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兆之光【第十三章 旋律与和声(2)】
萨勒芬妮身着睡衣,头上仍然萦绕着混乱之歌。她从房间里溜出来,听到父母仍在楼下收音机嘈杂的嗡嗡声中聊天。
在心烦意乱之下,她潜行的努力失败了,楼梯在她赤裸的足下吱吱作响。
“小萨?睡不着?”
“哦,没事,爸爸,”她笑了笑,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尖厉,“我想我在外面掉了什么东西,我起夜顺便去看看...”
“当然,去完之后锁好门,好吗?”
父亲吻了吻她的前额,然后回去和她母亲说话。萨勒芬妮走到外面,呼了一口气,确保身后的门关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那个蜷缩在玫瑰花丛中的人形。痛苦的合唱团从女孩皱起的眉毛后面刺入小萨的头颅,她闭合的眼睑因噩梦而闪烁。
贯穿于其中的是她的歌曲,一首狂野、飘忽不定的欢乐与暴力交响曲,和失落与绝望的赞歌激烈碰撞。
‘她的歌...我一点也听不懂’
她那盘绕的蓝色辫子、纹身以及她仍然抽搐的双手抓握的重型武器。绝对没错,对于任何看过通缉海报的人都能辨认出来。
“金克丝,”萨勒芬妮低声说道,言语中充满了冰冷的恐惧。
‘爆炸,歇斯底里...是你,是你的混乱之歌’
‘当然是她’
小萨咬着嘴唇,低头看着那个女孩。
‘我应该报告警署,我应该把你交上去’
金克丝纤细的手指蜷缩在手掌里。她的身体蜷曲着,微微痉挛。纹身无法掩盖她苍白肌肤上的褪色疤痕。
她可能比小萨要年长,但像这样蜷缩起来让她看起来很小,像一个饥饿、脆弱、虚弱的小动物,祖安的孩子,和她一样。
‘不,我不能这样称呼自己。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像她那样的生活,我的父母拯救了我’
金克丝在睡梦中叫喊了出来,发出一声轻柔而尖锐的呜咽,就像打碎玻璃一样。小萨发现自己跪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拂开女孩脸上的蓝色头发。
‘没有人拯救你,对吗?’
她的歌,在那极致辉煌的混乱中,痛苦的渴望刺痛了萨勒芬妮的心。
“...小金...毛...”金克丝张开的双唇叫唤着,“...不...不要...走...”
萨勒芬妮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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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拖着自己的身躯进入皮尔特沃夫高耸刺骨的寒冷空气中时,雕像正面的凹槽和蔚试探的手指之间的灰尘落在地上,皮尔特沃夫的寒冷空气刺伤了她仍然湿润的脸颊和她冰冷的牙床。
‘我已经很高了’她想,她可能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都要高。
尽管祖安的垂直高度很高,但大部分都是向下延伸的。对于蔚来说,垂直向上是个新事物。她可以在黑巷四层楼高的落差上跑动而不眨眼,但飞艇还是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把不适吞了下去。太高了,高的远离城市的最高点,市中心的巨型建筑已经落到她的下面。但是就得要这么高。
蔚转过身来,俯瞰着被金克丝横冲直撞破坏的烟雾弥漫的街道。她的道路上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烟雾和警署飞艇的探照灯。
蔚从背包中抽出它抱在手里,那是一根笨重的金属管,握起来有点像手枪。一端雕刻成块状拳头,刚好在从指关节伸出的开口之前;再往下一点,画着明亮的蓝色祥云…
‘爆爆…’
蔚的嘴唇颤抖着,用指尖抚摸着这件手工艺品。它蕴含着她妹妹的聪明才智,她妹妹在创作时的孩子气的快乐,在设计上的天马行空,这是她独有的,蔚绝不会认错半分。
‘你在找我,你回来找我。然后他们像地沟老鼠一样把你撂倒,向你射击装满了药物的子弹,而我却不在那里阻止他们…’
蔚的下巴肌肉微微抽搐着。她站在塔顶上,站在雕像皱眉的头顶上,把手举向空中,用信号枪指着天空。
‘现在我来了’
‘我一直在这儿’
她的手指擦过扳机。
蔚停了下来,她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他们刚刚追捕着她,用飞镖和昏迷气体射了她一身。无论她那双微光眼睛之后蕴含着什么样超乎寻常的能力,她始终可能...
‘如果她没看到呢...?’
‘如果她无法看到呢?’
一想到金克丝可能已经钻进了某个黑暗的角落,失去了知觉,蔚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耗尽了她用来强迫自己攀登而上的炽热决心。
往上走的路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在这里,当蔚想起皮尔特沃夫有多大时,她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她妹妹蜷缩在某个黑暗的小巷里,她可能根本就——
信号枪在她手里颤抖。‘不,不...我不能...我不能浪费它’
强忍的泪水再也无法阻拦,蔚跪倒在地,用手捂住脸,将自己的情绪释放了出来。
这还不够。她还不够。
她一个人做不到。
萨勒芬妮走入前门,从寒冷的夜色中探进身子。
“妈,爸?”
“嗯?”
“我...想今晚睡在我的工作室里,如果可以的话...”
反正她也经常这样做,而且并不怎么需要他们的允许。所以当她父亲点头时,她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觉得在地下更安全,你明白吧?在那之后...”
“我懂的,宝贝。没事,只要你感觉安全就行,”她爸爸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去,商店今天关门。你待在家里没事吧?”
“我会把门锁好的。”
“很好,”她妈妈笑着对她说,“别熬夜太晚,好吗?你看起来很疲惫。”
“知道了,爱你们。”
‘安全了’。当她等待父母上床睡觉以后,从皮尔特沃夫头号通缉犯的手指和手臂上小心地拔出玫瑰刺,把她拖到悬停的舞台上时,她想,这是一个多么离谱的想法啊...
“...亮...闪闪...”
“...真不敢相信我真这么做了,”小萨低声说道。她把暴走萝莉、皮尔特沃夫人恐惧的化身、祖安的幽灵抬进了她的家里,锁上身后的门,把她带到了楼下的私人隔音间。
小萨把她抬到舒适的双层床上,她的身上散发着炸弹、泥土和鲜血的气味。小萨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漫长的练习和录音之夜。
她打湿了一块毛巾,轻轻擦去了金克丝脸上的污垢和血迹。
“...嗯...对不起...不...不需要我...”
萨勒芬妮低声哼着一首舒缓的睡眠之歌,而她舞台上漂浮的海克斯水晶发出和谐的低语。她小心翼翼地拿开了微型枪、手榴弹带和火箭发射——
萨勒芬妮眨了眨眼睛。
‘还有一首歌在里面...’
这首歌伴随着蓝白色的愤怒,辉映着她舞台上水晶熟悉的旋律,并表达了对它的哀悼。小萨颤抖的手指伸向鲨鱼形状的怪物之上的面板,这个怪物发出了——
她的舞台发出警告的颤音,歌声突然变得激动。
萨勒芬妮喘息着,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她的手腕,不规则的指甲像小匕首一样扎进她的肉里。
“...手脚不干净,会被折断手指哦,”一个像碎玻璃一样的声音嘶嘶地说着,以牙齿的咔哒声结尾。小萨突然意识到她离那张恶毒的紫粉色光芒灼烧的瞳孔只有几英寸远。
“我...我对...对不起,我...”
金克丝扭动萨勒芬妮的手臂,她大叫一声,失去了平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有什么金属物质压上了她的喉咙,她被冰冷、结实的胳膊牢牢束缚住了,身上散发着火药和鲜血的气味。
“嘿...嘿...这根没...没打中,”金克丝笑着说,“他们给我留下了个礼...礼物。现...现在...嗯...”
金克丝用折弯的电击镖敲打着萨勒芬妮喉咙柔软的肌肤,小萨的心脏跳动快的简直要从屋顶上弹出去。
‘混乱之歌响起,跳动,抓挠’
“...小太阳在...在哪里?”金克丝睁大了眼睛,在周遭四处张望。她的呼吸仍然是疲惫的切分音,“...我死了吗?”
“对不起,我不——你在花园里昏倒了...我...我不想就这样把你留在那里——”
金克丝把她的脸颊贴在萨勒芬妮的脸上,目光仍然在房间里游荡,她拖着长长的呼吸咆哮着。
“你闻起来太香了...”金克丝嘶嘶地说,“清新,花香四溢...但我能剪掉天使的翅膀,对吗?”她用飞镖尖划了划小萨的脖子,带出了一点血和尖锐的呜咽,“...也就是说你只是个皮城人...而我没...没有死...所以我...我的...小太阳...在哪里...”
萨勒芬妮在自己的恐惧和从金克丝身体中涌出的无穷无尽的悲伤之间挣扎。这个女孩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即使她喃喃自语、语无伦次的话语和她歌曲中缓慢的绝望也无法完全消除这种威胁。
小萨还以为自己的这一天已经够痛苦的了。
“请放开我,”她说,“我们可以谈谈。我不会把你交给他们,好吗?”
这句话的什么东西让金克丝打了一个寒战。
“你的...”
她僵住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松开了手臂,手中的飞镖从手指上滑落,滚到地板上。
“...喔,”金克丝说着,“...是的。她在...她应该去的地方。”
金克丝放开了她,像一个被剪断绳子的木偶一样,缩进被窝里,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萨勒芬妮挣扎着爬开,她的舞台保护性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金克丝就这样让她那从不眨眼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但她那疲惫的眼皮却不住往下沉,然后又重新睁开。
‘她仍然没有气力’,小萨意识到,‘而且还在受药物影响,她几乎无力动弹...’
小萨又调整了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她的肩膀紧张得发抖。但当金克丝再也没有动弹时,她把手放在舞台上安抚着它,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没事的。你是金克丝,对吧?我叫萨勒芬妮。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躺在床上的女孩轻轻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泪水湿透了眼眶。她抬头看了看萨勒芬妮,终于聚焦起目光。
“你想说啥就说吧,无所谓。我把她弄丢了,小粉...”金克丝低声说,一滴闪闪发光的紫粉色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一切又变暗了...”
萨勒芬妮皱着眉头,坐在床头慢慢靠近。“你弄丢了谁,金克丝?”
金克丝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我的光。”
混乱之歌渐渐退去,变得相对平静,而那一个音符——那一个奇怪的和弦,它清澈而响亮,甚至在一片疯狂显得是那么不和谐——清晰地像晨钟一样响起。
萨勒芬妮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她眨了眨眼睛。她知道那首歌,那充满活力的棱镜般的光芒。
‘哦’
‘哦’
萨勒芬妮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金克丝垂头丧气的脸,细细琢磨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金克丝?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