。本质和文采是不分家的，就像虎豹的皮毛，如果把毛剃掉，那剩下的皮子和狗皮羊皮有什么区别呢？”姜子牙渭水垂钓，如果没有把握机会向周文王阐明那番借钓鱼比喻钓天下人才的高论，纵然满腹经纶还是要蹉跎一生；公孙鞅西行秦国，倘若得不到三次面谈机会让秦孝公充分认可变法图强的价值，即便学富五车也只能在诸国之间颠沛流离，言辞的作用不可谓不大。
我们小时候都学过一首白居易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首诗是白居易作品《赋得古原草送别》的节选。唐贞元三年，白居易到长安拜谒名士顾况，就带着这首诗，顾况知道白居易名字后，即兴调侃：“米价方贵，居亦弗易。”意思是当长（安）漂不容易，不是有点才气就呆的下去的。但当他一打开白居易的诗作，看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时，便一改刚才调侃之神态，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亦。”而且广为宣传白居易的才华，一时声名大噪。
现在的人们只知道《赋得古原草送别》是首好诗，却不明白为什么顾况如此垂青白居易的真正原因。隋唐虽有科举，但自东汉以来门阀世家把持朝廷的风气，历经东汉、魏晋、南北朝，直至隋唐从未稍减，以致《新唐书》里写道：“开成初，（唐）文宗欲以公主降士族，谓宰相曰：‘民间修昏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意思是唐文宗感叹民间婚配首重门阀势力，官品都还是其次，连皇家嫁公主到门阀世家都有阻力。随着开元盛世结束，安史之乱后，皇权每况愈下，贵族门阀勾连更是甚嚣尘上。在这个背景下，再来看白居易的诗，什么是根？什么是草？哪些人地动山摇浑不怕？哪些人身世飘零雨打萍？大唐名士顾况岂能不懂？如果我们把整首送别诗一起看，这样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朝野上的文武百官，年年有人高升有人贬谪。）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世家永远不乏新人效劳。）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远处的春草侵占了古道，阳光下的绿色连着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我又在这里送友人远去，萋萋芳草尽是离别之情。）
顾况哪里是赞赏白居易四季诗写的好呢？他赞赏的是白居易年纪轻轻就能看破时局，还具备突出的表达能力，既能把要说的表达出来，还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文质俱在，白居易之才远超一个长（安）漂所应具备的素质，留在长安自然不是难事，于是文化圈大咖顾况顺水推舟，为白居易在长安的发展开了一个好头。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所以对于君子来说，本质之外，文采也是很重要的。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就要在适当的时候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表达又要审时度势，以免自取其辱。人们常常处于这种两难之间，尤其是臣下辅佐君主安邦定国，更是如芒在背，孔子甚至教导前来请教他事奉君子之道的齐国人高庭说：“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乎！”在这种情况下，巧妙的表达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孔子在卫国的时候，遇到卫国父子争位，晋国支持的父亲蒯聩要回卫国夺回儿子卫出公辄的君位，冉有想问孔子的意见，是否帮助卫出公。子贡深知其中利害，如果直言询问，一旦泄露出去，那么在卫国的孔子师徒的安危都有可能成问题。所以子贡用请教孔子对殷商时期相互推让国君之位的伯夷叔齐两兄弟的看法的方式，明确了孔子不会参与卫国国君之争的答案。事实也的确如此，很快孔子就应鲁国季康子之邀请回到了鲁国。
孔子问漆雕凭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及孺子容，此三大夫孰贤？”对曰：“臧氏家有守龟焉，名曰蔡。文仲三年而为一兆，武仲三年而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凭从此之见，若问三人之贤与不贤，所未敢识也。” 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孰克如此？”孔子询问自己弟子漆雕凭，他事奉过的鲁国三个大夫，臧文仲、臧武仲和孺子容谁更贤能。漆雕凭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通过告知孔子三位大夫各自主政的时候多久占卜一次（占卜是面临国家大事难以抉择的时候的辅助决策手段），来委婉告知。孔子赞扬他：“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该表达的表达的很清晰，却没有落人话柄之虞，对当事者保持了尊重，这种审慎的态度实在是难能可贵。
对待同僚要谨慎，如果面对向君上劝谏的情况就更要慎重。原因很简单，《管子》言：“虎豹，兽之猛者也，属深林广泽之中则人畏其威而载之。人主，天下之有势者也，深居则人畏其势。故虎豹去其幽而近于人，则人得之而易其威。人主去其门而迫于民，则民轻之而傲其势。”如果仅仅因为自己在某件事上是正确的，就不考虑方式方法折损君上颜面，或者说让领导下不来台，那么威信损伤的结果就会给以后施政带来困难，这也是很多犯颜直谏不仅无效，还给自己招来祸患的原因。我们来看一个春秋时期楚昭王的例子。
楚昭王在国家刚安定下来后，就想兴师动众去荆台这个风景名胜游玩。司马子祺的阻止让楚王火冒三丈，更加固执己见，令尹子西却附和道：荆台风景正当时令，甚美不能错过。楚昭王高兴的要带子西同游。等队伍走了十里路，远离朝堂，子西对楚王说：“臣闻为⼈臣而忠其君者，爵禄不足以赏也；谀其君者，刑罚不足以诛也。夫子祺者忠臣也，而臣者谀臣也，愿王赏忠而诛谀焉。”楚王为之动容，表示虽然我不准备去了，但如果我的后代也学我游览荆台（不理朝政）怎么办呢？子西建议楚王把陵墓安在荆台，这样后代楚王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父祖陵墓前游览大好风光了。子西既没有在朝堂之上折损楚王的威势，还能以谦下之姿让楚王接受劝谏，并且规范后代楚国君王，考虑的相当周密。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人的一生要说很多话，如何分场合和对象选择合适的言辞，如何判断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都应该好好琢磨。如此这般，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才可以真正成为一个既能把握机遇，也能明哲保身的贤人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