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追凶 同人 苦行 第五十章 下
从大唐宫到和光小区这一路上到处都是车,赶上下班时间天气又不好,车开得都跟蛄蛹似的,偏赶着还有些傻逼在乱停车。
周巡急得想跳脚。
妈的这想跑个直线就这么难?在车空里穿插时,视线扫过一辆停在街边儿的面包——车后的车牌子都快掉下来了——他脚步一踉跄:还真当交警大队的都是吃干饭哈?
进了小区再往303的窗户看就更清楚些。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所有家里有人的住户窗子都透出明亮的灯光。而在楼上楼下的灯光掩映下,303窗帘缝隙那点黯淡的微光实在很难说是房间里的某盏小灯还是只是因为视线滑过旁边某个家庭窗子里温暖的亮光而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
更有甚者,甚至都很难分清是真实的还是因为期望而产生的幻觉。
周巡把脚步放缓,在小区大门口把气儿喘匀。
都到这儿了,按照他的个性是不可能不上去瞧一眼的。
就只是安安心也好。
先搂了一眼小区环境——没什么埋伏。
这是周巡的职业习惯,而这习惯特别好,救过他自己好些次。
楼梯里光线效果一般,周巡停下脚步凝神听了一会儿,上下几层楼梯上都没有人类活动的动静儿。因为小区里没埋伏,所以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再碰到化工厂那位。
——虽说上次他是未尽全力,但他也不知道对方使了几成啊?
前段时间全城消防检查,所有社区都如火如荼地跟着动起来了,所以这楼的走廊里没什么杂物,干净得一眼能望到头。偶尔路过某户房门时,能隐约听到里面的人声嘈杂,让这走廊看起来充满了人气儿。
这就不像个案发现场。周巡觉得这也不应该是。这里到处都是活着的气息。
轻轻地走到303门口,周巡侧身儿略微做了一下自我保护的姿态,尝试着推了一把防盗门。
出人意料的是门竟然应手而开。
“操。”周巡自己都吓了一跳,措不及防地抬眼往屋里看,而屋里也有个人扭过头朝门口方向看过来。
黑色的软壳冲锋衣,接近黑色的越野裤,一双作战靴。
一个男人就站在鱼缸前,双手插在衣兜里,很显然周巡开门之前他正在打量鱼缸,而现在他戴着冲锋衣兜帽的头转过来斜向着门口的警察,逆光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可分辨的只有紧抿的嘴角,还有映射着门口走廊里廊灯的双眼——那双眼睛中依稀闪过些锐利得令人对上了都会感觉皮肤刺痛的光芒。
“老关?”周巡冲口而出,向前走了两步,又停在那里,心里涌起的也不知是多少纷杂的感觉,要说的太多反而都卡在了喉头。
屋里那人懒洋洋地转过身,大概是扭头的动作让他不舒服,他活动活动肩颈,“周巡,你那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他说,语气里带着周巡没从他这里听到过的沉重压抑,但是语调音频却仍混杂着这几天周巡听熟了的而且每次听到都产生动手冲动的那种微微扬起又隐含着惫懒不吝的尾音。
“我操!”周巡翻了翻眼睛暗骂自己太蠢了,这虽然背着光,但轮廓也看得出来比老关要清瘦不少——这大概是手术、失血、禁食和疲惫综合在一起的功劳——这他妈是怎么可能认错的呢?
——而心里却隐约有个声音提示着周巡:那神情,就是那种心里似乎压着千斤重担的神情。是这个误导了他的判断。
“你他妈怎么连门都不锁?现在安全不安全你丫不知道吗?”
把门在自己身后一关,暗锁推上,周巡走到屋里。
他就好了奇了,如果进来的不是他,而是个揣着枪的,关宏宇打算怎么办?
关宏宇横了周巡一眼,心说你倒没把自个儿当外人哈,谁让你进来的?
“首先,咱们先说清楚,刚才卡门口站着的那是谁?”他拖着懒蹋蹋的长音扬着头,一副用下巴看人的架势问。
就周巡刚才那位置,无论对屋里屋外的来讲,都他妈是个好靶子,不用瞄就一枪一个准儿,就这种安全意识的他还好意思说别人哪?
“其次。”他把下巴向着电视屏幕点了点,让周巡自己看。
周巡这是头一次认真地研究了一下关宏峰安装的楼道监控。
嗯,位置真挺好,基本上楼梯和整条楼道都在视线范围内。
“我又不是目标,”他为自己刚刚呆立在门口的动作辩解了一下,人、阵都不能输。“就算站旗杆儿上也他妈很安全。倒是你,谁让你回303的?你别告诉我你是回来喂老虎……我操,老虎呢?”
关宏宇并没开启大灯,整个屋子里亮的只有洗手台附近的盥洗灯——盥洗灯离门窗都有一定距离,点亮这个灯能最大限度降低屋外能看到的亮度,不会吸引人的注意力。
而除了盥洗灯,这屋子里就只有常年亮着的鱼缸中的暖灯。
在黑暗的环境里,作为一个光源,鱼缸比屋里的其他物件都引人注目。而在暖光灯的柔和光线下,周巡也看得清清楚楚,那鱼缸空空荡荡的,老虎——关宏峰一直以来的重要借口——消失了。
老虎呢?
关宏宇也想知道老虎究竟到他妈哪儿去了?
和光小区F2-303对这个世界上四舍五入后100%的人来讲,都是个不适合人类生存区。
毕竟,这是个常年拉着窗帘,就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也驱赶不了其间的沉沉死气;静谧得只剩下呼吸声,连电视屏幕播放的都是无声的监控影像的空间。
关宏宇跟他哥阔别了那么些年之后,刚搬进303时,对这个“家”接受特别不良——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能呆的地方,阴郁冷硬,沉闷压抑,就像坟墓。
当时刚从声色犬马的生活骤然掉进这么个坟圈子,关宏宇每天都有种想哭的感觉。在满屋子的冷寂中,只有这个鱼缸,它虽然摸起来仍然是冰冷的但却发着暖光,里面游动着的怪鱼尽管形单影只的令人心酸,但好歹它也喘气儿。
老虎真的会喘气。
这是满屋子唯一有点生活的气息的东西。
它活着。
开始关宏宇并不待见这玩意儿。它滑不出溜的,还没一点活着的温度。
关宏宇之所以知道这些,那是因为他真试过把这玩意儿抓在手里——他太闷了,闷得实在受不了——而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了这个怪物会呼吸,也会咬人。
关宏宇也曾提议,能不能养个通人气儿的,哪怕弄只老鼠都行啊,虽然也咬人但至少那是只恒温的哺乳动物。
摸着是暖的。
当然这提议被毫不留情地回绝了。
关宏峰的生命里,活物并不多。除了血亲,他的工作时间和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深入接触任何人。而当然,他更没时间和精力照顾任何需要花心思的动植物。能在他身边存活下来的,只有肺鱼——这种生存能力极强的活化石。
“它在极端条件下,进化出了肺,”当时他哥一边给老虎喂食一边说,“所以本来是水生动物,但如果水源干涸了它也可以在干旱的土地里深埋下来。它是肉食动物,但食物短缺时它可以休眠若干年。等到生存条件满足时,再重新活过来。这种生物照顾起来比较容易。”
不知为什么,当时关宏宇觉得他哥口里的那条鱼,就像他哥本人。或者说,他哥希望自己能活成那条鱼。
如果天空灰暗充满阴霾无法呼吸时,他会让自己生出鳃;如果环境恶劣危机四伏时,他愿意潜伏下来静待时机。如果受到伤害,他有利齿作武器来保护自己。
可能看着特别单薄渺小,但多严酷的现实也没法让他屈服。
肺鱼是不会死的,关宏宇后来查到的资料里说,它就算变成一条鱼干,只要给它水它就会复活。
关宏峰也不会死。
他不会的,无论什么情况下。
关宏宇坚持这么认为。
可是现在老虎呢?
就算一两周没人喂它,它不也应该静静趴在鱼缸底部等待吗?等待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生活起来。
上一次进303,是在刘长永去世前。当他看过2.13的物证后就没再进过这个门。最初是他自己不想进,后来是他没机会。这两个月里,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关宏宇一无所知。
他已经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呢?
就算有监控的存在,其实那也不是关宏宇不锁门的理由。他当时只是心慌意乱,直冲着鱼缸就走了过去,完全忘了锁门这么回事儿。
直到周巡的闯入,他才猛然从慌乱中醒过来。
“我找不着他。”他说,盯着那空鱼缸。
“啊?你不废……”周巡心说谁也不瞎当然那是个空鱼缸我们都找不到它,但他的话说了一半,只说了一半,倏然就把头转向关宏宇,盯着那几乎藏在兜帽后的脸,看到后者眼中的沉重还有紧绷的嘴角,周巡忽然就明白了关宏宇的意思。
你那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
周巡晃了晃脑袋,想重新理解一下这句话。可是花了几十秒钟他没找到更合理的解释。“怎……什么时候的事儿?”他问,自己艰涩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现场?”
关宏宇把视线从鱼缸上收回来,也望向周巡,大概因为骤然从发光物体转向暗处,他看不清周巡的表情,“你等我信儿吧。”他说。
“不是,你……”周巡本想说你能查着什么啊?这事儿你不交给警方办?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警方,也就是他,办不了。关宏峰失踪是在关宏峰被羁押时期。周巡怎么动用警方的力量查?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周巡总觉得这事情看起来,不对,听起来很荒谬。
他是个警察,但是他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一到需要的时候,就特别的没用。
重重地咬了一下下唇,“那面包车的套牌要掉了,后边的。”他说。
关宏宇一愕。“谢了。”他点了点头,也没背着周巡,当他面从抽屉里翻出证件、银行卡,又随手从敞开式的衣柜里抓了几件衣物,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运动背包里。
周巡就立在那里,眼睛看着关宏宇忙活,大脑却在不相干的地方散步。
他看到关宏宇戴着手套。
哦,我操,这就是一个人的指纹的原因。
在这屋里,戴手套的就是关宏宇。
不对,今后应该能分开了,关宏宇要清瘦一些。
我操,那个体重秤是这么用的。
老关你实在是机关算尽啊。
你他妈在哪儿呢?
如果你能多信我一点,那该有多好?
我在干嘛呢?
我这些天都在瞎忙活什么呢?
我一直以来都在干嘛呢?
“对了,我那手机你什么时候还我?”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周巡的元神出窍。他发现关宏宇已经收拾停当,就站在门口。
周巡一时没明白关宏宇的意思,转念一想才猛然顿悟。
“在查呢。”他说,“补卡吧。”
“也行。”关宏宇扬起嘴角,算是道了个别,“走了。”
周巡目送他走出房门,然后又在监控里看着他走下楼梯,最后从窗户里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进黑夜里。
最最后,他颓然坐在了沙发里。
正对着那空荡荡的鱼缸。
他保护了谁?
他能保护谁?

